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风筝 第206章 赴会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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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郑耀先放下钢笔，把明天要带去特高课的材料整齐地码放在公文包旁边。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让自己的心率维持在每分钟五十五到六十次的静息水平。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梧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刮着窗玻璃，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五点整，他睁开眼睛，起身走到盥洗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自来水里的氯气味道今天特别冲，刺得鼻腔发涩。他用毛巾擦干脸，换上干净的衬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不是平时常穿的那件棕色皮夹克，而是一套更正式的装束。去特高课见山本，着装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太随意显得不尊重，太刻意又显得紧张。深灰色中山装，不卑不亢。
五点二十分，他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的光线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昏黄。他先去了二楼西侧梁仲春的办公室门口，门缝下面没有透出灯光，他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他试着转动门把手——锁着的。梁仲春还是没有回来。
郑耀先在门口站了片刻。梁仲春昨晚答应把那份伪造的出港记录原件送过来，到现在人影不见、电话不通。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正在别的地方处理什么突发状况——比如防波堤延伸段的最后清理遇到了麻烦；要么他在刻意回避。郑耀先倾向于前者。梁仲春不是一个敢在这种节骨眼上耍花枪的人，他比谁都清楚那份出港记录一旦落到山本手里意味着什么。
五点三十分，郑耀先走到李士群办公室门口。门缝下面透出灯光——李士群已经到了。李士群的习惯是每天凌晨五点起床，五点半到办公室，在正式上班之前批阅前一天积压的机要文件。这个习惯在76号内部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敢在这个时间段来打扰他。郑耀先敲了两下门。
“进来。”李士群的声音隔着实木门板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郑耀先推门进去。李士群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用红笔批注过的文件，右手边放着一杯浓茶，茶叶占了杯子的三分之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面晨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了至少半个小时。
“李主任，这么早打扰了。有件事需要您亲自过目。”郑耀先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取出山本的信，双手递过去。
李士群接过信，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在阅读过程中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看到第三段“特高课反谍组对此事高度关注”时，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着郑耀先。
“森田昨晚几点送来的？”
“凌晨一点左右。他亲自送到我办公室门口，说山本课长吩咐亲手交给我。”
“凌晨一点送信，约今天上午九点开会。十二个小时之内，不算太急，也不算太缓。”李士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杯底的茶叶渣浮了起来。“山本这封信写得很客气——‘深表感铭’、‘充分肯定’，这些词在特高课和76号之间的公文往来中很少出现。他把调子定得这么低，说明他对这次沟通会的结果有所求。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谈判的。”
郑耀先微微点头。李士群的分析和他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但李士群看到了一层他没有看到的东西——山本用“沟通会”而非“质询会”的名义，不仅仅是降低郑耀先的戒备，更是在为后续的谈判预留空间。山本想要的东西，很可能不是仅仅关于那批罐头的真相，而是通过这件事撬开运输线安保体系的一个缺口。
“山本想要什么？”李士群自问自答，“他要的不是几个走私犯子的人头——那些人对特高课来说毫无价值。他要的是在运输线上建立一个特高课可以随时介入的制度性通道。安保漏洞调查方案里增设的内部逐级审批环节，挡的就是这条路。他在信里明确表示对这个环节不满，这是整封信最关键的一句。”
“您说得对。”郑耀先从公文包里取出安保漏洞调查方案修订版，翻到有脚注的那一页，放在李士群面前。“我已经在脚注里引用了76号内部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四节，把审批环节的合法性建立在内部条例的基础上。山本如果要推翻这个环节，必须先推翻76号的内部条例——这不是他能直接操作的，需要经过汪主席的行政院。”
李士群看了一眼脚注，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把皮球踢回给了行政院。这脚注写得不错。不过山本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硬碰——他会绕过内部条例，用另一种方式达到目的。比如说，既然76号内部审批需要时间，那特高课就主动派人来协助加快审批。你不让他插人进来，他就用‘协助’的名义把人塞进来。”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过了。”郑耀先把昨晚和明楼商定的方案简要汇报了一遍——由经济司出具一份关于运输线核心区域与外围公共区域划分的说明，把特高课参与评估的范围限定在码头外围的市政道路和货场围墙沿线，不让特高课的人接触码头内部的物资调配和仓储管理。
李士群听完之后沉默了大约十秒钟。他用钢笔的尾端轻轻敲着桌面，节奏缓慢，三下一组。“明楼那边答应配合？”
“答应了。今天下午经济司的说明文件就能送到我办公室。”
“那就这么办。”李士群把安保漏洞调查方案修订版合上，递还给郑耀先。“今天去特高课，你记住三点。第一，只谈事实，不谈判断。山本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主动展开。第二，如果山本问到闸北仓库的事，你把责任全部引到经济司调配科的管理混乱上去——周科长的副手去年调走了，死无对证。第三，如果山本提出要派人参与实地评估，你当场不拒绝，只说评估方案正在修改中，具体的参与方式和范围需要回来和李主任协商后确定。拖他一周。”
“明白。”郑耀先接过方案收进公文包。
“还有一件事。”李士群放下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变得比刚才更沉。“汪曼春昨晚向我提交了关于马老三仓库行动的详细报告。她在报告里特别提到——你在行动前借调了安保口的两名安全员给她，还在行动当晚去调度室值班监听闸北方向的动静。她对你的配合表示肯定。这是好事，但不完全是好事。”
郑耀先静静地等着李士群把话说完。
“汪曼春这个人，夸人的时候往往是在算计什么。她把你写进报告里，表面上是肯定你的配合，实际上是在为下一步的跨部门调查做铺垫——她接下来如果要深挖运输线内部的问题，需要安保口继续配合，你的名字出现在报告里，将来她就可以说‘安保口已经深度参与了这次调查’。你被绑在她的战车上，到时候想撤都撤不下来。”
“她昨天下午找我调阅过调配记录，我已经给她了——纸面上和梁仲春无关的那部分。”郑耀先说。
“我知道。她昨天下午也向我汇报了调配记录的事。她认为罐头的经手人是经济司的周科长，这个结论暂时让她满意。但她不会完全满意——她是一个会翻旧账的人。将来某一天，等她手头有更多证据的时候，她会回头重新审视这个结论。你要做的不是防她，而是让她觉得你和她之间有一条可以随时沟通的通道。不要让她把你当成需要对付的敌人，而要让她把你当成可以互相利用的合作者。在76号这栋楼里，被汪曼春当成朋友未必是好事，但被她当成敌人一定是坏事。”
郑耀先从李士群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开始亮了。走廊里晨班清洁工的拖把声从楼梯口那边传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灰和水混合的气味。他看了看手表——六点十分。离九点的会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他先去了趟行动处值班室，值夜班的行动组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他把人叫醒，问他梁处长昨晚有没有回来过。组员揉了揉眼睛翻了翻值班日志，说梁处长昨晚十一点多回来过一次，在办公室待了大约半个小时又出去了，走的时候交代说如果郑副主任找他，就说他去码头丁区仓库了。
丁区仓库。梁仲春在清理最后一批痕迹。郑耀先没有打电话去码头找梁仲春，而是直接下楼走出76号大楼。弄堂口的路灯还没灭，在黎明前的薄雾里晕开一圈橘黄色的光。报纸男又换了班——现在是一个瘦高个，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背靠电线杆，下巴埋在围巾里。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走到弄堂口时在报纸男面前停下了脚步。这个举动出乎报纸男的意料——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松垮的站姿。
“有火柴吗？”郑耀先问。
报纸男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递过来。郑耀先划燃火柴点着烟，把火柴盒还给他，说了声“谢谢”，然后不紧不慢地往三号码头方向走去。他走出大约二十米后，侧头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街对面商铺的橱窗玻璃——玻璃反光中，报纸男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这个举动是有意为之。他让报纸男知道自己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并且不介意他的存在。一个心里有鬼的人不会主动去接触监视者，而一个心里没鬼的人，对于已知的公开监视完全可以泰然处之。
六点四十分，郑耀先走到三号码头。清晨的码头已经开始忙碌了，吊机的钢索在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码头工人们推着平板车在仓库和泊位之间来回穿梭。他沿着码头边上的煤渣路往丁区仓库方向走，远远地就看到丁区仓库门口停着一辆平板车，车上堆着几箱用麻绳捆扎的货物。梁仲春站在仓库门口，穿着一件沾了油污的旧棉袄，正指挥两个码头工人往仓库里搬东西。看到郑耀先走过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迎了上去。
“郑副主任，你怎么来了？”梁仲春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里带着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出港记录。”郑耀先没有寒暄，直接伸出了手。
梁仲春把他拉到仓库侧面的一个僻静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原件在信封里。我昨晚去公共码头调度室翻了三个小时的存档，终于找到了。”他把信封交到郑耀先手上，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调度室的存档是按日期排列的，十一月一号的出港记录夹在当天的全部货运单据里，一式两份——一份在码头存档，一份交经济司备案。我把码头存档这份抽出来了，经济司那份备案我没办法——那份在经济司档案室，只有明长官和周科长才有权限调阅。”
郑耀先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单据看了一眼。这是一张标准的经济司货物出港单，表格栏里填着日期、车号、货物品名、接收单位等信息。车号一栏写的是“沪A-3847”，接收单位是“南京陆军供应站”，经手人签字栏写着梁仲春的名字。他用指尖在签字栏上轻轻压了一下——油墨已经干透了，纸张边缘有明显的做旧痕迹，但做旧手法不高明，在灯光下细看能看出是人工揉搓出来的褶皱，和自然磨损不一样。这份出港单如果落到山本手里，特高课的技术鉴定员用放大镜一看就能判断出是伪造的。
“经济司备案的那份，你能不能想办法拿到？”郑耀先问。
“经济司档案室归明长官管。我是行动处的人，没有权限直接调经济司的档案。除非明长官出面——但这件事我还没跟他提过。”梁仲春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郑副主任，你和明长官的私交比我好得多。你看能不能跟明长官打个招呼，让他把那份备案出港单也拿出来？就说是安保口做例行审核需要用到的。”
“你不告诉明楼这份出港单是假的，他就不知道自己在销毁一份伪造记录。事后如果被发现，他可以说自己是被安保口以正常程序调阅了档案，对伪造不知情。但这样一来，知情并决定销毁的人就是我。风险在我这边。”郑耀先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把这些话说出来，“如果明楼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经济司备案原件交给了我们，这件事的全部责任都在你我——我，你，还有做这份假单子的童虎。你没有替我考虑风险，但你提这个要求的时候应该先想清楚风险。”
梁仲春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想递给郑耀先一支，发现烟盒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纸张黏在一起扯不开。他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塞回口袋里，背靠着仓库的外墙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郑耀先把出港单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将信封收进公文包，换了一种语气说：“这份出港单会在我这里封存，连同十月二十号的调配记录一起。不是为了胁迫你——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这两份文件可以作为你主动坦白时配合调查的证据。梁处长，你在运输线上捞了多少油水我不想知道，也管不着。但那批罐头的编号已经上了特高课的反谍档案。这件事的盖子如果被掀开，倒下的不只是你一个人，而是运输线本身。你明白吗。”
梁仲春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砖墙上闭上了眼睛。“我明白。郑副主任，我欠你的。”
“收拾完这里回办公室，把自首报告写好，今天上午交到李主任桌上。”郑耀先说完便转身沿着煤渣路往回走，没有回头。远处苏州河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在清晨的薄雾里回荡。七点四十分，郑耀先回到76号大楼，脱下被晨露打湿的外套换上另一件干净的，把公文包里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在便签上写了今天的时间安排贴在电话机旁边。八点十分，他拨了行动处值班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白班的行动组员。他让对方转告童虎：今天上午梁处长有一份自首报告要交到李主任办公室，童虎作为行动组组长必须在旁边陪同签字，这是程序要求。对方说马上去通知童虎。
八点半，郑耀先拿起公文包下楼。汪曼春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能听到她在里面和手下的情报员交代今天的工作安排。郑耀先经过时往里扫了一眼——汪曼春还是一如既往的装扮，深蓝色旗袍外罩黑色风衣，头发束得一丝不乱。她坐在办公桌前背对着走廊，声音低沉而短促地对手下说着什么，面前摊着一张放大的地图，图上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多处位置。
郑耀先走到一楼签了外出登记。院子里，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门口，发动机怠速运转着，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冒出一团一团的白雾。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告诉司机去虹口特高课本部。轿车驶出76号大门，拐上四川路往北开去。郑耀先靠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脑子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会面做最后的准备。
山本今天会问什么？第一个问题一定是闸北仓库查获物资和调配记录的交叉比对——他信中已经暗示了这一点。山本会对调配记录指向经济司周科长的结论表达不满，不会直接说“我不信”，而会用一种更迂回的方式——比如“周科长的副手调走之后，调配科的管理漏洞有没有可能被其他人利用”。第二个问题会是安保漏洞调查方案的修订进度，山本需要知道那个“内部逐级审批”环节什么时候能被突破，或者能不能在安保评估的具体实施中被绕过。第三个问题可能是关于明楼——明楼作为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在调配记录出现漏洞这件事上应该负什么样的管理责任。山本问明楼，不是为了追责，而是为了测试郑耀先对明楼的态度。如果郑耀先替明楼说话，说明安保口和经济司之间确实存在某种超越正常工作关系的默契，山本在明楼办公室里说的话就得到了侧面印证。
八点五十五分，轿车在特高课本部大门外停下。郑耀先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朝大门走去。门前的日本兵验过他的证件后敬礼放行。大楼内部和上次来时一样——日光灯惨白，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登记处的士官已经认识他了，没有多问便示意他直接上二楼。他踩着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上走，脚步声在水磨石墙壁之间折返出清脆的回声。
五点整，他睁开眼睛，起身走到盥洗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自来水里的氯气味道今天特别冲，刺得鼻腔发涩。他用毛巾擦干脸，换上干净的衬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不是平时常穿的那件棕色皮夹克，而是一套更正式的装束。去特高课见山本，着装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太随意显得不尊重，太刻意又显得紧张。深灰色中山装，不卑不亢。
五点二十分，他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的光线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昏黄。他先去了二楼西侧梁仲春的办公室门口，门缝下面没有透出灯光，他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他试着转动门把手——锁着的。梁仲春还是没有回来。
郑耀先在门口站了片刻。梁仲春昨晚答应把那份伪造的出港记录原件送过来，到现在人影不见、电话不通。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正在别的地方处理什么突发状况——比如防波堤延伸段的最后清理遇到了麻烦；要么他在刻意回避。郑耀先倾向于前者。梁仲春不是一个敢在这种节骨眼上耍花枪的人，他比谁都清楚那份出港记录一旦落到山本手里意味着什么。
五点三十分，郑耀先走到李士群办公室门口。门缝下面透出灯光——李士群已经到了。李士群的习惯是每天凌晨五点起床，五点半到办公室，在正式上班之前批阅前一天积压的机要文件。这个习惯在76号内部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敢在这个时间段来打扰他。郑耀先敲了两下门。
“进来。”李士群的声音隔着实木门板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郑耀先推门进去。李士群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用红笔批注过的文件，右手边放着一杯浓茶，茶叶占了杯子的三分之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面晨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了至少半个小时。
“李主任，这么早打扰了。有件事需要您亲自过目。”郑耀先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取出山本的信，双手递过去。
李士群接过信，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在阅读过程中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看到第三段“特高课反谍组对此事高度关注”时，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着郑耀先。
“森田昨晚几点送来的？”
“凌晨一点左右。他亲自送到我办公室门口，说山本课长吩咐亲手交给我。”
“凌晨一点送信，约今天上午九点开会。十二个小时之内，不算太急，也不算太缓。”李士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杯底的茶叶渣浮了起来。“山本这封信写得很客气——‘深表感铭’、‘充分肯定’，这些词在特高课和76号之间的公文往来中很少出现。他把调子定得这么低，说明他对这次沟通会的结果有所求。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谈判的。”
郑耀先微微点头。李士群的分析和他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但李士群看到了一层他没有看到的东西——山本用“沟通会”而非“质询会”的名义，不仅仅是降低郑耀先的戒备，更是在为后续的谈判预留空间。山本想要的东西，很可能不是仅仅关于那批罐头的真相，而是通过这件事撬开运输线安保体系的一个缺口。
“山本想要什么？”李士群自问自答，“他要的不是几个走私犯子的人头——那些人对特高课来说毫无价值。他要的是在运输线上建立一个特高课可以随时介入的制度性通道。安保漏洞调查方案里增设的内部逐级审批环节，挡的就是这条路。他在信里明确表示对这个环节不满，这是整封信最关键的一句。”
“您说得对。”郑耀先从公文包里取出安保漏洞调查方案修订版，翻到有脚注的那一页，放在李士群面前。“我已经在脚注里引用了76号内部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四节，把审批环节的合法性建立在内部条例的基础上。山本如果要推翻这个环节，必须先推翻76号的内部条例——这不是他能直接操作的，需要经过汪主席的行政院。”
李士群看了一眼脚注，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把皮球踢回给了行政院。这脚注写得不错。不过山本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硬碰——他会绕过内部条例，用另一种方式达到目的。比如说，既然76号内部审批需要时间，那特高课就主动派人来协助加快审批。你不让他插人进来，他就用‘协助’的名义把人塞进来。”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过了。”郑耀先把昨晚和明楼商定的方案简要汇报了一遍——由经济司出具一份关于运输线核心区域与外围公共区域划分的说明，把特高课参与评估的范围限定在码头外围的市政道路和货场围墙沿线，不让特高课的人接触码头内部的物资调配和仓储管理。
李士群听完之后沉默了大约十秒钟。他用钢笔的尾端轻轻敲着桌面，节奏缓慢，三下一组。“明楼那边答应配合？”
“答应了。今天下午经济司的说明文件就能送到我办公室。”
“那就这么办。”李士群把安保漏洞调查方案修订版合上，递还给郑耀先。“今天去特高课，你记住三点。第一，只谈事实，不谈判断。山本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主动展开。第二，如果山本问到闸北仓库的事，你把责任全部引到经济司调配科的管理混乱上去——周科长的副手去年调走了，死无对证。第三，如果山本提出要派人参与实地评估，你当场不拒绝，只说评估方案正在修改中，具体的参与方式和范围需要回来和李主任协商后确定。拖他一周。”
“明白。”郑耀先接过方案收进公文包。
“还有一件事。”李士群放下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变得比刚才更沉。“汪曼春昨晚向我提交了关于马老三仓库行动的详细报告。她在报告里特别提到——你在行动前借调了安保口的两名安全员给她，还在行动当晚去调度室值班监听闸北方向的动静。她对你的配合表示肯定。这是好事，但不完全是好事。”
郑耀先静静地等着李士群把话说完。
“汪曼春这个人，夸人的时候往往是在算计什么。她把你写进报告里，表面上是肯定你的配合，实际上是在为下一步的跨部门调查做铺垫——她接下来如果要深挖运输线内部的问题，需要安保口继续配合，你的名字出现在报告里，将来她就可以说‘安保口已经深度参与了这次调查’。你被绑在她的战车上，到时候想撤都撤不下来。”
“她昨天下午找我调阅过调配记录，我已经给她了——纸面上和梁仲春无关的那部分。”郑耀先说。
“我知道。她昨天下午也向我汇报了调配记录的事。她认为罐头的经手人是经济司的周科长，这个结论暂时让她满意。但她不会完全满意——她是一个会翻旧账的人。将来某一天，等她手头有更多证据的时候，她会回头重新审视这个结论。你要做的不是防她，而是让她觉得你和她之间有一条可以随时沟通的通道。不要让她把你当成需要对付的敌人，而要让她把你当成可以互相利用的合作者。在76号这栋楼里，被汪曼春当成朋友未必是好事，但被她当成敌人一定是坏事。”
郑耀先从李士群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开始亮了。走廊里晨班清洁工的拖把声从楼梯口那边传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灰和水混合的气味。他看了看手表——六点十分。离九点的会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他先去了趟行动处值班室，值夜班的行动组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他把人叫醒，问他梁处长昨晚有没有回来过。组员揉了揉眼睛翻了翻值班日志，说梁处长昨晚十一点多回来过一次，在办公室待了大约半个小时又出去了，走的时候交代说如果郑副主任找他，就说他去码头丁区仓库了。
丁区仓库。梁仲春在清理最后一批痕迹。郑耀先没有打电话去码头找梁仲春，而是直接下楼走出76号大楼。弄堂口的路灯还没灭，在黎明前的薄雾里晕开一圈橘黄色的光。报纸男又换了班——现在是一个瘦高个，围着一条深色的围巾，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背靠电线杆，下巴埋在围巾里。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走到弄堂口时在报纸男面前停下了脚步。这个举动出乎报纸男的意料——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松垮的站姿。
“有火柴吗？”郑耀先问。
报纸男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递过来。郑耀先划燃火柴点着烟，把火柴盒还给他，说了声“谢谢”，然后不紧不慢地往三号码头方向走去。他走出大约二十米后，侧头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街对面商铺的橱窗玻璃——玻璃反光中，报纸男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这个举动是有意为之。他让报纸男知道自己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并且不介意他的存在。一个心里有鬼的人不会主动去接触监视者，而一个心里没鬼的人，对于已知的公开监视完全可以泰然处之。
六点四十分，郑耀先走到三号码头。清晨的码头已经开始忙碌了，吊机的钢索在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码头工人们推着平板车在仓库和泊位之间来回穿梭。他沿着码头边上的煤渣路往丁区仓库方向走，远远地就看到丁区仓库门口停着一辆平板车，车上堆着几箱用麻绳捆扎的货物。梁仲春站在仓库门口，穿着一件沾了油污的旧棉袄，正指挥两个码头工人往仓库里搬东西。看到郑耀先走过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迎了上去。
“郑副主任，你怎么来了？”梁仲春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里带着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出港记录。”郑耀先没有寒暄，直接伸出了手。
梁仲春把他拉到仓库侧面的一个僻静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原件在信封里。我昨晚去公共码头调度室翻了三个小时的存档，终于找到了。”他把信封交到郑耀先手上，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调度室的存档是按日期排列的，十一月一号的出港记录夹在当天的全部货运单据里，一式两份——一份在码头存档，一份交经济司备案。我把码头存档这份抽出来了，经济司那份备案我没办法——那份在经济司档案室，只有明长官和周科长才有权限调阅。”
郑耀先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单据看了一眼。这是一张标准的经济司货物出港单，表格栏里填着日期、车号、货物品名、接收单位等信息。车号一栏写的是“沪A-3847”，接收单位是“南京陆军供应站”，经手人签字栏写着梁仲春的名字。他用指尖在签字栏上轻轻压了一下——油墨已经干透了，纸张边缘有明显的做旧痕迹，但做旧手法不高明，在灯光下细看能看出是人工揉搓出来的褶皱，和自然磨损不一样。这份出港单如果落到山本手里，特高课的技术鉴定员用放大镜一看就能判断出是伪造的。
“经济司备案的那份，你能不能想办法拿到？”郑耀先问。
“经济司档案室归明长官管。我是行动处的人，没有权限直接调经济司的档案。除非明长官出面——但这件事我还没跟他提过。”梁仲春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郑副主任，你和明长官的私交比我好得多。你看能不能跟明长官打个招呼，让他把那份备案出港单也拿出来？就说是安保口做例行审核需要用到的。”
“你不告诉明楼这份出港单是假的，他就不知道自己在销毁一份伪造记录。事后如果被发现，他可以说自己是被安保口以正常程序调阅了档案，对伪造不知情。但这样一来，知情并决定销毁的人就是我。风险在我这边。”郑耀先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把这些话说出来，“如果明楼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经济司备案原件交给了我们，这件事的全部责任都在你我——我，你，还有做这份假单子的童虎。你没有替我考虑风险，但你提这个要求的时候应该先想清楚风险。”
梁仲春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想递给郑耀先一支，发现烟盒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纸张黏在一起扯不开。他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塞回口袋里，背靠着仓库的外墙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郑耀先把出港单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将信封收进公文包，换了一种语气说：“这份出港单会在我这里封存，连同十月二十号的调配记录一起。不是为了胁迫你——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这两份文件可以作为你主动坦白时配合调查的证据。梁处长，你在运输线上捞了多少油水我不想知道，也管不着。但那批罐头的编号已经上了特高课的反谍档案。这件事的盖子如果被掀开，倒下的不只是你一个人，而是运输线本身。你明白吗。”
梁仲春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砖墙上闭上了眼睛。“我明白。郑副主任，我欠你的。”
“收拾完这里回办公室，把自首报告写好，今天上午交到李主任桌上。”郑耀先说完便转身沿着煤渣路往回走，没有回头。远处苏州河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在清晨的薄雾里回荡。七点四十分，郑耀先回到76号大楼，脱下被晨露打湿的外套换上另一件干净的，把公文包里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在便签上写了今天的时间安排贴在电话机旁边。八点十分，他拨了行动处值班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白班的行动组员。他让对方转告童虎：今天上午梁处长有一份自首报告要交到李主任办公室，童虎作为行动组组长必须在旁边陪同签字，这是程序要求。对方说马上去通知童虎。
八点半，郑耀先拿起公文包下楼。汪曼春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能听到她在里面和手下的情报员交代今天的工作安排。郑耀先经过时往里扫了一眼——汪曼春还是一如既往的装扮，深蓝色旗袍外罩黑色风衣，头发束得一丝不乱。她坐在办公桌前背对着走廊，声音低沉而短促地对手下说着什么，面前摊着一张放大的地图，图上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多处位置。
郑耀先走到一楼签了外出登记。院子里，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门口，发动机怠速运转着，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冒出一团一团的白雾。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告诉司机去虹口特高课本部。轿车驶出76号大门，拐上四川路往北开去。郑耀先靠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脑子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会面做最后的准备。
山本今天会问什么？第一个问题一定是闸北仓库查获物资和调配记录的交叉比对——他信中已经暗示了这一点。山本会对调配记录指向经济司周科长的结论表达不满，不会直接说“我不信”，而会用一种更迂回的方式——比如“周科长的副手调走之后，调配科的管理漏洞有没有可能被其他人利用”。第二个问题会是安保漏洞调查方案的修订进度，山本需要知道那个“内部逐级审批”环节什么时候能被突破，或者能不能在安保评估的具体实施中被绕过。第三个问题可能是关于明楼——明楼作为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在调配记录出现漏洞这件事上应该负什么样的管理责任。山本问明楼，不是为了追责，而是为了测试郑耀先对明楼的态度。如果郑耀先替明楼说话，说明安保口和经济司之间确实存在某种超越正常工作关系的默契，山本在明楼办公室里说的话就得到了侧面印证。
八点五十五分，轿车在特高课本部大门外停下。郑耀先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朝大门走去。门前的日本兵验过他的证件后敬礼放行。大楼内部和上次来时一样——日光灯惨白，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登记处的士官已经认识他了，没有多问便示意他直接上二楼。他踩着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上走，脚步声在水磨石墙壁之间折返出清脆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