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伪装者之风筝 > 第231章 苏州河夜航

伪装者之风筝 第231章 苏州河夜航

    梁仲春说完那句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茶几上那两瓶绍兴老酒拿起来看了看酒标,放回原处。窗外雨声细密,梧桐枯枝在玻璃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民运码头东侧第三个泊位,”郑耀先重复了一遍梁仲春刚才说出的位置,“那里平时停的都是小吨位的散货船,水深不够大船靠泊。汪曼春的布控方案里,重点封锁的是民运码头正门和西侧两个主要泊位,东侧第三个泊位在布控范围的最边缘。这个边缘区域的外围哨是谁?”

    “童虎的人。”梁仲春压低声音,“我让童虎安排一个最信得过的组员守那个位置。那个组员叫阿四,跟了我五年,嘴严。今晚七点到明早六点,民运码头东侧第三个泊位外围哨是阿四的班。到时候如果郑副主任恰好从那里经过,阿四不会拦。”

    郑耀先在心里把今晚的时间安排重新排了一遍。联合工作组章程的修改稿已经完成初稿,下午还要修改细节,四点之前送李士群审阅。五点到六点之间可以去码头做例行巡查,沿着民运码头到防波堤延伸段走一趟,熟悉地形——这是今天上午汪曼春要求他提供的民运码头到防波堤延伸段之间所有小路的地形图,他去实地走一趟,顺便看看童虎的外围布控情况。如果在民运码头东侧泊位恰好看到阿坤的船,他可以以安保口核实码头停靠船只身份的名义上去和阿坤对话。整个过程完全符合安保口副主任的职责范围,不需要遮遮掩掩。

    “今晚我正好要去码头熟悉一下民运码头到防波堤延伸段的小路走向,给情报处做地形图用。”郑耀先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衣领,“路上经过民运码头东侧泊位,如果看到可疑船只,会顺便上去盘查。”

    梁仲春也跟着站起来,压低声音补充道:“阿坤的船一般停在泊位最东边的木栈桥旁边,船头朝南,船舱上盖着深绿色帆布。他晚上通常一个人在船上,偶尔有个徒弟跟着——那个徒弟是他外甥,十六七岁,什么都不懂,只负责撑篙。”说完这些他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郑耀先坐下将联合工作组章程的修改稿最后核对了一遍,检查了每一项条款的措辞,确认所有涉及权限的条款都加上了限制条件和制衡机制。四点整,他让秘书把修改稿送到李士群办公室。五点十分,李士群的秘书打来电话说李主任已经审阅通过,让他明天上午把修改稿正式送交特高课反谍二课中村课长。五点二十分,郑耀先把桌上所有文件整理归档,打开保险柜取出物资调配登记簿翻到十月二十号那条记录,再次确认梁仲春那份伪造的出港单已经和这份调配记录分开放置,两份文件分别锁在不同的抽屉里。五点四十分,他穿上衣架上半干的外套,将一只手电筒放进外套口袋,走出了办公室。

    雨中的民运码头弥漫着一股河水与煤渣混合的气味。苏州河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河面上偶尔驶过一艘小汽艇,引擎声被雨幕闷住后变成低沉的嗡鸣。码头上的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东侧第三个泊位在最边缘的位置,离码头主作业区大约两百米,中间隔着一排废弃的竹器仓库。木栈桥在雨中湿漉漉地延伸进河道,桥面有几处木板松动了,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响。童虎安排的外围哨阿四站在栈桥尽头的雨棚下,穿着行动处的黑色雨衣,手里夹着一支烟。看到郑耀先走过来,他下意识地立正敬礼。

    “郑副主任,您怎么来了?”

    “做地形图。情报处要民运码头到防波堤延伸段的小路走向,我来实地走一趟。”郑耀先用手电筒照向木栈桥旁停着的一条木制货船——船身长约十五米,吃水很浅,船舱上盖着深绿色的帆布,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船头蹲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棕衣,头上戴着斗笠。手电筒的光扫过他脖子左侧时,郑耀先看到了一道从耳后延伸到锁骨位置的旧刀疤。

    “这条船是哪个码头的?”郑耀先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雨夜码头上足够清晰。

    船头那个人站起来,操着一口浓重的太仓口音回答道:“太仓来的,卸竹器的。今天下午到的,明早卸完货就走。”

    “船号多少?”

    “‘太仓-037’。先生,手续都在船舱里,要不要我去拿?”

    “我自己上来。”郑耀先踏上跳板登上船头,跳板在脚下轻微晃动。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阿坤,不用拿手续。我不是来查船号的。今天晚上码头上全是76号情报处和行动处的人,布控围了三个泊位。白天发的协查通报你大概还不知道——通缉的就是你这艘船。马老三前天凌晨被抓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

    阿坤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斗笠下那张被河风吹得粗糙的脸上,眼睛里的光在急剧收缩。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有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棕衣的下摆。

    郑耀先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以那个压低到极致的声调说道:“明天天不亮你这条船会被扣,你会被抓进76号审讯室。汪曼春的手段你可以去打听一下——马老三熬了十个小时就全交代了。你在审讯室里能撑多久,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不关心你给马老三供了多少货,也不关心你在太仓有多少存货。我只问你一件事——今年九月底,你是不是在船上卖过一批奎宁原料给一个苏北口音的中间人。”

    阿坤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肩胛骨撞在船舱的木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批奎宁我是转手的,我从太仓药商手里拿的货。至于中间人为什么买奎宁、买到哪里去——我不知道。先生,我对天发誓我不知道。”

    “好。记住你刚才说的这句话。明天汪曼春审你的时候,关于奎宁的事你就这么回答——货是转手的,买家是苏北口音的中间人,买家什么背景你不知道。除此之外一个字也不要多说。如果你多说了任何关于苏北、盐城或者无缝钢管之类的话,你活不过审讯第二天。不是汪曼春杀你,是有人会让你死在牢里。”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用油纸包好的纸卷,塞进阿坤棕衣内侧的暗袋里。“这上面是汪曼春可能会问的问题,以及你怎么回答的标准口径。现在看来不及,今晚背熟。审讯时只要你按这个口径说,性命能保住。但如果多说了,你必死。记住我的脸。今晚我们从没见过。”

    阿坤手指颤抖着按住了暗袋的位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先生,我记住了。今晚的事我不对任何人说。奎宁的事我就是个中间商,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郑耀先转身从跳板上走回木栈桥,手电筒又亮了起来,照了一圈码头上堆放的竹器。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手续没问题。明天卸完货早点离港,不要在码头过夜。”然后他对阿四说了句“这个位置继续盯着,有异常随时汇报”,便沿着木栈桥往岸上走去。

    他离开民运码头后步行返回76号。在办公室里,他把身上的湿外套脱下挂好,坐在桌前,拿起钢笔在便签上写下了几行字,然后拉开抽屉取出阿坤相关材料的卷宗,在第一页的“处理措施”一栏填上“已实地核查船号及船主身份,与协查通报一致。待情报处统一收网”。写完之后他合上卷宗,把笔放下。

    处理阿坤这件事他没有请示过陆汉卿。如果请示了,陆汉卿会阻止他——因为这步棋的风险太高。万一阿坤在审讯中供出今晚船上有一个76号的官员提前来给他递话,汪曼春会立刻把矛头指向他。但他仔细推敲过这个风险的实际概率——阿坤是一个以走私为生的船老大,这种人能在太仓和上海之间的水路上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忠心或义气,而是对所有可能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的事保持沉默。今晚他给了阿坤一条活路——准确的应答口径、明确的求生指引。阿坤只要照做就能活命,背叛则必死。对于一个精于算计的走私贩来说,这个选择不需要太多思考。

    他不相信阿坤的人品,但他相信阿坤的求生欲。而且即使阿坤供出了他,也没有旁证——梁仲春不会承认是自己泄露了布控信息,童虎和阿四更不会承认。一个走私贩子在审讯室里的孤证,不足以扳倒76号副主任。他权衡过风险,认为值得冒。

    但更重要的原因——他没有请示陆汉卿——在于阿坤交代中可能涉及组织的那些信息不仅是公共情报,更是他郑耀先自己的情报。他是“风筝”,他向组织输送情报,但他同时也需要用情报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行动自由。他不属于任何情报机器中一个只能被动接收指令的零件。他在敌营深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全部棋盘的布局。如果每次都等陆汉卿批准再行动,有些机会转瞬即逝——今晚阿坤的船能停在一个布控稀薄的泊位上,是梁仲春欠他人情后给出的一个极其脆弱的时间窗口。错过了今晚,阿坤就是汪曼春审讯室里的笼中鸟,想递话也没有机会了。组织的信息安全和行动效率之间需要平衡,而他是唯一能判断这个平衡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