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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150章 赵四的新身份

    傍晚时分,郑耀先离开了76号。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沿着苏州河边的马路往西走。河面上的雾气比前几天薄了一些,对岸仓库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可见。一艘垃圾清运船正从下游突突地开过来,船尾的柴油机喷出一团团黑烟。经过横浜桥的时候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桥下防洪堤上的霜已经化干净了,排水口的铸铁栅栏在退潮后露出水面,上面还挂着一小截被剪断的铁丝,在风中轻轻晃动。那是韩三铁用来绑赵四的铁丝,特高课的取证人员漏掉了这一截。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开门的是万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轻松表情。他领着郑耀先穿过堆满药材麻袋的仓库上了二楼。赵四半躺在一张旧藤椅上,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搁在一张矮凳上,脸上的淤青已经消了大半,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粉色皮肤。他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看到郑耀先进来,把书放在膝盖上想要站起来,被郑耀先按住了肩膀。

    “腿怎么样了?”郑耀先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

    “坐堂大夫说没伤到骨头,铁丝勒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再过几天就能下地走路。这几天吃的药和换的绷带都是药房原来的存货,账面上做了出库记录,不会引起怀疑。”赵四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比那天夜里在防洪堤上嘶哑的呜咽已经好了太多。

    “韩三铁已经被判了。小野上军事法庭。松本调离上海。便衣队解散了。”郑耀先一口气说完了这四件事,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和赵四没有直接关系的公文。

    赵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低声问了一句:“同济药房的联络站是不是要关了?”

    “关了。这条联络线已经暴露,所有通过药房传递的情报渠道都要切断。药房的账本、通讯记录、采购单——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你现在是一个客观上不存在于任何情报网络里的人。组织上对暴露后安全撤离的交通员有一条原则:如果能确认没有暴露真实身份和上级联络人,就安排新身份继续工作;如果存在任何不确定因素,就转移到后方。你属于前者——韩三铁查到了你的电话号码,但他不知道你在组织里的具体职责,也不知道陆汉卿的存在。所以组织上决定给你一个新身份。”郑耀先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赵四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新的良民证,照片是他本人的,名字一栏写着“周世平”,职业是“药材批发商行采购员”。证件上的钢印清晰完整,纸张的质地和印刷的字体和真正的良民证一模一样。信封里还有一把铜钥匙、一张写明门牌号的字条、以及几张法币。

    “给你三天时间养伤。三天后万祥帮你搬家。药材批发商行在闸北,是明家的产业之一,法人代表是明楼的姐姐明镜女士。你是通过正常的招聘渠道被录用的,职位是采购员,负责从浙江和安徽采购中药材原料。你接下来的任务是利用这个合法身份在华东地区的药材市场建立商业关系网,同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收集日军药品调配情报——不是通过冒险行动,而是通过正常的商业往来。你和药材商打交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哪些药品被日军大量采购、哪些药材的价格突然暴涨、哪些运输路线被军队管制。这些商业情报对组织判断日军的后勤补给状况非常重要。”郑耀先说。

    赵四把良民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着,然后把证件和钥匙一起放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放稳了。郑耀先站起来准备离开时,赵四忽然叫住了他。“郑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那天韩三铁在防洪堤上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一开始接到的命令不是绑架我,而是通过药房的另外一个伙计摸清药房的实际联络人。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一份去年药房采购药材的客户名单,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和你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他挨个打电话试探,打到你那儿的时候,你说你是买烟丝的。他对这句话产生了怀疑,因为他说他打给其他人的时候,那些人要么说买药要么说看诊,只有你说的是烟丝。他没有告诉我是谁给他的那份名单——他只说那个人在76号。”

    郑耀先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他说的是‘在76号’,还是‘是76号的人’?”“在76号。他说的就是在76号,不是是76号的人。”

    “松本在76号情报处安插了一个眼线,这个眼线负责把情报处内部调查的信息实时同步给他。这个眼线的名字叫吴天良。”郑耀先说。

    赵四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双手撑着藤椅扶手吃力地站起来,单脚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吴天良。汪曼春那个情报分析员。他被特高课传讯之后再也没回来——韩三铁手里那份药房的客户名单,很可能就是吴天良在被传讯之前从情报处档案里偷偷调出来交给韩三铁的。他不光是在帮汪曼春监视你,还同时拿松本的好处替便衣队做事。如果吴天良还活着,他可能还拿着别的名单——不只是同济药房,还有其他曾经和药房有过正常商业往来的客户。我会转告陆先生,让他确认一下那批客户里有没有其他组织外成员被骚扰过。”

    郑耀先点了一下头,拉开木门走下了楼梯。万祥蹲在仓库门口整理麻袋,看到他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郑耀先交代他这几天尽量减少外出,等赵四搬到闸北之后再重新出车。吴天良虽然已经被特高课传讯,但韩三铁的便衣队可能还有未落网的散兵游勇,这些人在松本走后群龙无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祥点了点头,把麻袋重新摞好,走到门口的木盆边继续洗手。

    回到住处时弄堂里的路灯已经亮了。郑耀先锁好门,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小铁盒,取出里面最后一枚备用纽扣,旋开,把一张写了几行字的薄纸塞进去。情报的内容很简短:赵四已安全转移,新身份为闸北明家药材商行采购员周世平。同济药房联络站已关闭,原客户名单可能被韩三铁掌握,建议通知相关外围人员提高警惕。吴天良疑似从情报处档案里调取了药房客户名单交给便衣队,此人目前下落不明,建议进一步追查。

    他把纽扣用蜡封好放在桌角。明天一早老王头会来收废纸篓,这颗纽扣就会通过废纸篓传递到陆汉卿手里。然后他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弄堂,弄堂口电线杆下面没有人,对面水房门洞里也没有人。万祥的黄包车停在门槛旁边,车篷上的帆布被风吹得轻轻鼓动。远处虹口方向的探照灯依然在准时扫过天空,每十秒一次,但松本走了之后那几盏探照灯的扫射节奏似乎也变得懒散了一些。他把窗帘放下,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一直没有写完的行动日记,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今日赵四确认转移,明楼方面相关衔接事项均已安排。后续将协助确认吴天良下落及其手中可能保留的其他客户名单。然后将日记本锁回抽屉。

    弄堂对面万祥的窗户还亮着灯。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赵四会带着那张贴着本人照片的良民证变成一个叫周世平的药材采购员,而明楼的药材商行里会多出一个沉默寡言但做事认真的新伙计。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横浜桥下被铁丝绑在排水口的栅栏上,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同济药房后堂里把多少份加密情报夹在中药包里送出上海。而在这座暗影之城里,这样的身份转换每天都在发生——一个名字消失了,另一个名字重新出现;一条联络线断了,另一条联络线已经接通。这座城市的暗处有无数人在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而这些人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却在同一个方向上推动着同一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