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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197章 闸北仓库

    郑耀先写完调查方案的最后一个字,放下钢笔,将报告纸整齐地码在桌面上。他检查了一遍措辞——四页纸,十一个段落,每一项措施都附有具体的执行时间和责任人。按照官场规矩,这种调查报告需要先送李士群过目,再由李士群决定是否抄送特高课。但山本今天早上说的是“调查方案我今天就要看到”,等于绕过了李士群直接向郑耀先索要。这是一种越级行为,在山本的位置上做这种事是有意为之——他要测试郑耀先是按程序先报李士群,还是按他的要求直接送特高课。

    郑耀先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犹豫太久。他把报告装进一个档案袋里,在档案袋封面上写了“呈山本课长亲启”几个字,然后拿起内部电话拨了森田检查处的号码。

    “森田太君,山本课长要的安保漏洞调查方案已经写好了。方便的话请派个人来取,或者我让人送过去。”

    “我亲自来取。”森田说完挂了电话。

    不到三分钟,森田出现在郑耀先办公室门口。他接过档案袋,没有当场打开看,而是直接夹在腋下。临走前他说了一句“山本课长让我转达——郑副主任的效率令人满意”,然后转身走了。

    效率令人满意。这句话从山本嘴里出来,既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警示——你做得好我看得见,你做得不好我也看得见。郑耀先对着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坐下来拨通了李士群办公室的电话。他没有提报告内容的事,只说自己今天上午完成了外围安保漏洞的初步评估,报告已经按山本的要求送了一份过去,原件留档,等李主任方便时他当面汇报。李士群在电话那头说了句“知道了”,语气平淡,但郑耀先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一丝不悦——不是因为报告本身,而是因为山本越过李士群直接向郑耀先索要报告,这种做法踩了李士群的职权边界。而郑耀先选择直接配合山本,虽说是无奈之举,但在李士群眼里未必不是一种“墙头草”的表现。

    郑耀先决定下午找个时间当面向李士群解释这件事。在李士群和山本之间,他必须始终站在李士群这边——至少表面上必须如此。山本是日本特高课课长,有权施压,但李士群是他的顶头上司,掌握着他在这栋楼里的生存命脉。两边都不能得罪,但两边的关系要有轻重。山本可以给他穿小鞋,李士群可以让他直接滚蛋。轻重之分,不言自明。

    十一点,明诚出现在了76号大楼里。他穿着那身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公函,步伐从容地上了二楼。他没有去郑耀先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往行动处方向走去。郑耀先从门缝里看到了明诚的背影,判断他是来送经济司那份公函的。明楼昨晚说过,今天会让秘书处拟一份公函要求76号安保口对外围区域进行重新评估,重点就是防波堤延伸段的夜间监管问题。这份公函要同时抄送特高课。

    明诚在行动处办公室待了大约一刻钟。一刻钟后,梁仲春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不是那种平时油滑圆润的语调,而是拔高了半度的、带着怒意的质问。

    “这是什么意思?防波堤延伸段的监管什么时候归经济司管了?那地方是行动处的管辖范围,你经济司发公函来指手画脚,算哪门子规矩?”

    明诚的回应声音不高,隔着走廊听不太清具体措辞,但语调平稳、客气、毫不退让。郑耀先听到明诚提到了“租约条款”和“经济司对防波堤设施的所有权”这几个词。梁仲春又嚷嚷了几句,大意是“你们经济司别拿着鸡毛当令箭”。明诚没有再接话,大概是欠了欠身便离开了。脚步声往走廊这边过来,经过郑耀先门口时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楼梯方向走。

    片刻之后,梁仲春的办公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声音大到整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

    郑耀先没有出去看。他坐在办公桌前继续批阅文件,好像外面的动静和他无关。明诚经过他门口时停的那片刻,意思不言自明——经济司的公函已经送到,接下来就看郑耀先怎么配合了。按照昨晚他和明楼的约定,郑耀先会在安保评估报告中如实反映防波堤延伸段的问题,和经济司的公函形成呼应。现在公函已到,接下来就等郑耀先出手。

    但郑耀先不打算马上出手。今天上午刚按山本的要求提交了调查方案,如果紧接着就拿防波堤延伸段开刀,针对性太强,容易让人觉得他和明楼事先通过气。他需要让这件事在程序上有一个缓冲期——经济司的公函到了,76号收到公函后按流程需要有一个签收、转办、批阅的过程。这个过程正常情况下要两到三天。他会在李士群批阅公函之后才正式启动安保评估,这样时间线的合理性就有了保证。不要让人觉得是一前一后配合精准,而要让人觉得是正常的跨部门业务对接。

    梁仲春怒气冲冲地关门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大约半个小时。十一点半,李士群办公室的门开了。汪曼春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高跟鞋的步频比进去时慢了很多,像是汇报完一件大事之后陷入思考的状态。她经过郑耀先门口时没有停,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过了几分钟,她又出来了——这次拿着一个文件袋,往楼梯口走去。路过郑耀先门口时她停了一步,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走了。

    这个细节被郑耀先捕捉到了。汪曼春在门口犹豫的那不到一秒,说明她有一件事想和他说,但最终选择了不说。什么事?如果和她给李士群汇报的“闸北仓库”有关,她为什么不告诉他?情报处和安保口之间没有直接隶属关系,但按照76号的工作惯例,如果情报处的行动涉及到运输线外围区域,需要提前知会安保口以免发生误判。汪曼春选择不说,要么是因为李士群下了封口令,要么是因为她不想让郑耀先提前知道她的行动细节。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闸北仓库的事情不同寻常。

    郑耀先拿起电话,拨了行动处的号码。接电话的是童虎。

    “童组长,梁处长在吗?”

    “在在在,郑副主任您稍等。”童虎把电话放下,喊了一声“姐夫,郑副主任电话”。过了几秒,梁仲春接起了电话,声音里还带着刚才被明诚气到的余怒未消。

    “郑副主任,有什么指示?”

    “不是什么指示。梁处长,今天下午码头的冬季防潮工程有个现场碰头会,需要行动处派个人参加。你们这边方便派谁?”

    “防潮工程?让童虎去吧。反正他在办公室里闲着也是闲着。”梁仲春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一点,但言语间还是带着不耐烦。

    “那就童组长。下午两点,公共码头调度室。”郑耀先说完了正事,换了一个更随意的语气,“对了梁处长,刚才我在走廊里听到你那边动静不小。经济司送什么来了?”

    “呵,你也听到了?”梁仲春冷哼一声,“明楼那个人模狗样的东西,让秘书处发了份公函过来,说要重新评估防波堤延伸段的夜间监管问题。说什么防波堤是经济司出资修的,租约上写了夜间货运要提前报备。他妈的这不是变着法子往行动处头上扣屎盆子吗?防波堤的事什么时候他经济司管得着了?我的人在堤上站岗放哨风吹日晒的,他坐在办公室里写几个字就要来查我?”

    “公函上具体怎么说的?”

    “就说经济司接到群众反映,防波堤延伸段近期有非登记夜间货运活动,要求76号安保口对该区域进行安全评估。还抄送了特高课。抄送特高课!”梁仲春说到这里声音又拔高了半度,“这不是明摆着要把事情闹大吗?”

    郑耀先听完,用安抚的口吻说道:“梁处长不必动气。经济司发公函是他们的权利,安保口做评估是我的职责。到时候评估报告怎么写,我有分寸。”

    这句话的关键在“分寸”两个字。梁仲春是个聪明人,他听到这两个字就明白了郑耀先的暗示——评估报告不会把他往死里整。梁仲春的语气立刻缓和了不少。

    “郑副主任仗义。改天请你喝酒。”

    “公事公办,不必客气。”郑耀先挂了电话。

    把童虎支去参加防潮工程碰头会,是他临时起意的一步闲棋。防潮工程碰头会是真的,李士群上周就安排下来了。童虎下午去开会,行动处办公室里就只剩梁仲春一个人。如果梁仲春下午有什么动作——比如因为经济司公函的压力而临时调整防波堤延伸段的哨位配置——郑耀先就能在第一时间掌握。童虎虽然是梁仲春的小舅子,但脑子不太灵光,在碰头会上坐两个小时,对他来说就是放两个小时的假。梁仲春不会有什么怀疑。

    午饭时间,郑耀先去了食堂。食堂里人不多,梁仲春不在——他平时很少在食堂吃饭。汪曼春也不在——她拿着文件袋出去了,不知道是外出执行任务还是去别的地方。郑耀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了一份红烧肉和一碗米饭,然后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公务。

    下午一点半,童虎带着两个行动处的组员去公共码头参加防潮工程碰头会。郑耀先从窗户里看到童虎上了一辆吉普车,往码头方向开去。他回到办公桌前,拿出经济司那份物资调配计划草案继续审阅。草案里明楼标注的那些优先等级调整他已经逐项看过了,除了精密机床配件那一条上调到紧急军用之外,其他调整都在合理范围之内。

    两点十分,内部电话响了。是李士群打来的。

    “耀先,来我办公室一趟。”

    郑耀先放下手里的文件,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光线昏暗,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李士群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厚重的橡木门,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主任办公室”四个字。

    他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说“进”,便推门走了进去。

    李士群的办公室比郑耀先那间大了将近一倍,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的上海市区地图和一幅汪精卫的肖像照。李士群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正是郑耀先上午送来的安保漏洞调查方案的副本。李士群没有让郑耀先坐,也没有寒暄,直接拿起那份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第四项措施——“启动对行动处人员调配情况的内部核查”。

    “这一条,你写之前和梁仲春商量过吗?”李士群问。

    “没有。”郑耀先站在办公桌前,站姿端正,语气坦率。“梁处长在安全评估初稿里写的外围哨位缩减理由是‘行动处人力调配紧张’,我对这个理由存疑,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理由不实。所以在方案里用了‘内部核查’这个词——核查本身不预设结论,如果调配确实合理,核查结果就是给梁处长一个清白。如果调配存在问题,那就及时纠正。”

    李士群看着他,不说话,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个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李士群把方案合上,放在一边,换了一个话题。

    “今天上午山本是怎么来的?”

    郑耀先知道这个问题才是李士群叫他来的真正原因。他把上午的经过完整地汇报了一遍——山本如何带着森田突然到访,如何拿出防波堤的照片,如何质问外围漏洞,以及最后山本说“调查方案今天就要”这件事。他说得很详细,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李士群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显得有些模糊。

    “山本绕过我直接找你,这种事以后还会有。”李士群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冷峻的研判,“这个人的手段和历任特高课课长都不一样。他不喜欢硬来,他喜欢在76号内部建立自己的信息网络,用信息不对称来操控局面。今天他是找你要调查方案,明天他可能会找别人要别的东西。你配合他的尺度要把握好——不能让他觉得你在抗拒,也不能让他觉得你随时可以被调用。”

    “明白。”郑耀先点头。李士群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信任——敲打他在山本越级施压时没有先请示主任就配合了对方,信任他能在今后的类似情况中把握好分寸。

    “闸北仓库的事,汪曼春已经向我汇报了。”李士群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变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例行公事。“情报处前天得到线报,闸北火车站附近的一间仓库里存有可疑物资。昨天汪曼春亲自去踩了点,确认了仓库位置和外围环境,今天凌晨做了第一次夜间观察。仓库的货主是马老三。”

    郑耀先听到“马老三”这三个字时,心脏微微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李士群把这件事告诉他,说明李士群没有把闸北仓库的事和他隔离开来,还把他当作自己核心圈子里的人。

    “汪处长准备怎么处理?”郑耀先问。

    “她想要行动处的配合,后天凌晨突击搜查。”李士群弹了弹烟灰,“但马老三不是一般人,他在闸北经营了十几年,地方上的警察、宪兵、帮会都有他的关系。动他之前必须有足够的证据。目前汪曼春手里只有线人的口供和几张夜间拍摄的模糊照片,这些东西不足以申请正式的搜查令。”

    “需要我这边做什么?”郑耀先问,主动把姿态放低。

    “暂时不需要。”李士群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汪曼春先查她的,你把你外围安保的事管好。两条线不交叉,互不干扰。但如果情报处的行动涉及到运输线区域,你这边要提前做好配合准备。”

    “明白。”

    郑耀先走出李士群办公室时,心里已经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把汪曼春、闸北仓库和马老三之间的关系重新梳理了一遍。汪曼春查马老三,这个行动本身对郑耀先没有直接影响——他和马老三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中共地下组织对马老三的态度也一直是“保持距离但预留通道”。如果汪曼春真的端了马老三的仓库,对组织的影响有限,最多是损失了一条备用的物资中转渠道,不涉及人员安全。

    但他需要把这条线及时报给陆汉卿。上海地下党需要知道76号情报处最近的工作动向——这属于例行预警,不算紧急,但必须做。

    下午四点,郑耀先坐车去了公共码头,参加防潮工程碰头会的后半程。碰头会在码头调度室二楼的小会议室里举行,参会的除了童虎和码头管理方代表,还有经济司工程处的人。郑耀先推开会议室门走进去时,管理方代表正在介绍防潮层的施工进度,童虎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郑耀先在童虎旁边坐下,童虎一个激灵醒了,看到是郑耀先,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一下。郑耀先面无表情,目光转向发言的管理方代表,示意他继续。

    碰头会结束已经快六点了。郑耀先回到76号,走进办公室,先检查了门锁和窗台标记——一切正常。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盒古巴雪茄,从里面拿出四支——其中不包括那两支被标记的。他把四支雪茄分成两组装进两个信封里,一个信封写“梁处长惠存”,另一个写“李主任惠存”。然后他拿着两个信封出了门。

    他先去了李士群办公室。李士群还在里面,接了郑耀先的信封后拿出来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古巴货?你从哪搞来的?”

    “朋友从香港带的,我自己不抽雪茄,想着李主任偶尔抽,就借花献佛了。”郑耀先说得很随意。

    李士群点了点头,把雪茄收进抽屉里。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礼物没见过,两支雪茄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贵重东西,但送礼的是他手下的副主任,而且是这种小范围内的赠送,说明郑耀先懂得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人情。这种上下级之间的小恩小惠,维系起来最自然。

    从李士群办公室出来,郑耀先经过梁仲春办公室时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梁仲春正靠在椅背上抽烟,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正是一天前明诚送来的那份经济司公函。他看到郑耀先进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梁处长,下午去码头顺便带回来的。”郑耀先把信封放在梁仲春桌上,“朋友带的古巴货,我一个人抽不完。”

    梁仲春打开信封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一亮。“雪茄!好家伙,这玩意儿现在市面上可不好弄。郑副主任,你这人情我记下了。”他抽出一支雪茄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明楼那货要是也能像你这样通情达理,我至于今天跟他翻脸吗?”

    郑耀先在梁仲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点了支自己的香烟。“梁处长,公函的事你没看明白。经济司发公函不是为了整你,是为了整我。”

    梁仲春一愣。“什么意思?”

    “你看公函落款——经济司要求76号安保口对外围区域进行重新评估。矛头指的可不是行动处的夜间哨位,而是外围安保口的管理能力。明楼这步棋是针对我,不是针对你。你仔细想想,如果真的只是防波堤延伸段的夜间监管问题,经济司走一个内参渠道直接和安保口沟通就是了,为什么非要发正式公函,还特意抄送特高课?这说明明楼要的不是修补漏洞,他要的是把运输线安保存在的漏洞摆到台面上。”

    梁仲春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思索。他想了一会儿,把烟灰弹掉,眯着眼睛说道:“照你这么说,明楼是在跟你争权?想在你安保口的权限里插一脚?”

    “未必是插一脚。经济司和安保口之间本来就有博弈——经济司要物资转运效率,安保口要安全审查程序,两者天然有摩擦。明楼这次选了防波堤延伸段的漏洞当突破口,为的是在博弈中多一个筹码。我这边如果应对不当,落了把柄在他手里,以后运输线的事就是经济司说了算。”

    “他想得美。”梁仲春冷哼一声,“运输线是李主任的运输线,不是他明楼的私产。你要怎么应对?”

    “调查方案我已经写好了,今天上午交了。接下来会做一次全区域的外围安保实地评估。这次评估我会把重点放在防波堤延伸段和三号码头东侧防潮墙外这两个区域。到时候评估结论怎么写,我会掌握好分寸——漏洞要承认,但整改措施以内部优化为主,不需要上升到系统性问题的高度。”

    梁仲春听完点了点头。“你说了分寸,我就放心了。外围哨位的事,我这边确实有难处,你帮我把面子兜住,兄弟我记在心里。”

    “梁处长客气了。在这栋楼里,我们是互相兜底的。”郑耀先站起身,把烟头掐灭在梁仲春桌上的烟灰缸里。

    走出行动处办公室时,郑耀先在走廊里遇到了汪曼春。她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身上还是早上那件深蓝色旗袍,外面罩了件黑色风衣,手里没拿文件袋,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两个人面对面走到同一条走廊的中段,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汪处长,这么晚才回来?”郑耀先主动打了招呼。

    “去了趟法租界。有些情况需要核实。”汪曼春说得很含糊,但语气比上午在走廊里碰面时更松弛了一些,像是经过了一天的奔波后身体的疲惫压过了职业性的戒备。

    “闸北那边的事?”郑耀先压低了声音,用的是同事间私下交流的口吻。

    汪曼春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反问了一句:“郑副主任,你有没有觉得这栋楼里有人在做我们不知道的事?”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郑耀先听出了她的意思。汪曼春在查马老三的仓库,这件事李士群已经知道了,行动处是梁仲春的地盘,情报处如果申请行动处配合,李士群大概率会批。但汪曼春没有等到申请批下来就对郑耀先隐晦地表达了对楼里某些人的怀疑——她怀疑的是谁?如果她怀疑的是梁仲春,那一切就很好解释了。汪曼春拿到了闸北仓库的情报,而闸北是梁仲春可能的交易方向之一。如果梁仲春在给汪曼春的申请设置障碍,或者汪曼春发现马老三的仓库里有些货物不像是卖给普通客户的,她就可能怀疑76号内部有人和马老三有联系。而在76号内部有这个能力和马老三搭上线的,行动处处长梁仲春是头号嫌疑人。

    “汪处长,这栋楼里每个人都在做别人不知道的事。”郑耀先用一种中性的语调回答了她的问题,“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查你的案子,我把我的关口,彼此不越界,对大家都安全。”

    汪曼春听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她微微点头,从郑耀先身边走了过去,高跟鞋敲在水磨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渐行渐远。郑耀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心里把她刚才那句话的分量掂了掂。

    汪曼春不是一个会随便说含混话的人。她说“这栋楼里有人在做我们不知道的事”,这句话不会是无的放矢。如果汪曼春在查马老三的过程中发现了指向76号内部的线索,那就意味着她的调查很可能已经触及到了梁仲春的核心。以汪曼春的性格,她不会因为梁仲春是行动处处长就退缩。李士群让她暂时不动,是觉得证据不够。但汪曼春不是一个会等证据自然积累到足够的人——她习惯于主动制造证据。

    如果汪曼春决定主动出击,后天凌晨的那场突击搜查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她真正的目的可能是通过制造一场行动来观察76号内部谁的反应不正常——谁在搜查前突然转移物资,谁在搜查后急于撇清和马老三的关系。谁的反应最快、最不正常,谁就是她要找的人。

    郑耀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到办公桌前。他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标注“汪曼春”、“梁仲春”、“马老三”。然后他在汪曼春和梁仲春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在梁仲春和马老三之间画了一条实线,在汪曼春和马老三之间画了一条箭头,箭头方向从汪曼春指向马老三。

    这张三角关系图清晰明了。汪曼春正沿着马老三这条线往上溯源,而梁仲春很可能就是上游。如果汪曼春的推断成立,梁仲春在防波堤延伸段做的夜间转运,至少有一部分货物是通过马老三的仓库中转出去的。这意味着,马老三不只是梁仲春的客户之一,而可能是他走私网络中最关键的一个节点。

    麻烦在于,马老三和上海地下党之间有过间接接触。虽然那笔无缝钢管的交易最终没有做成,但接触本身是存在的。如果汪曼春端了马老三的仓库,拿到账本和交易记录,她一定会对每一笔交易逐条梳理。账本上如果记载了那次未成交的钢管交易,或者有任何指向共产党的线索,对组织来说就是潜在的威胁。陆汉卿需要知道这个风险——不是今天或明天,而是尽早。

    郑耀先看了看手表,傍晚六点四十分。他需要把这道预警尽快传到陆汉卿手里。之前通过邮局寄出的四封密信,最快明天下午能到达宝康里,陆汉卿周四去取。常规渠道的时间节奏不能被打乱——但他可以在常规渠道之外加一个紧急信号。按照他和陆汉卿的约定,如果出现时间窗口极短且不宜通过邮路传递的紧急预警,可以用一个临时信号来激活应急联络——在四川路和南京路交叉口的百货公司一楼钟表柜台,让钟表柜台换上一块停了的手表,表面上显示的时间停留在两点四十五分。陆汉卿的交通员每天傍晚都会经过那家百货公司,看到钟表柜台的手表停在两点四十五分,就知道应急联络被激活,会立即向陆汉卿汇报。陆汉卿会在当天晚上去备用接头的茶楼等郑耀先。

    这个应急联络方式从未被使用过。今天是第一次。风险在于郑耀先不知道陆汉卿晚上能不能及时到位——应急联络激活后,陆汉卿需要在接到交通员通知后的两个小时内赶到接头地点。如果陆汉卿今晚恰好有别的安排,无法到位,那么应急联络就白激活了一次,还会让陆汉卿为之担忧一整天。但如果不激活,等常规渠道传递预警,最快也要等到周四,而汪曼春的行动可能在后天凌晨就展开。常规渠道来不及。

    郑耀先决定激活应急联络。

    傍晚六点五十分,他离开了76号大楼。这次他选择步行,说要去四川路那家邮局寄一封信——顺路去百货公司买点日用品。弄堂口那个报纸男还在,看到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从步态判断,今晚值班的应该是第二班那个人——中等身材,偏瘦。他的跟踪方式比较保守,不会跟得太近,也不会跟得太远,始终保持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郑耀先进了百货公司。一楼的人不多,钟表柜台在进门左手边第三个铺位,玻璃柜台里展示着手表和座钟。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售货员,正在和一对年轻夫妻说话,那对夫妻在看一块女式手表。郑耀先在化妆品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到钟表柜台旁边,在一个展示座钟的角落停下来,目光在柜台里那几块手表中扫了一遍。

    目标是一块摆在柜台左下角的银色表盘男式手表。这块手表的价钱标签故意放歪了,这是陆汉卿当初和郑耀先约定好的——所有作为应急联络信号的手表,都必须在指定位置摆放,价钱标签放歪就是标记。郑耀先凑近玻璃柜,指了指那块银色手表。

    “这块能拿出来看看吗?”

    中年售货员和年轻夫妻的对话刚好结束,转过身来接待郑耀先。他从柜台里取出手表,放在玻璃柜面上。郑耀先拿起手表假装端详,右手拇指轻轻按在表冠上,稍微一用力,把表冠拔出来了一格。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看起来像是不小心碰到的。然后他把表冠重新按回去,但没有按到位——表冠露出半格,秒针停住了。时间被他停在了两点四十五分。

    “这块不错。不过我想再看看旁边那块。”郑耀先把手表递还给售货员,指了指柜台里另一块表。售货员转身去拿,郑耀先的余光扫到一楼门口——那个报纸男没有进百货公司,只是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假装在看商店橱窗。

    郑耀先又看了一块表,然后说不买了,转身走到百货公司二楼的日用百货区,买了一把牙刷和一盒牙粉,付了钱下楼,从正门出去。经过钟表柜台时,售货员已经把那块停了的手表放回了柜台里,价钱标签还是歪的。那块表的秒针停在两点四十五分,等待被陆汉卿的交通员看到。

    七点半,郑耀先走进四川路上那家邮局,寄了两封信——一封是给宝康里陈大夫的常规信,信的正文里夹着今天要报告的马老三相关情报,用同一套药方密码写成。另一封是他在路上临时写的,寄给他自己在法租界的一个备用收信地址——里面只有一句话,没有任何情报价值,纯粹是为了给今晚外出寄信的行为增加一个合法的解释。如果事后有人查他的邮政记录,他寄出的信全都是寄往法租界正规牙医诊所或他自己名下的地址,内容都是求医问药,不会有任何可疑之处。从邮局出来,他在隔壁的点心铺里买了两块葱油饼当晚饭,站在路边吃完,然后慢悠悠地走回了76号。

    晚上八点,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处理的所有公务文件整理归档,在笔记本上用速记符号记录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山本的来访、安保漏洞调查方案的提交、经济司公函送达后梁仲春的反应、李士群的敲打和信任、汪曼春的闸北仓库行动。记录完成后他把笔记本锁进保险柜,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大脑进入了短暂的休整状态。

    他在等时间。应急联络激活后,按照约定,陆汉卿会在今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去备用接头地点——法租界霞飞路和圣母院路交叉口东南角的茶楼。郑耀先需要在十点前赶到那里。从76号到法租界,骑自行车大约需要二十五分钟,步行太慢且容易被跟踪。他不能回住所——如果他先回住所再骑自行车出门,外面的报纸男立刻就会发现他在非工作时间外出。他需要从76号直接出发,让报纸男以为他在加班——然后利用大楼后院的通道离开。

    晚八点半,郑耀先收拾好办公桌,拿起保温杯和牙刷牙粉,走出办公室。他故意在走廊里和值班的小野打了个照面,小野看到他手里的牙粉和牙刷,以为他要在办公室里洗漱过夜。这个印象如果将来被人问到,小野会说“郑副主任晚上在单位值班”。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门反锁,关掉灯,在黑暗中换了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和黑色布鞋,然后打开窗户。窗外是76号后院,那棵梧桐树的枝叶正好遮住了他窗户下方的区域。后院的长明灯在梧桐枝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些光影是不规则的,形成了一个个明暗交错的安全区。他翻过窗台,在窗台上停了一秒确认脚下的落点,然后无声地跳到了后院地面上。落地的瞬间他屈膝卸掉了冲击力,鞋底和地面的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声音,被梧桐叶上的风声盖住了。院墙高约两米二,他踩着墙角堆积的废弃沙袋翻上墙头,然后翻身落在了院墙外侧的小巷里。

    八点五十分,郑耀先在巷口骑上了一辆提前锁在路灯柱上的自行车。这辆车是他一个月前布置的应急物资,平时不用,只在需要快速移动时启用。他骑着车穿过苏州河上的老闸桥,沿着浙江路往南,在法租界的边界处下车,改为推行。法租界在夜间戒严不如虹口严格,但主要路口仍有巡捕把守。他把自行车锁在路边,徒步进入了法租界。

    霞飞路茶楼在交叉口东南角,是一栋两层的砖木建筑,一楼卖茶和点心,二楼是雅座。茶楼的营业时间到晚上十点。郑耀先在街对面的一家书店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陆汉卿还没到,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老夫妻,正低头喝茶。他穿过马路走进茶楼,在一楼挑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楼里人不多,一楼的角落里几个老先生在下象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九点零五分,一个人影出现在茶楼门口。这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戴着同色的毡帽,进门后没有左右张望,而是直接走到柜台前,用一种缓慢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和茶楼老板说了几句话。从声音判断,是陆汉卿。茶楼老板认识他,叫了一声“陆大夫来了”,便让伙计领他上了二楼。郑耀先又坐了两分钟,才起身往楼梯走去。

    二楼靠窗的位置上,陆汉卿坐在陆汉卿常坐的那个位子上,面前放着一壶碧螺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申报》,正低头看报纸。郑耀先走过去在陆汉卿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闸北的事,汪曼春在查。马老三的仓库可能在七十二小时内被突击搜查。马老三的账本如果被抄,可能会牵扯到你之前联系过的那批钢管交易。”郑耀先说,“交易没做成,但接触记录如果存在,就是隐患。情报处做事没有底线,汪曼春更不是善茬。七十二小时,你这边需要做应对准备。”

    陆汉卿放下报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表情平静如常,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眼神在镜片后面变得锐利了几分。“马老三那边的接触,当时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进行的。中间人不在上海,目前在苏北。账本上如果有记载,最多写到中间人这一层,扯不到组织。汪曼春真要查,查到中间人这层就断了。”

    “如果能断在中间人这一层,那是最理想的结果。”郑耀先说,“但你要考虑到汪曼春办案的手法——她如果抄了仓库,抓到马老三,以她的审问力度马老三能撑多久不好说。中间人虽然在苏北,但从上海到苏北对情报处来说不是天堑。如果汪曼春铁了心要往上溯源,她派人去苏北抓捕中间人不是不可能。这件事如果继续发酵,李士群批了行动处的配合,以汪曼春的手段和她对敌人的狠辣,她会把马老三这条线扯得干干净净。建议你这边做最坏的打算,把和中间人之间的联系全部清理干净。”

    陆汉卿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茶汤上缓缓旋转的茶叶梗上。“中间人那边,我今晚就发报通知苏北,让他们转移。马老三如果在审讯中提到那批钢管的最终买家——这件事组织出手解决之前最好提前阻止。”

    “怎么阻止?”

    “马老三的账本上,如果有那笔钢管交易的记录,最好在汪曼春拿到之前消失。”陆汉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要做到这点,最安全的办法不是去偷账本——偷账本只会让汪曼春更快地锁定目标。最好是在情报处行动之前让人给马老三带个话,让他自己把那一页撕掉。”

    “你有带话的渠道?”郑耀先问。

    “马老三在闸北有一个姘头,在火车站附近开小饭馆。这个女人的哥哥在苏北跑买卖,走的就是组织之前联系过的那条线。通过她可以带话给马老三——不需要说太多,只要告诉他汪曼春在查他的仓库,让他提前销毁所有可能连累到自己的账目记录。马老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哪些账目是不能见光的,哪些是能留的。”

    “这条渠道安全吗?”郑耀先问。

    “安全。而且那个女人不会知道传话的人是谁,我安排人用间接渠道递话,中间要转两道弯,即使汪曼春逆向追查,能查到的范围也就到苏北为止。”陆汉卿放下茶杯,“至于你——从现在起,你不要再过问马老三的事。情报处的调查也好,行动处的配合也好,你只做你安保口份内的事。这件事如果查到最后收不了场,无论是汪曼春抓到了梁仲春的把柄,还是梁仲春反过来咬汪曼春一口,你都不要站队。”

    “汪曼春和梁仲春都是李士群的人。两边我都不沾。”

    “不是不沾,是让两边都觉得你有用但不构成威胁。”陆汉卿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二十三分,“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你先走。我再坐十分钟。”郑耀先说。

    陆汉卿站起身,把报纸夹在腋下,拿起毡帽,对郑耀先微微点头,然后缓步走下了楼梯。他的脚步声在木制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不多时便消失在了一楼的人声中。

    郑耀先独自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上,把壶里剩下的小半壶龙井慢慢喝完。窗外霞飞路上的路灯在雨后的湿气里晕开一圈圈光雾,偶尔有一辆黄包车从街面上驶过,车夫的影子在路灯光下被拉得很长。他看了看手表——九点三十五分。回76号的路线他已经在脑子里规划好了:从茶楼后门出去,穿过圣母院路的一条小巷,在巷子另一头取回自行车,骑回苏州河边的老闸桥,在老闸桥附近的暗角里翻墙回到76号后院,原路翻回办公室。全程二十分钟。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在桌上压了一张法币付茶钱,然后起身下楼,从茶楼后门融进了法租界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