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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170章 死证

    上午九点四十分,郑耀先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李士群的秘书打来的,通知他山本将于十点整到达76号,召开专项小组第二次会议。秘书在电话里多说了一句——山本特别要求参会人员包括郑副主任、汪处长和梁处长,其他人不得列席。

    郑耀先挂了电话,把桌上散放的文件归拢整齐。他的目光在桌角那本行动日记上停了一瞬——日记的封面边角有一道极细的折痕,不仔细看不会注意。他昨天离开前往抽屉里放日记时在封面上夹了一根头发,现在头发不见了,折痕还在。有人翻过这本日记。手法很专业——日记的位置没有变,抽屉里其他物品的顺序也大致正确,但那人不知道每一件物品的精确摆放角度。郑耀先在76号待了三年,养成了一个习惯:所有抽屉里的东西都按固定的角度摆放,钢笔笔帽朝正北,墨水瓶标签朝正东,日记本封底的右下角对齐抽屉底板的一条木纹。今天早上这些角度全部偏移了不到两度。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田村。田村有检查处登记板的便利,可以在任何人离开办公室后以“安全检查”的名义进入房间。而他背后站着的人,是山本。山本已经开始对76号内部进行秘密搜查了。不是大张旗鼓地翻箱倒柜,而是用田村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色在每一个关键人物的办公室里寻找蛛丝马迹。

    郑耀先没有动任何东西。他把文件整理好,穿上大衣,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路过门口检查处的时候,田村正在登记板上写东西,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郑副主任早。今天山本课长要来开会。”

    “知道。”郑耀先脚步没停。

    走廊里梁仲春正从行动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但眉宇间还有一丝紧绷。郑耀先和他在楼梯口碰上的时候,梁仲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田村昨晚进了我办公室。童虎今早发现的——抽屉被人翻过。手法很干净,但童虎在抽屉把手上抹了一层薄蜡,蜡面有指纹。”

    “我这边也是。”郑耀先说,“山本在撒网。今天开会他会摊牌。你手里那份交接单的事,口风要和我昨晚跟你说的保持一致——原件在你处存档,经得起查。”

    梁仲春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山本已经到了。汪曼春也到了,正坐在会议桌前翻看一份档案。山本面前放着他的公文包,双手交叉压在包上,神态从容而专注。

    “开始吧。”山本等所有人坐下后开门见山,“专项小组成立两天,我今天要听进展。”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汪曼春身上。

    汪曼春翻开面前的材料。“磺胺调拨流程的档案核查基本完成。老钱调出了情报处存档的全部驻军司令部物资调拨记录,和明家商行的出货单据做了交叉比对。结果印证了佐藤笔记中的记录——去年十一月确实有一批磺胺未经正常申报程序从驻军仓库调出,接收方是76号行动处,经手人是童虎。童虎在调拨当日让佐藤健一签了交接单。这份交接单的原件——梁处长?”

    梁仲春接过了话头。“交接单原件确实存在,保存在行动处档案中。我昨天已经调出来核对过。上面记录了调拨时间、品名、数量和双方经手人的签名盖章。从单据本身来看,这是一次正规的紧急调拨——当时松本课长以驻军医务室急需为由直接通知行动处协助调拨,事后补了手续。问题在于这批磺胺的实际去向。驻军医务室的进货记录上没有这批货的签收记录。也就是说,童虎按照指令把磺胺交给了佐藤,但佐藤没有把它送到驻军医务室。磺胺在中途被转走了。”

    “转到了哪里?”山本追问。

    “根据现有的单据链条,这批磺胺最终进入了明家商行的出货系统——批号对得上,时间对得上。”汪曼春把一份表格推到山本面前,“但这只能证明明家商行的药品来源包含了松本课长调出的磺胺,并不能证明梁处长或童虎在经手时知道这批货的真实去向。从程序上看行动处的行为属于执行上级命令。”

    山本拿起表格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磺胺调拨这条线先查到这里。周世平的下落呢?”

    “走访了闸北药材市场北门附近的商贩和住户。”童虎回答,“有人看到他在失踪当天下午两点左右上了一辆黄包车,往北门方向去了。车夫是个生面孔,不是常在北门拉活的那几个。线索到北门就断了。另外,情报处的小周去苏州核实了泰和堂的情况。泰和堂确实在去年年底倒闭,老板姓顾,去向不明。但小周在苏州查到了一个细节——周世平的良民证签发日期和他在泰和堂的学徒起止时间有一个月的空档。这一个月他在哪里、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这一个月他在同济药房。”山本忽然说出了这句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汪曼春翻材料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梁仲春端茶的手悬在茶杯上方一动不动。

    “佐藤在笔记中记录——周世平‘疑与药房联络站有关,需进一步核实药房客户名单’。他说的是同济药房。”山本从公文包里拿出佐藤笔记的影印本,翻到那一页,“我今天早上已经让田村去情报处调同济药房的客户名单。韩三铁被捕时身上有一份名单,内容涉及同济药房的客户信息。那份名单和佐藤笔记中提到的‘药房联络站’是同一份。我的问题是——这份名单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副本?”

    汪曼春放下手里的材料。“同济药房的客户名单在药房联络站关闭时已被情报处封存。韩三铁手里的那份是从吴天良那里流出去的——吴天良在被传讯前从情报处档案室调取了名单交给韩三铁的便衣队。韩三铁被捕后名单作为证物随案移送,目前存放在特高课的物证库中。原件只有一份,副本据我所知没有。”

    “吴天良是从谁手里拿到名单的?”

    “档案室的管理员。当时的档案管理员不是老钱,是一个姓丁的科员。吴天良以情报处分析员的身份申请调阅,手续合规。丁科员去年年底调离76号,现在在南京任职。”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还有一件事。今天凌晨特高课在法租界一处杂院里发现了一个疑似安全屋。屋内有一张行军床、半截蜡烛、搪瓷杯。墙上有粉笔字,字迹已经拍照留证。安全屋的租客是一个中年女人,邻居说她平时以拾荒为生,深居简出。邻居的说法是前几天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和她同住——那个男人左腿有点跛。”

    他抬起眼睛看着郑耀先。“郑副主任,法租界是你的巡查范围。上次你在圣母院路一带做例行巡查时有没有注意到这个杂院?”

    郑耀先迎上山本的目光。“上次巡查的路线确实经过了圣母院路。杂院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山本让田村拿出一张法租界地图,在上面标出了杂院的位置。郑耀先看了看地图,微微点头。“这个位置在巡查路线南侧,当时我们从教堂门口沿主路往东走了,没有进这条巷子。巷口的黄包车停靠点倒是经过——田村组长在登记板上有记录。”

    田村在旁边翻了一下登记板,确认了郑耀先的说法。山本没有继续追问巡查路线的问题,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安全屋的租客和那个跛脚男人目前下落不明。特高课正在对法租界进行全面排查。另外,南市码头有一间废弃仓库,登记在76号行动处名下,用途是‘外勤临时休息点’。这间仓库昨天被特高课检查过——里面已经清空了,没有任何物资存放。”

    梁仲春放下茶杯。“那间仓库是我申请的。清剿行动前为了给突击队提供临时集结点,我用行动处的名义在码头租了那间仓库。清剿结束后仓库里的东西全部撤走了,目前空置。如果山本课长需要,我可以提供当时物资进出的清单。”

    山本没有说需要还是不需要。他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放回公文包,然后站起来。“专项小组的调查继续。磺胺调拨这条线由汪处长负责收尾,尽快将相关人员的责任厘清,形成书面结论报给我。周世平这条线由特高课和行动处联合追查——童组长继续走访目击者,田村组长配合排查法租界的安全屋线索。至于同济药房客户名单,原件在特高课物证库,任何调阅申请必须经由我本人批准。”

    他顿了顿,把公文包的搭扣啪地一声合上。“另外,请郑副主任和梁处长今天下午来一趟特高课。韩三铁案中有一份审讯记录涉及同济药房的联络方式,需要两位协助辨认。”

    散会后山本没有在76号多做停留。他的丰田车驶出大门的时候,郑耀先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撩开帘角,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弄堂口的雾气里。山本最后那句话不是请求——是命令。去特高课协助辨认审讯记录只是一个名义,真正的用意是要把他和梁仲春同时放在特高课的地盘上,隔离开来问话。山本已经开始怀疑76号内部存在一个协助周世平逃跑的人。

    他把帘子放下,走到办公桌前拨了行动处的内线。梁仲春接起来时声音很平静,但郑耀先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一个做了多年行动处长的人对危险的直觉。

    “下午去特高课,山本会分开问我们。”郑耀先说,“韩三铁案的审讯记录里如果有同济药房的电话号码,山本一定会拿出来比对。当时吴天良查同济药房客户名单时,曾挨个打电话试探名单上的人。其中有一个人接电话时说的是‘买烟丝’。山本如果拿到韩三铁交代的这段话,就会问——76号里谁抽烟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梁仲春的声音响起来。“76号抽烟丝的人可多了。这算什么证据。”

    “不算证据。但足够让山本锁定一个范围。”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那份演习方案副本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记住——今天下午在特高课,不管山本问什么,只说你知道的,不推测你不知道的。不要主动提任何人的名字。”

    “知道。”梁仲春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郑耀先和梁仲春准时到达特高课。山本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但极其整洁——桌上除了一个笔筒和一盏台灯之外空无一物,墙边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红色的“机密”标签。山本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让田村端了两杯茶进来,然后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个标注着“韩三铁案——审讯记录”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韩三铁被审讯时交代了一段细节。”山本抽出一页记录放在茶几上,“他说他拿到同济药房客户名单后挨个打电话试探。其中有一个人接电话时说的是‘买烟丝’。这个回答引起了他的怀疑——因为药房的客户要么说买药要么说看诊,只有这个人说的是烟丝。他后来派人跟踪了这个电话号码对应的地址,发现对方是76号内部人员。”

    郑耀先拿起审讯记录看了一眼。韩三铁的供述写得很细,有时间、地点、通话时长、接电话人的原话。记录上没有写名字——韩三铁也不知道名字,他只知道那个号码是76号内部人员的办公电话。

    “这份审讯记录我看过了。”郑耀先把记录放回茶几,“韩三铁说的这件事我有印象。当时松本课长在情报处安插的眼线吴天良被传讯后失踪,我们内部排查时确实查到了那批电话试探的记录。但这个电话号码对应的不止一个人——它是一部分机的共用号码,三四个人都用过。”

    山本看着他。“哪三四个人?”

    “我、汪处长、梁处长、还有已经调走的老钱。这部电话是松本时期设立的内部协调专线,号码是内部号码,不对外公开。韩三铁通过客户名单拿到的是这个号码的外部对应号——也就是打进来需要转接的那个总机号码。接电话的人不一定是使用分机的人。”

    山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郑耀先的回答完全合乎逻辑,没有撒谎的痕迹,但也没有给出任何可以被钉死的结论。他把审讯记录收回去,又拿出另一份文件。“佐藤笔记中关于同济药房客户名单的部分,提到了吴天良调取名单的具体时间。吴天良是在松本离职后第三天调取的名单——那时松本的私人印章还在使用。这说明佐藤可能直接参与了调取过程。我想请教两位——在你们的记忆中,佐藤是否单独接触过76号情报处的档案?”

    “有过。”梁仲春开口了,“清剿行动前我们核对过档案借阅记录。佐藤以松本的名义调阅了三份档案,都是通过吴天良经手的。调档时间在松本离职之后,用的是松本的私人印章。当时郑副主任还特别指出——调档申请是否经过特高课正规审批流程需要核实。”

    “我已经核实了。”山本冷冷地说,“没有经过审批。佐藤是擅自使用松本的旧印章。”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感谢两位的配合。今天的问题暂时到这里。后续如果审讯记录中有新的疑点,我会再请两位来。”

    从特高课大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苏州河上又起了雾。郑耀先和梁仲春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走到桥头准备分开时,梁仲春忽然站住了。他伸手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用细麻线拴着的旧铜钱,铜钱表面被磨得发亮。这是梁仲春随身带了多年的平安符。

    “这个给你。”梁仲春把铜钱塞到郑耀先手里,“我老婆前天去静安寺求的,说今年属虎的犯太岁。我是属虎的,你也属虎。”

    郑耀先把铜钱翻过来看了看。铜钱背面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是被人沿着边缘切开过又重新焊合的。这种手法他见过,是陆汉卿教他的。在紧急情况下用来传递微型密写纸条。

    “你老婆手艺不错。”郑耀先握住了铜钱。

    “她爹是银匠。”梁仲春笑了笑,转身往行动处的方向走了,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微微飘动。

    回到76号办公室,郑耀先关好门,用刀片沿铜钱边缘的焊合处轻轻撬开。铜钱内部是空心的,塞着一条比指甲盖还小的薄纸卷。展开来,上面是陆汉卿的字迹,小到几乎需要用放大镜,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明镜周二将被限制出沪。山本已锁定药房名单线索,即将对名单上人员逐一排查。同济药房原联络员赵四即周世平之真实身份即将暴露。组织决定:赵四不再返回上海,直接转往苏北根据地。原同济药房客户名单上所有外围人员已通知撤离。明楼身份目前安全,但需做好长期应对准备。交接单事宜——松本已无暇顾及,建议利用此间隙完成76号内部责任厘清,将行动处的责任降至最低。另——山本搜查你办公室之事,组织已知悉。你目前仍安全,但需减少与明楼、万祥之一切联系。陆。”

    郑耀先把纸条放在烟灰缸里点燃烧尽,推开窗户让烟雾散入苏州河飘来的雾气里。然后他坐回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准备写今天的行动日记。笔尖刚触到纸面,窗外忽然传来了尖锐的哨声——是行动处紧急集合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