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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09章 协查通报

    冷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时还没有停。雨丝细密,打在76号大楼的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地翻动一本厚厚的书。郑耀先从后院翻墙回来时,外套的肩膀和袖口已经被雨浸透了,深灰色的中山装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暗灰。他在办公室里换了一件干爽的衬衫,把湿外套挂在衣架上晾着,然后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要送给李士群的那份联合工作组章程建议方案。

    三号问题的框架他已经想好了。时间跨度上,建议限定在十月一日至十一月十日,涵盖运输线开线以来的完整运转周期,但不超过周佛海上周视察之后——这样可以避免工作组把调查触角延伸到南京方面已经开始介入应急转运准备的最新阶段。地理范围上,严格限定在三号码头及其外围区域,不包括苏州河民运码头和青帮备用泊位,用经济司那份区域划分说明作为附件依据。权限边界上,工作组调阅档案需要三方联络员共同签字,任何一方有权对涉及本部门机密的档案提出遮蔽申请,遮蔽申请由76号主任最终裁定——这是李士群最想要的条款,等于在权限条款中给76号留了一把可以随时关上门的钥匙。

    他用钢笔将这些条款逐一工整地写在76号的公文纸上,措辞讲究,每一条的表述都留有余地——不是“禁止”,而是“需经批准”;不是“无权”,而是“建议协商”。这种措辞方式在山本眼中不会显得抗拒,但在法律层面上每一句都是边界。写完后他把方案装进档案袋,在封面写上“呈李主任亲启”,让秘书送到李士群办公室。

    上午九点,走廊里传来汪曼春的脚步声——高跟鞋敲在水磨石上的频率比平时更快,步幅也更短促。她经过郑耀先门口时没有停,直接往李士群办公室走去。不到一刻钟,李士群的秘书打电话过来,让郑耀先去一趟主任办公室。

    李士群的办公室里,汪曼春已经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纸张边缘还能看到油墨的光泽。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那份郑耀先刚送来的工作组章程建议方案,还没有拆封。他看到郑耀先进来,示意他把门关上。

    “汪处长,把你刚才说的再重复一遍。”李士群说。

    汪曼春把那份文件放在李士群桌上,语气短促而有力:“今天早上六点,情报处向上海各关卡和宪兵队发出了协查通报。协查对象是一个化名‘阿坤’的船老板,真名不详,太仓口音,脖子左侧有一道刀疤,驾驶一艘十五吨级木制货船,船号‘太仓-037’,常年在苏州河上跑太仓到上海的货运。此人是马老三军火交易的主要供货商之一,每月至少两次向马老三供货。马老三在审讯中供述,十月间有大批军火通过阿坤的船运到民运码头,再经手推车转运至防波堤延伸段。协查通报已抄送特高课、宪兵队和江海关。”

    “行动处的配合呢?”李士群问。

    “已经和梁处长沟通过了。行动处派童虎带一个外勤组配合情报处在民运码头布控。如果阿坤的船出现在苏州河上,我们第一时间扣船抓人。”汪曼春说到这里停了半拍,目光在郑耀先脸上扫了一下,“郑副主任,阿坤的船在民运码头卸货之后,货物通过手推车转运到防波堤延伸段。这条路线和我之前申请调阅的安保口外围巡查记录高度重合。我希望安保口能提供民运码头到防波堤延伸段之间所有小路的详细地形图,以及行动处在十月份的全部外围巡查排班表。”

    郑耀先没有看汪曼春,而是看向李士群。李士群微微点了点头,他便应道:“地形图和巡查排班表今天下午送到情报处。”

    李士群将协查通报放在一边,拿起郑耀先那份章程建议方案的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方案逐页翻看。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和窗外雨打梧桐的沙沙声。看完后他将方案放回档案袋里,抬头对郑耀先说:“方案框架可以。加一条——工作组任何调查报告在呈送山本之前,必须先经76号主任审阅。这一条不用写进给特高课的方案里,写进内部操作细则里。你口头告诉中村,书面不留痕迹。”

    郑耀先点头记下。李士群又转向汪曼春:“协查通报发了就发了,抓阿坤是情报处的行动,76号内部全力配合。但有一条——阿坤抓回来之后,审讯由情报处主导,安保口派人旁听。罐头的事如果从阿坤嘴里审出了新线索,第一时间报到我这里,不要直接报特高课。”

    汪曼春答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郑耀先正要跟着离开,李士群叫住了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是特高课今天一早送来的——中村秀明起草的联合工作组章程草案。草案上中村的措辞很简洁,但权限条款写得很大胆:工作组有权调阅所有相关部门的原始档案,有权进入运输线沿线任何设施进行实地检查,有权约谈相关人员。对于调阅权限,中村没有设置任何限制条款。

    李士群看着郑耀先说:“看到这份草案,你觉得山本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不是那批罐头。”郑耀先放下草案,“罐头只是一个引子,山本的目标是南京方面的物资调配计划。周佛海上周来视察时带来的莱特岛战报,山本肯定通过军部渠道已经提前获知了。他知道南京方面在做应急转运预案,他要通过这个工作组摸清运输线的极限运力、优先物资清单和应急转运路线。反谍二课牵头查走私只是名义,实质是情报搜集。”

    李士群靠回椅背微微点了下头。“所以你的章程方案里把地理范围限定在三号码头外围,不涉及苏州河民运码头和青帮泊位——这是在保护南京方面的应急转运通道不被山本摸清底细。做得对。这份草案你拿回去,对照你的方案逐条修改。今天下午四点之前,我要看到修改稿。”

    郑耀先拿起草案离开了李士群办公室。走廊里汪曼春的声音从情报处方向传来,正在电话里向什么人交代协查通报的发送范围,语气短促而果断。郑耀先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桌前翻开了中村的草案。中村秀明这个人他见过两面——第一次是山本来76号时的随行,第二次是昨天的沟通会。此人话不多,但做事极有条理,这份章程草案每一条都写得简洁精准。要想在不激怒山本的前提下把中村的草案限制在可控范围内,修改必须做到有理有据——每删一条都要有替代方案,每加一条限制都要有规章依据。

    他把中村草案里涉及权限的条款逐一标红:第三条规定工作组有权调阅所有相关部门的原始档案,他在旁边批注修改为“调阅档案需经三方联络员共同签字,涉及部门机密的档案可由该部门提出遮蔽申请”;第五条规定工作组有权进入运输线沿线任何设施,他引用经济司的区域划分说明将进入权限限定在红线外围公共区域,进入蓝线核心区域需经76号主任书面批准;第八条规定工作组有权约谈相关人员,他在“约谈”前加了“在76号代表在场的情况下”。

    改写完这些条款时已是中午十二点。他放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拿起内部电话拨了码头调度室,问阿坤那艘船有没有在苏州河民运码头出现过。调度室值班员查了近一周的民运码头泊位记录后回答说有一条叫“太仓-037”的木船在十一月三号停靠过民运码头,卸了一批竹器,当天下午就离港了。郑耀先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阿坤三天前还在码头上正常卸货,说明他还没有得到马老三落网的消息,或者得到了消息但认为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还在继续做生意。汪曼春的协查通报今天早上才发出,如果阿坤没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很可能还在正常的货运航线上,抓捕的概率很大。

    傍晚时分雨还在下,天色暗得比平时更早。梁仲春拎着两瓶绍兴老酒走进了郑耀先的办公室,把酒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对视了一瞬,梁仲春低声说道:“郑副主任,阿坤这条线,我熟。我不方便出面——我让童虎在布控的时候把外围放得稍微松一点,位置就在民运码头东侧第三个泊位。那个泊位水深不够,大船靠不上,但像‘太仓-037’这种十五吨小船刚好能停。天快黑了,郑副主任今晚要是刚好路过那里,刚好和阿坤说上几句话,那是碰巧。谁也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