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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134章 松本的棋局

    郑耀先在黑暗中坐到深夜。弄堂里的猫叫了几声就安静了,隔壁邻居的咳嗽声也停了,整条弄堂沉入了一种只有在凌晨才会出现的死寂。他把今天和明楼的对话逐句复盘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任何遗漏。明楼给了他三样东西:码头调度档案被涂改的照片、松本秘书室给情报处打电话的时间记录、以及一枚松本直系人员遗落在经济司的领带夹。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让山本对松本产生不可逆的怀疑。但明楼没有把领带夹交出来——他说时机未到。他在等山本和松本之间的矛盾再激化一步。

    郑耀先理解明楼的谨慎。领带夹是物证,但不是决定性物证。山本拿到领带夹之后可以追查伊藤洋行,但伊藤洋行是日本民间企业,松本完全可以说伊藤是单独行动,和司令部无关。如果山本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抛出领带夹,松本会立刻切断和伊藤的一切联系,把所有责任推给一个洋行经理,然后反手给山本扣一个“诬陷上级”的帽子。到那时候,山本不但扳不倒松本,反而会把自己彻底搞垮。

    但有一件事明楼没有预料到——或者说他没有说出来。松本不会等到山本拿到领带夹才反击。松本现在已经知道山本在查海军仓库,也已经通过签发经济司的物资调度公文暗示自己掌握了设备的去向。松本在给山本一个台阶下,同时也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如果山本顺着台阶往下走,接受物资被“追回”并纳入明年的采购计划,这件事就能和平解决。但如果山本不接这个台阶,继续咬着海军仓库不放,松本就会启动另一个方案——把汪曼春推出去当挡箭牌。汪曼春是这个局里唯一一个可以被牺牲的人。她不属于任何日军派系,她在汪伪政权内部的人际关系全靠李士群一个人撑着,而李士群对她的信任已经被梧桐里和虹口仓库两件事消耗殆尽。如果松本把物资截留的责任全部推给汪曼春,说她是被军统渗透的内鬼,山本不但能交差,还能在松本面前卖一个人情。而松本损失一个汪曼春,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他手里还有更多棋子。

    但这个方案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如果汪曼春知道松本准备牺牲她,她会怎么做?她会束手就擒,还是会鱼死网破?以汪曼春的性格,答案显然是后者。她会把她手里所有的情报全部抛出来——包括她通过松本拿到的军统密码本破译结果,包括她已经锁定的“毒蛇”身份,包括她对“风筝”的所有怀疑。她会把76号变成一个巨大的审讯室,把每一个她怀疑的人拖进去,用一切手段撬开他们的嘴,直到找到证据证明她的价值大到松本不敢牺牲她。到那时候,明楼和郑耀先将同时站在悬崖边缘。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毛巾擦过脸颊的时候,他听到了弄堂里的脚步声。这次不是皮鞋,是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脚步很轻很快。脚步声停在了楼下,然后门上响起了三声轻叩——节奏是两短一长。

    郑耀先拉开门。门外是老郭,穿灰布短衫戴铜顶针箍的老裁缝,肩上搭着一条软尺,手里提着一盏油纸灯笼,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进门之后没有寒暄,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细竹管递过来。

    “陆先生让我连夜送来的。丁世源被松本传讯了。”

    郑耀先接过竹管旋开,倒出里面卷成细条的薄纸。纸上是陆汉卿潦草的字迹,只有寥寥几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今日下午四点,松本司令部派人到安全屋所在镇外围的保公所发布通告,说日军即将在浦东进行一次针对抗日游击队的清乡行动,要求所有外来暂住人员必须到保公所重新登记身份。丁世源当时正在安全屋后院晾衣服,被巡逻的伪警察看到盘问,对方见他面生且口音不对,把他带到保公所录了姓名和暂住地址。消息传回安全屋后,我们判断这不是清乡——清乡不会只在一个镇子外围发通告,更不会只查一间院子里的暂住人员。这是精准的试探。松本的人在找丁世源,他们已经知道他在浦东。”

    郑耀先看完之后把纸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纸浆的苦味在舌尖扩散。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定。“丁世源现在还在安全屋?”

    “在。我们把他转移到地窖里了。但安全屋不能久留,松本的人既然已经锁定了镇子范围,最晚后天就会逐户排查。必须在这之前把丁世源转出浦东。”老郭的声音压得极低,铜顶针箍在他手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郑耀先在脑子里迅速计算了一遍转移路线。从浦东到浦西有三条路——走渡轮、走渔船渡口、走下游的货运码头。渡轮有日军固定检查站,不能走。渔船渡口上次用来转移马国良已经暴露过一次,万祥认识的那个老船工可以再用,但只能用在最紧急的情况下。货运码头是唯一可行的新路线,那里的货物进出量大,人多眼杂,容易混过去。但货运码头归海军运输部管辖,松本在那个码头上一定安插了眼线。

    “转移路线我天亮之前确定。丁世源的伤势还没完全恢复,行动不便,需要人背。你让安全屋的人给他准备一个软担架,另外给他换一身伪警察的制服。松本的人在排查外省口音的人,警察制服能帮他省掉第一道盘问。转移的时候分成两组,第一组护着丁世源走,第二组走相反方向散发假情报,把追查的人引到渡轮码头去。”郑耀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松本这次能锁定丁世源的大致位置,说明他手里有我们组织在浦东的通讯节点信息。告诉陆汉卿,所有通过浦东节点中转的交通员必须立刻切换通讯方式,原来的备用密码本全部停用。丁世源这条线不能再用任何纸质通讯,改用口头传信,中间人全部用不认识他的新面孔。”

    老郭把郑耀先的话在脑子里默记一遍,转身要走。郑耀先又叫住了他。“等一下。陆汉卿身边有没有一个叫程锦云的人?”

    老郭回过头来,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有。她是锄奸小组的人,陆先生安排她负责外勤联络。”

    “让她去办一件事。”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明楼给他的那张签收单照片,用剪刀把照片四周的白边剪掉,只留下中间那块印着海军运输部蓝色验讫章的部分,“这张照片不要送给陆汉卿,送到苏州河北岸兴隆货场三号库后面那条窄巷子里。巷子中间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是一个空的铁皮盒。把照片放在铁皮盒里,然后走。自然会有人去取。取照片的人不是我们的人,但他是能同时接触松本和山本两边的翻译官,叫田中。田中并不是山本的亲信,他的真实身份是松本安插在特高课的眼线。田中会把这张照片交给松本,松本会以为海军运输部里有人在暗中倒卖他的情报,他会开始内部清洗。这个动作能帮我们拖住松本至少一周的时间,这一周够你把丁世源送到苏北。”

    老郭接过照片,小心地夹进软尺的内侧夹层里。“那个铁皮盒——是什么人在用?”

    “一个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的人。他只是用来传递秘密情报的一个环节。但他很可靠。”郑耀先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明诚的脸。兴隆货场三号库后面那个铁皮盒是明诚用来接收明楼情报的备用死信信箱之一。明楼在之前那次深夜对话中向郑耀先透露过这个信箱的位置,当时他是想让郑耀先在紧急情况下能通过这个渠道直接传递密件。郑耀先今晚第一次启用这个渠道,是为了让松本内部产生裂痕,同时也为了让明楼能从明诚反馈回来的信息中得知——郑耀先帮他找到了海军运输部泄密的线索,并正在善加利用。

    老郭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郑耀先回到桌前,继续起草那份准备通过老王头送到陆汉卿手里的丁世源转移详细方案。在方案最后他加了一条备注:请陆汉卿尽快通过程锦云或上海地下党渠道联系所有曾使用浦东备用密码本的联络点,将原密码本全部作废,启用备用本。同时口头传达——松本正在收缩排查圈,目标不限于丁世源一人,包括所有近期在虹口码头和梧桐里附近出现过的人员。

    凌晨四点,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了半小时眼睛。天还没亮他就起床用冷水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衬衫和外套。到了76号之后,他径直去了李士群办公室,把昨晚明楼给的两张调度档案涂改照片递到李士群面前。

    李士群拿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变得很难看。“这么说,物资从一开头就被海军的人盯上了。有人从仓库出库环节就把出库清单给了海军的人。”

    “是的。码头调度档案上的涂改痕迹说明有人在中途改了记录——这个动作如果不是海军内部的人做的,就是有外面的人把原始编号拿给海军之后,海军找人改的。不管是谁改的,山本课长现在只需要顺着码头调度档案的涂改记录去查,就能找到经手人。而经手人会不会把责任往上推,就看山本课长用多大的压力了。”郑耀先说。

    李士群把照片收进抽屉里,站起来戴上帽子。“照片我这就送去特高课。你不要去了,这件事从这一刻开始不再是76号的内部事务。山本和松本之间的角力要升级了,我们站在旁边看着就好,别掺和。另外,让梁仲春和童虎这两天也别到虹口一带晃悠,出外勤都走闸北或西郊。那个区域的搜查和问话短期内少不了,梁仲春撞上便衣会有不必要的麻烦。”说完他推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郑耀先回到自己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片刻。事情正按照他和明楼预设的方向发展,但松本对丁世源的精准试探让他意识到——不管他和明楼把汪曼春牵扯得多被动,松本自己手上有完全独立于汪曼春的情报网络。松本根本不需要汪曼春来抓内鬼,他完全可能在清除掉汪曼春之后,反手把“毒蛇”和“风筝”一起收网。到那时候,明楼那张用经济调度权织出来的保护伞,和他自己用行动处和押运系统建立的安全壁垒,都会在松本的全盘控制下变得脆弱不堪。

    他需要把防线推得更远一些。不仅是保护丁世源和马国良,也不仅是帮明楼挡住汪曼春的夹击,而是从根本上削弱松本对76号情报资源的掌控。他看着桌上那份松本办公室签发的要求经济司配合物资调度的公文复印件,一个计划逐渐在脑中成形——通过山本把汪曼春彻底拔出,然后通过李士群在山本和松本之间争取更自主的行动空间,同时将海军运输部内部的泄密线索通过死信信箱逐步释放给松本内部的不同派系,让松本不得不花更多精力去处理内部的裂痕。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高跟鞋,不是皮鞋,是一双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脚步很轻快。郑耀先从门缝里往外扫了一眼——是吴天良。他正从情报处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往楼梯口走,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郑耀先等他走远了才轻轻关上门,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童虎的号码。

    “童虎,昨晚马国良的转移顺利吗?”

    “顺利。渔船渡口的老头子收了钱,一句话没多说就把我们摆渡过了河。马国良在浦东安全屋了,状态还行,吃了碗热面就睡了。”童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

    “好。你这两天以身体不适为由请假,不要来76号露面,就住在宿舍里。如果有人来敲门或者去车库找你,就说你请了病假在宿舍休息。记住,任何来找你的人你都不要自己先开口,让他们先亮明来意。如果是特高课的人,说身体不适改天去接受问话;如果是情报处的人,直接让他们找我。”

    童虎说他明白了,然后挂了电话。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整个76号内部的敌我分布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幅清晰的网格图。吴天良仍然在替汪曼春工作,松本的人在特高课以外对76号进行渗透。他必须在局势全面升级之前,把丁世源送出去,把汪曼春挡回去,把松本的注意力引向内部。每一件事都在倒计时,而计时的指针已经走到了最紧的那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