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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169章 夜渡

    凌晨两点,苏州河南岸的垃圾中转站笼罩在一层厚厚的雾里。这里是城市最肮脏的角落——白天堆积如山的垃圾在夜色中变成了一座座黑色的剪影,腐烂的菜叶和煤灰混合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可以用手抓住。中转站的铁皮棚子下面停着三辆垃圾清运车,车厢的铁皮锈迹斑斑,轮胎上糊满了泥巴和不明来源的黏稠物。

    老王头坐在棚子门口的破木箱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夜航的灯塔上那盏昏黄的灯。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表面上看是在等凌晨三点那班清运车队出发,实际上他是在等两个人。

    两点二十分,中转站后面的铁丝网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铁丝网下面有一个洞——是老王头两个月前就剪开的,平时用一块破油布盖着,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小满先从洞里钻进来,动作灵活而安静,像一只习惯了在黑暗里穿行的猫。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了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左腿走路的时候稍微有点跛,但步子很稳。他的脸上涂了煤灰,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老王头站起来把烟头踩灭,朝他们招了招手。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最里面那辆清运车。车厢的后挡板已经放下来了,里面堆了半车垃圾——烂菜叶、煤渣、废纸、破布,最上面还盖了一层黏糊糊的泔水。臭气熏天,连中转站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赵四没有犹豫。他踩着后挡板爬进车厢,在垃圾堆中间找了个空隙躺下来,把自己埋进了烂菜叶和破麻袋下面。小满把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塞到他手里——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小壶水。赵四把包裹揣进怀里,朝她点了点头。老王头把后挡板重新挂好,用铁丝拧紧,然后又在那堆泔水上面加了两锹新到的煤渣。

    两点四十分,万祥的黄包车停在了中转站外面的巷口。他没有熄掉车灯——黄包车没有灯,只有挂在车把手上的一盏小风灯,火苗在雾里摇摇晃晃的。他坐在车把手上,把烟卷叼在嘴里没点。他的任务不是跟车走,而是在车队出发后在中转站外面再等一个小时。如果有人跟踪车队,他会看到——这条街上凌晨三点还在移动的任何东西都逃不过一个黄包车夫的眼睛。

    三点整,垃圾清运车队的引擎发动了。三辆破旧的卡车排气管同时喷出黑烟,柴油机的轰鸣声打破了苏州河南岸的寂静。车队缓缓驶出中转站大门,沿着河边的货运路往西开。第一辆车上坐的是司机老陈和一个装卸工,第二辆车上坐的是另一个司机,第三辆车上坐的是老王头。每辆车在出中转站大门的时候都要经过一个简易的检查岗——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木杆,旁边站着一个日本宪兵和一个伪军。宪兵打着手电筒往车厢里照了照,手电筒的光柱在垃圾堆上扫了两下就移开了。垃圾车的味道太大了,宪兵连口罩都没摘,只是挥了挥手让车赶紧过去。

    车队驶过检查岗,沿着苏州河往西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上了通往西郊的土路。雾在郊区比城里薄一些,可以看到路两边光秃秃的田野和远处黑黢黢的村庄轮廓。赵四躺在垃圾堆里,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着。他把馒头从油纸包里拿出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垃圾的恶臭和馒头的麦香在他的鼻腔里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味道。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车身的颠簸次数,试图通过路面的起伏来判断车队到了哪里。

    这条路他走过。去年秋天他跟着药房的送药队出过一次城,走的也是这条西郊公路。他还记得路边有一个废弃的土地庙,庙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如果车队经过那个土地庙,就说明离西郊垃圾场还有不到五公里。过了垃圾场再往西就是日军哨卡的最后一关——一个设在公路交叉口的检查站。所有出上海的车辆都要在那里停车接受检查,垃圾车也不例外。

    天快亮的时候车队到了西郊垃圾场。垃圾场是一片巨大的洼地,四周堆着比人还高的垃圾山。车队把车厢里的垃圾卸在指定区域,推土机轰鸣着把新卸的垃圾往洼地深处推。赵四趁着卸车的混乱从垃圾堆里爬出来,躲到了老王头指给他的一间废弃工具棚后面。工具棚的铁皮墙上锈迹斑斑,地上堆着几个破轮胎和一捆发霉的麻绳。老王头把一套清洁工的制服和一双胶鞋塞给他——这是垃圾场的标准工装。赵四换上之后蹲在轮胎后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垃圾场的大门开了,新一班垃圾车司机和装卸工陆陆续续进了场。老王头事先跟一个开短途运输车的司机打好了招呼,说有个远房侄子想搭顺风车去下一站,司机收了钱没多问。

    中午时分,赵四坐的那辆短途运输车驶过了一座石板桥。桥下的河水已经结了薄冰,河岸上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过了桥之后公路分了两条岔道——往南是通往浙江方向,往西是通往安徽界。司机在岔道口把车停下来,赵四从车厢里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接下来的路他要自己走了。老王头给他的包袱里除了两个馒头之外,还有几张法币和一张过期的通行证。通行证上的名字不是周世平,也不是赵四,是一个叫“马有才”的皮货商。照片被撕掉了,但钢印还在,遇到盘查可以顶一阵。

    赵四沿着往南的土路走了一个下午。天色渐暗,田野尽头出现了一个小村庄,炊烟从低矮的瓦房顶上袅袅升起。他不是要去那个村庄——组织安排的接应点在更南边的一个小镇上,距离这里还有大约两天的脚程。今天晚上他要在野地里过一夜,明天继续赶路。他在路边找了一间废弃的瓜棚,用干草铺了一张床,把包袱枕在脑袋下面。夜空很清朗,没有上海的探照灯,也没有苏州河上的雾。他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星星,忽然想起横浜桥下排水口上的铁栅栏和被潮水冲走的那截铁丝。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同一时间,上海法租界的杂院。凌晨五点半,天还没有亮,圣母院路教堂的钟声敲了五下。住在杂院里的三户人家都在沉睡。忽然,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至少五六个人冲进了杂院,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院子里乱扫。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声,然后是翻译用中文吼的那句话——“所有人不准动!特高课检查!”

    最里面的那间屋子是空的。门虚掩着,窗户上的木板还在,但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特高课的便衣在屋子里搜了将近半个小时——床底下的干粮、桌上的半截蜡烛、墙角的搪瓷杯,每一件东西都被翻了出来。手电筒的光照到墙上那些粉笔字时停住了。山本亲自蹲下来仔细辨认了片刻,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指在灰墙上轻轻蹭了一下——粉笔灰还没干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边的助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告诉他不要出城的人,一定是76号的人。至少提前三个小时。”

    南市码头废弃仓库的锁也在天亮后被特高课剪断了。田村带队进了仓库,里面空空荡荡,行军床还在,墙角堆着一些干草,草上连个人躺过的压痕都没有了,显然已经被重新铺过。田村在仓库后门外的墙角下发现了一个用帆布盖着的陶罐——打开来看是些发霉的腌菜,没有交接单也没有账本。他让人把陶罐搬上车,在登记板写下了“南市仓库——疑似安全屋——已清空——无遗留物证”。

    早上七点半,山本回到特高课本部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半个小时。他面前那张长条桌上摊着三样东西:田村从杂院带回来的搪瓷杯和半截蜡烛、南市仓库的现场照片、以及佐藤笔记本里那页关于周世平“疑与药房联络站有关”的记录。他的手指依次划过这几样东西,最后停在佐藤笔记本摊开的页码上,指尖沿着“药房客户名单”几个字缓缓滑到页面边缘被裁掉的那一条细边。然后他把田村叫了进来。

    “去76号情报处调同济药房客户名单。原件或者副本都要。如果汪曼春问为什么,就说特高课在查韩三铁旧案。另外通知76号,今天上午十点我要去那里开专项小组第二次会议。参会人员——汪曼春、梁仲春、郑耀先。”

    田村在登记板上记下这几条命令,抬头问了一句:“需要通知松本课长那边吗?”

    “不用通知。”山本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但会后我要去驻军司令部。松本欠我一个解释——他杀佐藤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死人也是会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