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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07章 沟通会

    郑耀先走上二楼,走廊里和上次来时一样安静,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名穿军便服的日本士官,见到郑耀先便立正敬礼,用生硬的中文说“郑副主任,山本课长在等您”,然后侧身推开了门。

    山本的办公室和上次的布置完全一样——宽大的办公桌,桌上一份摊开的文件,一杯没有热气的茶,墙角那盆文竹换成了松柏盆景。但今天办公室里不止山本一个人。山本坐在办公桌后面,左侧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第一个人约莫三十五六岁,戴金边眼镜,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神态拘谨。第二个人坐在沙发另一端,年纪稍长,方脸浓眉,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坐姿放松得近乎随意。郑耀先认出他来——特高课反谍二课课长中村秀明。

    “郑副主任,请坐。”山本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空椅子,语气比上次见面时更正式,没有了端茶倒水递烟这些环节。“这位是经济司调配科的周科长,这位是我反谍二课的中村课长。今天请三位来,是就闸北查获物资与运输线调配记录的交叉比对结果做一个通报,并就后续联合调查的方向交换意见。”

    山本用“联合调查”这个词,郑耀先在脑子里把它圈了起来。山本之前从未提过联合调查,今天第一次抛出这个词,说明他想把特高课、76号和经济司三方绑在一起查这件事。这种三方联合调查的架构一旦成立,特高课就能名正言顺地介入运输线的内部运作,不需要再绕弯子。郑耀先注意到周科长在听到“联合调查”时推了推眼镜,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暴露了他的不安。而中村始终保持着一种旁观者的冷淡姿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山本首先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开始通报。他用平稳的语调念出闸北马记仓库查获物资的编号和品类——日本陆军配给罐头,编号段A-147至A-152,共计六箱七十二个罐头。这批罐头的出厂日期是昭和十八年三月,产地名古屋,调配记录显示十月五号和十月十二号分两批从三号码头进港,经手人周科长,调配去向南京陆军供应站。但南京方面派人核实后回复——该批罐头并未出现在南京供应站的接收记录中。也就是说这批罐头在纸面上离开了三号码头,但实际上从来没有到达过南京。

    山本念完最后一个字把文件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人。“问题出在哪里?调配记录显示罐头去了南京,但南京方面从未收到这批货。唯一的可能是,这批罐头在从三号码头到南京的运输途中被人掉了包。而掉包的地点,最大的嫌疑就在上海境内——甚至就在三号码头。”

    他把目光落在周科长身上。周科长的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发青,推眼镜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干涩:“山本课长,这两批罐头的调配是我经手的,调配记录上签字也是我签的。但我发誓——调配单签完之后这批货就进入了运输流程,具体装卸和运输环节不在调配科的管辖范围内。调配科只负责纸面调配,不负责实物运输。”

    “问题就在这里。调配科只管纸面,安保口只管仓库,运输环节则外包给了青帮和码头上的运输公司。一批货从进港到出港,经过三个不同部门的管辖权,每个部门都只管自己这一段,中间留出了足够多的缝隙。”山本把文件推到一边,“我今天要讨论的不是缝隙的存在——缝隙在任何体系中都存在。要讨论的是,缝隙是被谁利用的,以及怎么堵上。”

    山本话音落下,中村秀明站起身来走到山本办公桌侧面一张小方桌前,展开一张放大的地图铺在桌面上。地图是码头的详细平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多处记号。

    “反谍二课在码头外围进行了七十二小时的实地观察。”中村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审讯官特有的冷静,“我们标记了夜间物资流动的三个异常时段,分别是凌晨零点到一点、凌晨两点到三点、凌晨四点到五点。在这三个时段里,防波堤延伸段出现了非正常装卸活动——没有打开装卸灯,作业人员不穿码头工作服,装卸工具不是吊机而是手推车。天亮后防波堤沿线恢复整洁,看不到任何残留痕迹。这说明有人在利用防波堤延伸段进行夜间转运,而且有专人在天亮前清理现场。”

    “防波堤延伸段。”山本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目光转向郑耀先,“郑副主任,你提交的安保漏洞调查方案里,这个区域被列为重点漏洞之一。你对防波堤延伸段的夜间转运情况了解多少?”

    郑耀先没有看地图,也没有低头整理思绪。他直接开口,语气平稳:“防波堤延伸段在三号码头以西,原是经济司出资修建的防波护堤设施,不属于码头正常作业区域。运输线开通后,这片区域被划为外围安保第三层,按规定夜间应有固定哨位加流动巡逻。但在实际执行中,行动处在上个月做了哨位缩减,固定哨位从双人值守改为单人值守,流动巡逻从每天四次改为每天两次,夜间时段巡逻被电话查岗替代。这直接导致了防波堤延伸段在夜间出现了监管真空。针对防波堤延伸段夜间转运的具体内容,在上周行动处提交的外围巡查周报中没有任何异常上报记录。报告里写的全是‘无异常’。没有上报异常,不代表真的没有异常——只说明哨位体系已经失去了发现异常的能力。”

    “关于通过防波堤延伸段转运的物资内容,”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他提前准备好的行动处外围巡查周报汇总表,“行动处对这片区域的巡查记录我已经全部整理归档。记录的原始档案在行动处档案室,山本课长可以随时派人调阅。从记录本身来看,这些夜间转运涉及的物资品类包括棉纱、煤油和少量日用杂货,来源方向是太仓和昆山,属于逃税走私性质。”

    “棉纱、煤油。”山本重复了这两个词,“不是罐头。”

    “纸面记录上看,不是罐头。”

    这个回答的关键在那个“纸面上”。郑耀先没有撒谎,梁仲春即将提交的自首报告里写的就是棉纱和煤油。但他也没有替梁仲春打包票,因为真相并不限于纸面。他用的是一句可以在任何时候被重新解释的实话——既维护了梁仲春自首时可以自圆其说的框架,也没有在山本面前充当任何人的担保人。

    山本把中村的地图往旁边推了推,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是他在上次谈话时给郑耀先看过的防波堤夜间转运照片。“棉纱和煤油是梁处长的生意,我已经有所耳闻。但罐头呢?编号段A-147至A-152的罐头没有到达南京,也没有出现在防波堤延伸段的巡查记录里。它们是怎么从三号码头消失的?周科长,你调配的这批罐头在调配之后、运输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是存放在哪个仓库的?”

    “按照流程,”周科长的声音越来越小,“调配后、运输前,货物应暂存在三号码头丁区仓库,等待运输公司装车。”

    丁区仓库。郑耀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三个字,字迹工整,笔画平稳。他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和平时一样均匀。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已经在脑子里完成了三步推演:第一,周科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实话说出来了——罐头进港后确实暂存过丁区仓库。第二,丁区仓库和防波堤延伸段只有一墙之隔,是梁仲春那批“暂存丁区”罐头所在的同一个仓库。如果山本下令对丁区仓库进行系统清查,不但会查出那批罐头的进出记录,还可能顺藤摸瓜查到更多物资的账实不符。第三,丁区仓库的管理权限在安保口和码头管理方之间有一个模糊地带,他要在这个模糊地带被山本盯上之前提前封住口子。

    “丁区仓库的管理记录在安保口有存档。回去后我调取十月份的进出记录,把和这两批罐头有关的全部单据整理出来。”郑耀先说这话时用的是一贯的专业口吻——不推诿、不回避,主动把任务揽下来,同时把信息的控制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山本似乎对这个回应还算满意。他把照片放回文件堆里,换了一个坐姿。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白转为一片阴沉,云层很低,压在对面的屋顶上。“今天请三位来,不是来追究谁的责任。那批罐头的去向可以通过后续调查慢慢厘清,今天要确定的是联合调查的框架。”山本把面前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翻开,“特高课拟成立一个运输线安全联合工作组,由特高课反谍二课牵头,76号安保口和经济司调配科各派一名联络员参加。工作组的职责是梳理运输线从码头到南京接收方的全链条物资流动记录,找出所有存在账实不符的环节。周科长,经济司调配科这边——你作为调配经办人,参加工作组责无旁贷。郑副主任,76号安保口这边——你是运输线安全管控体系的直接负责人,我希望你亲自担任76号方面的联络员。”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他在脑子里把山本这步棋拆成了三个层次:第一层是表面上的一一分工,各方都派人参加;第二层是牵头权在反谍二课手里,中村主导调查节奏和方向;第三层是把76号安保口直接拉进工作组,让郑耀先本人成为调查者和被调查者的双重角色——这步棋的真正用意是在郑耀先身上打开突破口,把他绑在工作组的框架里。他不能当面拒绝——当面拒绝等于承认工作组调查的内容涉及不可告人的秘密。也不能无条件同意——无条件同意等于在特高课面前彻底丧失了安保口的主动性。

    “联合工作组的设立,我认为有必要向李主任汇报后再正式答复。”郑耀先说,“安保口参与联合调查,属于76号和特高课之间的跨部门协作,按照76号内部管理条例需要李主任书面批准。这是程序上的要求,请山本课长理解。另外关于工作组的具体职责范围,我建议在启动调查之前先把三个问题明确:第一,调查的时间跨度——是从运输线开线至今,还是仅限于近期特定时段。第二,调查的地理范围——是仅限于三号码头及周边外围区域,还是覆盖整条运输线所有节点。第三,调查的权限边界——工作组是否有权调阅所有部门的原始档案,还是仅限于与特定案件相关的档案。”

    这三个问题不是推诿,而是专业的安全管控官员在面对一个跨部门调查框架时该问的问题。他把球踢回给山本,让山本在划定调查范围时自己给自己设限——同时也给了李士群在后续博弈中讨价还价的筹码。

    山本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郑耀先。日光灯的光线在镜片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遮住了他眼底的表情。“郑副主任考虑得很周全。这三个问题确实需要在工作组成立之前明确。这样吧——今天下午我会让中村课长草拟一份工作组章程,把职责范围、调查边界和权限条款都写清楚,明天上午送76号征求意见。李主任那边,就请郑副主任代为转达。”

    “一定。”郑耀先微微低头表示接受。

    山本合上面前的文件表示沟通会到此结束。周科长第一个站起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对山本鞠了一躬,又对郑耀先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出了办公室。中村慢悠悠地站起来把地图卷好夹在腋下,走到郑耀先身边时停了一下,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郑副主任,外围安保实地评估的事,我这边的人手已经准备好了。等章程批下来,随时可以进场。”说完便走出了办公室。

    郑耀先把公文包合上站起身,对山本告辞。森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办公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送别。

    走出特高课本部大门时,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苏州河水的腥味。郑耀先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将公文包换到左手,上了等在路边的轿车,告诉司机回76号。车子在拥挤的街道上缓慢穿行,他用这段路程把今天会议上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重新回放了一遍。

    山本的意图很明确了——他要通过联合工作组把特高课的触角正式伸进运输线内部。中村的角色更值得警惕。这位反谍二课课长今天在会议上话不多,但他说“人手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进场”时那种笃定的语气,说明特高课对运输线的实地渗透早已在准备之中,只差一个正式的章程批下来。他昨晚和明楼商定的“划定外围”方案必须抢在联合工作组成立之前落实——一旦章程批了,中村的人以工作组名义要求进入核心区域,再想挡就难了。

    回到76号,郑耀先没有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去敲了李士群的门。他把沟通会的全部内容做了口头汇报,李士群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把钢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让梁仲春马上把自首报告交上来。今天下午四点之前,我桌上要看到那份报告。经济司那份区域划分说明也要尽快拿到。联合工作组章程的事你等中村的草案送来后在上面直接修改——所有的权限条款逐一加上边界限制,我亲自审。中村说人手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进场——那就让他进外围,给他看他想看的。核心区域的门我来守。”

    下午两点,汪曼春派人送来一份审讯记录抄本。马老三从凌晨被捕到现在已经被连续审问了近十个小时,记录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他交代的内容——关于他经手的各种军火、药品、棉纱交易,关于他在闸北火车站一带的关系网。郑耀先一页一页地翻看,在一个不起眼的段落里看到了一句关键的供述——马老三交代,他的军火来源之一是太仓方向一个叫“阿坤”的船老板,这个阿坤每月月中和月底各发一批货到苏州河民运码头,再通过手推车转运到防波堤延伸段交给马老三的人。记录上还有马老三对阿坤外貌特征的详细描述,连脖子左侧有一道刀疤这个细节都有。

    郑耀先在便签上写下阿坤和刀疤等几个关键词,折好放进抽屉里。这份信息他需要传给陆汉卿——不是通过邮路,邮路太慢,明晚之前他需要和陆汉卿再见一面。阿坤这个新浮出来的人物可能会替代马老三成为汪曼春下一阶段的追踪目标,而这个阿坤的船在苏州河上来来往往,不知道还运过别的什么东西。如果这个人的活动范围和地下组织的物资通道有任何交集,就必须提前做出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