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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198章 夜归与晨变

    郑耀先从茶楼后门出来,贴着小巷的墙根走了大约五十步。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两旁住户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烛火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投下微弱的光斑。他在巷子拐角处停下,侧身贴墙,听了半分钟——身后没有脚步声,巷口外面的马路上也没有异常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跟上来之后,他拐进圣母院路西侧一条更窄的里弄,在里弄尽头找到了那辆锁在电线杆上的自行车。

    车锁是铜质的,钥匙插进去转动时有轻微的阻力——一个月没开过,锁芯里积了灰尘。他用力拧了两下,锁簧弹开了。他把锁放进外套口袋里,跨上车,沿着圣母院路往北骑。法租界的街道在夜间相对安静,偶尔能遇到一两个晚归的行人,但没有巡捕拦路盘查。他在经过迈尔西爱路路口时放缓了速度,确认路口没有巡捕的哨岗之后才加速通过。

    出了法租界进入公共租界地界,街道两旁的灯光明显变少了。日军对公共租界的电力供应实行了配给制,晚上九点以后路灯只开三分之一。昏黄的光线在潮湿的空气里形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晕,路面上残留的雨水反射着破碎的光。郑耀先借着这有限的光亮辨认道路,车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接近苏州河时,空气中那股河水的腥味越来越浓。老闸桥在夜空中是一道黑色的剪影,桥面上的路灯被炸毁了两盏,至今没有修复。郑耀先在桥南堍下了车,推着自行车步行走过桥面。桥下的苏州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偶尔有一艘小汽艇驶过,引擎声在桥洞下面回荡,尾灯在河面上划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

    过了桥就是闸北地界。闸北在战前是上海华界最繁华的区域之一,但在淞沪会战中遭受了严重破坏,至今仍有大片废墟没有清理。夜色中的闸北像一片被炮火犁过的荒原,断壁残垣之间偶尔能看到几栋勉强修缮过的房屋,窗户里亮着昏黄的煤油灯光。郑耀先在闸北的一条小巷里下了自行车,推着车穿过一片废弃的棚户区,绕到了76号大楼北侧的后院墙外。

    后院墙外是一条死胡同,胡同两侧的房屋在战火中损毁了大半,只剩下几堵残墙和一个塌了一半的砖窑。郑耀先把自行车推进砖窑的废墟里,用几块碎砖盖住车架,然后走到后院墙下。这段墙高约两米二,墙体是用青砖和水泥砌成的,表面粗糙,有足够的借力点。他踩着墙根处堆积的沙袋——这些沙袋是去年防空演习时垒的,后来一直没拆——双手攀住墙头,一个引体向上翻了上去。

    他在墙头上蹲了片刻,目光扫过后院。后院里很安静,长明灯在梧桐树下的光影依旧斑驳。院墙内侧靠着他办公室窗户正下方的位置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他无声地落地,贴着墙根走到自己办公室窗户正下方。窗户还保持着刚才他离开时的状态——虚掩着,窗台上有他用铅笔做的标记——一小截铅笔芯贴在窗框和窗台之间的缝隙处,如果有人动过窗户,铅笔芯就会掉落。铅笔芯还在原位。

    他翻进窗户,回身轻轻合上窗扇,扣上窗锁。办公室里一片漆黑,他站在黑暗中把深灰色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换上平时在办公室里穿的棕色皮夹克,把布鞋换成皮鞋,然后将外套和布鞋卷成一团塞进文件柜最下层的抽屉里,用一叠旧报纸盖住。做完这些,他打开台灯,灯光照亮了桌上的文件和他临走前摊开的一份码头调度报表,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看了看手表——十点零二分。从出发到返回,全程用时不到一个半小时。在这一个半小时里,他见了陆汉卿,把闸北仓库的预警传递了出去,同时确认了陆汉卿会通过自己的渠道解决马老三账本的问题。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内,汪曼春会继续推进她的突击搜查计划,马老三会在接到警告后销毁账本上的敏感记录,陆汉卿会清理掉组织与马老三之间的间接联系。这三条线上的动作如果都能按时到位,那么汪曼春即使端了马老三的仓库,也拿不到任何能牵连到中共地下组织的证据。

    他唯一还需要操心的,是梁仲春在这场行动中会怎么做。

    如果汪曼春的判断没错,梁仲春确实通过马老三的仓库中转走私物资,那么汪曼春后天凌晨的突击搜查对梁仲春来说就是一枚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马老三被抄了仓库,账本上如果有梁仲春的交易记录,汪曼春肯定不会放过。但郑耀先已经让陆汉卿通过中间人给马老三递了话,让马老三提前销毁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马老三如果把梁仲春的交易记录一并销毁了,梁仲春就能逃过一劫。问题是——马老三会销毁梁仲春的记录吗?在正常逻辑下,马老三没有理由替梁仲春销毁证据。梁仲春和马老三之间的军火交易额不会是个小数目,这种交易记录本身就具有商业价值,能作为以后交易纠纷中的筹码。马老三销毁自己的敏感记录是出于自保,但梁仲春的记录他未必会主动销毁。

    郑耀先没有义务替梁仲春操心。在他和陆汉卿的计划里,给马老三递话的第一目标是确保组织的安全,其他一切都是附带效果。梁仲春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取决于他和马老三之间的私人关系够不够硬。如果关系够硬,马老三会把他的记录一并处理掉。如果关系不够硬,梁仲春就得另想办法。郑耀先坐在办公桌前把所有这些变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出笔记本写了几行字——不是关于今晚的行动,而是关于明天的工作安排。他需要像一个正常的76号副主任一样度过明天,该批文件批文件,该去码头去码头,该和李士群汇报就和李士群汇报。明天是汪曼春行动前的最后一天,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将在明天完成,后天凌晨的行动才是这场戏的高潮。

    十点半,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是后夜班的值班人员开始交接了。郑耀先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走廊里,和小野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在赶一份报告今晚可能要通宵,让小野不用管他。小野点了点头,提着热水瓶往检查处走去。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泡了一杯浓茶,坐下来继续批阅下午没批完的那几份文件。

    凌晨五点,苏州河上再次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天边的深灰色逐渐褪成了蟹壳青,窗外的梧桐树轮廓越来越清晰。走廊里后夜班的值班员开始做最后一次巡查,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一路过来,经过郑耀先门口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六点半,食堂开始供应早饭。郑耀先去食堂吃了两个馒头配一碗豆浆,回到办公室时经过情报处门口,发现汪曼春的办公室灯已经亮了——她来得比任何人都早。

    上午七点五十,郑耀先把昨夜批好的文件整理好让秘书分发到各处室,然后坐下来继续修改那份安保漏洞调查方案的细节。李士群在昨天的谈话中暗示他需要把握好配合山本的尺度,他把方案里的措施又调整了一下——所有措施都维持原样,但在实施步骤中增加了一个“76号内部逐级审批”的环节,明确规定每一项措施在执行前需要经过76号内部逐级审批。这个环节一加,山本如果想要跳过李士群直接推动某些措施,就会在纸面上遇到阻碍。李士群如果看到这个版本,应该会认可他的处理方式。

    上午十点,森田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山本课长对昨天那份调查方案基本认可,但建议增加一条——由特高课派人参与外围安保的实地评估,以体现“76号和特高课协作”的精神。郑耀先回答说会把这个建议写进方案的修订版,但需要李主任批准。森田说理解便挂了电话。郑耀先放下电话知道山本还是在往76号内部插人手——派人参与实地评估,就等于在外围安保的每个关键节点上都安排了一双特高课的眼睛。这步棋不声不响但步步为营,他必须让李士群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士群办公室。李士群听完后沉吟了片刻,用一种不置可否的语气说先按特高课的要求写到修订版里,但修订版的最终版本需要他亲自审阅后才能发出。郑耀先挂了电话,李士群的态度很明确——你要写可以,但我扣在手里不发,山本就没办法。这是李士群和山本之间的一场拉扯,郑耀先在这场拉扯中充当的是一个忠实地传递信息的下属角色。

    上午十一点,明诚又来了。他这次没有去行动处,而是直接到了郑耀先的办公室门口。他敲门进来后把一个信封放在郑耀先桌上。“明长官让我送来的,说郑副主任看了就明白。”信封没封口,郑耀先抽出里面的信纸扫了一眼。明楼的笔迹只写了三行字——“货已备齐,按计划推进。附件三暂不附,届时面交。经济司公函事,多谢。”

    这封信是回应昨晚那批西药原料的事。明楼说货已备齐,三卡车西药原料应该已经完成了重新打包,明天或后天就会通过运输线转运。对于外围安保评估,明楼没有多写,只说“届时面交”。至于经济司的公函,明楼用“多谢”两个字收尾,表明他认可郑耀先在这件事上的暗中配合。

    郑耀先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明诚。“明秘书,这批货的具体品名和数量,明长官有没有交代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

    “明长官说这批货的包装已经统一换成标准军用木箱,外观和其他军用物资完全一致。明氏企业的提货方会在货到后三十六小时内到仓提走。如果郑副主任这边有抽检安排,希望能安排在提货之前——这样即使抽检发现问题,经济司这边也有回旋时间。”明诚说得清清楚楚,显然是明楼交代过的。

    “可以。”郑耀先点了点头,“抽检安排在明晚,让你的人明晚之后来提货。”

    明诚欠了欠身离开了。郑耀先在办公桌日历上明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个“抽检”字样。明晚的抽检是他给明楼的一个保障,也是他给自己留的一个观察窗口——他要亲眼看看这批西药原料到底是什么。如果真的是西药原料,说明明楼至少在这批货上没骗他。如果不是,他就能从货物的真实品类推断明楼的真实意图。

    下午两点,郑耀先去公共码头参加了防潮工程的现场验收。童虎又是负责代表行动处出席的,这次他没打瞌睡,而是站在码头边上看着工人往防潮层上抹水泥。验收结束后郑耀先和童虎一起走回调度室,路上经过三号码头三号泊位时,他看到泊位上停着一艘挂着日本商船旗帜的货船,正在卸一批木箱。木箱的尺寸和他从物资调配记录里看到的精密机床配件木箱规格一致——长一米二、宽六十厘米、高五十厘米,每个木箱的封盖上都有用日文写的收货方名称和资产编号。这批货应该就是他在记录簿里发现的那批精密机床配件,按照正常流程今天下午卸货,明天上午转运南京。

    他在泊位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码头工人用吊机把木箱一箱一箱地从船上吊到平板车上。其中一个木箱在吊运过程中吊索偏了,木箱在半空中剧烈摆动,工人们一阵慌乱赶紧拉住了牵引绳。木箱最终平稳落地,但郑耀先注意到箱盖的一角在摆动中撞到了吊机的钢臂,封盖上裂了一道缝。他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裂开的缝口——缝隙里面露出的是一层油纸,油纸上印着日文标识,翻译过来是“精密轴承组件”。不是机床整机,而是轴承——高精度轴承是精密机床最核心的零部件,日本本土生产的精密轴承技术含量很高,南京兵工厂如果把这种轴承装在自己的机床上,就能大幅提升加工精度。这个细节和他之前判断的完全吻合——日军在向中国大陆转移精密军工生产能力。

    他直起腰,对身边的童虎说这批货的包装在运输过程中已经有破损了,让码头调度室在装车之前重新加固一遍,同时写一份损耗说明。童虎答应了。

    傍晚六点,郑耀先回到76号大楼。梁仲春在他办公室门口等着。“郑副主任,有件事我想提前和你通个气。情报处后天凌晨有一个行动,需要行动处配合。地点在闸北火车站附近,具体目标汪曼春还没告诉我,但我估计和马老三有关。”

    “李主任跟你说了?”

    “下午说了。让我安排一个行动组配合汪曼春的人,凌晨三点封锁外围不进去。”梁仲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安排了童虎带队。李主任的意思是这次行动以情报处为主,行动处只负责封锁,不参与核心搜查。”

    “那就按李主任的吩咐做。”郑耀先平淡地说,掏出钥匙开办公室门。

    “我知道。”梁仲春舔了舔嘴唇压低了声音,“郑副主任,我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你觉得汪曼春这次查马老三,到底是为了立功,还是为了查别的什么?”

    郑耀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梁仲春。梁仲春的表情难得地认真,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油滑,多了一层警惕。“梁处长,这句话我不该接。汪处长查什么、为什么查,是她情报处的公事,和我安保口没有关系。但作为同僚我提醒你一句——如果她查的东西不关你的事,你就站远一点看戏。如果关你的事,你就提前把口袋扎紧。”

    梁仲春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这两秒的沉默已经告诉了郑耀先一切——梁仲春确实在怕汪曼春查到什么。马老三仓库里的账本,或者马老三本人的口供,都有可能成为汪曼春指向梁仲春的武器。梁仲春今晚一定会想办法做出应对——也许已经晚了,也许还有机会。郑耀先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