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伪装者之风筝 > 第222章 特高课的问讯

伪装者之风筝 第222章 特高课的问讯

    清晨的雾还没散透,郑耀先的吉普车已经驶入了76号大院。他下车上楼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经过二楼时看了一眼行动处办公室——梁仲春的门关着,童虎坐在外间擦拭他那把随身携带的驳壳枪。郑耀先没有停下脚步,径直上到三楼情报处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把公文包放在桌角,然后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梧桐树在晨雾中显得影影绰绰,院子里的煤渣路上湿漉漉的,是昨晚后半夜下了一场小雨。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大门口的方向,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等什么人。

    七点四十分,梁仲春的灰色福特驶入大院。梁仲春从车上下来时穿了一身郑耀先从未见过的新中山装,深灰色,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可鉴。他站在车旁整了整衣领,然后快步走进大楼。从走路的姿态来看,他今天确实比平时更硬气了些——肩膀端得比平时平,步子迈得比平时大——昨晚他对账本和线人名单做的清理工作显然给了他一针强心剂。

    郑耀先从窗前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将昨晚反复推敲过的那份口供底稿从笔记本里取出,逐页检查了一遍。底稿上的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动作描述、每一个可能被追问的细节旁边都标注了最佳的应答措辞和措辞背后的逻辑支撑点。然后他拉开抽屉,将底稿平平整整地放了进去。这份东西不能带在身上去特高课,带去就是找死。口供不在纸上,在脑子里。

    八点整,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沈青正在往打字机上装新色带,抬头对他说了句“郑副主任早”。他点了点头,没有往楼梯方向走,而是转身走向档案室。

    顾老头正坐在木桌前用一块绒布擦拭放大镜的镜片,看到郑耀先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计。郑耀先没有坐下,站在档案室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档案袋放在顾老头的桌上。“这是民运码头案件的结案材料,归档编号按昨天的来。里面有一份补充说明需要顾师傅单独归档。”

    顾老头拿起档案袋,手指在袋口摸了一下,感觉到了里面除了正常的结案材料之外还夹着一张薄薄的便签。他抬头看了郑耀先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这份材料今天上午就归档。”顾老头的声音苍老而平稳。

    郑耀先转身走出档案室,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去。便签上写的内容是给陆汉卿的情报——梁仲春今日接受山本约谈、十六铺便衣今日进驻码头、郑耀先本人明天下午约谈——以及最重要的一个信息:由于山本约谈的提前和特高课侦查手段的升级,所有电台通讯即刻进入静默,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做完这件事后,郑耀先下楼穿过院子来到主楼西侧的行动处办公室。童虎还在擦枪,驳壳枪的零件拆了一桌,看到郑耀先进来便要站起来,郑耀先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忙。他走到最里面梁仲春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门没关,梁仲春正站在镜子前做最后的着装检查。

    梁仲春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份文件——行动处过去半年的太仓方向查扣记录、线人费发放登记表、以及一份手写的约谈准备提纲。郑耀先扫了一眼那份提纲,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几条要点,大意是“物资去向按程序走”、“线人只限于无政治背景者”、“回答简短不多说”。这些正是郑耀先昨天教给他的东西,梁仲春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梁处长,准备得怎么样?”郑耀先靠在门框上。

    梁仲春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来,深吸了一口气。“不瞒你说,昨晚一夜没怎么合眼。心里还是悬着,总觉得山本那老小子憋着坏水。”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搪瓷茶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杯子里是空的,又烦躁地放了回去。

    “特高课的约谈和76号审讯室不一样。”郑耀先走进办公室,在梁仲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压得刚好两个人能听到,“山本不会拍桌子,也不会威胁你。他会让你觉得这只是一次例行谈话,甚至会给你倒茶。然后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忽然问一个你完全没有准备的问题。你在回答的时候如果出现了零点几秒的迟疑,他就会在那个点上反复追问,一层一层往里剥。”

    梁仲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我怎么应对?”

    “他给你倒茶你就喝,他笑你也跟着笑,他忽然变脸你不要慌——那只是审讯技巧,不是他手里真的有什么证据。如果他问到一个你觉得危险的区域,记住我昨天说的——不要编,不要解释,直接说‘这个问题涉及行动处的机密线人,我需要请示李主任后才能回答’。山本再怎么嚣张也得走程序,他绕不过李士群。”

    梁仲春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在嘴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童虎探进头来:“梁处长,车准备好了。”

    梁仲春拿起桌上的文件袋,又摸了摸中山装口袋里那本昨晚反复修改过的线人名单,然后看着郑耀先,眼神里混合着紧张和一股被逼到墙角后难得迸发出来的硬气。郑耀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山本要的是一拳把你打趴下。你只要不趴下,他就拿你没办法。”

    梁仲春用力握了一下郑耀先的手,然后大步走出办公室。郑耀先跟在后面走到走廊里,站在窗户前看着梁仲春的灰色福特驶出76号大院,尾灯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成一个暗淡的红点。

    一个小时后,汪曼春派出的三组便衣稽查员也出发了。郑耀先在情报处大办公室里看到了三组人的出发名单和装备清单——每个人都配备了经济司的稽查员证件、码头的通行证以及一支藏在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汪曼春站在大办公室的中央对三组人做最后的出发训示,声音清冷而利落:“你们的身份是经济司稽查员,不是76号情报员。在码头上不管看到什么,不要抓人,不要亮枪,不要和任何人发生冲突。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观察、记录、拍照。三组之间的联络用码头的公用电话,暗号用稽查编号。每天下午四点回情报处汇报。”

    三组人齐声应是,依次走出办公室。郑耀先站在汪曼春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送着这些便衣稽查员离开。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楼梯间的回声吞没。这三组人即将进入的十六铺码头是地下组织在上海最重要的物资中转枢纽之一,而郑耀先在昨晚已经通过档案室的加急通道将静默指令传递了出去。此刻十六铺码头上那些属于地下组织的仓库和堆场应该已经空空如也,相关的联络人员也已经暂时撤离。

    但便衣稽查员的进入并不仅仅是今天一天的事。他们会一直在码头上蹲守,少则三天多则一周,在此期间任何恢复活动的行为都会暴露在他们的镜头和记录本上。这意味着地下组织在十六铺码头的活动必须彻底暂停,直到汪曼春认为这条线已经挖不出更多东西为止。

    汪曼春转过身看到郑耀先,微微点了下头。“郑副主任,三组人已经出发了。经济司那边的配合到目前为止还算顺利——明诚早上派人送来了稽查员在码头上可以调阅的物资清单范围。比我们预想的要大,涵盖了东区和中区的全部堆场记录。”

    明诚提供的物资清单范围之所以比预想的大,是因为明楼在背后做了安排。郑耀先心里清楚这一点,但他没有在汪曼春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那很好。范围越大,便衣的观察面就越宽,发现线索的概率就越高。”

    汪曼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极为短暂的审视,然后移开了。“你今天上午有什么安排?”

    “把山本约谈的口供材料最后过一遍。明天下午的约谈,高桥诚今天上午派人送来了正式通知函,地点确认在特高课本部三号审讯室。”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盖着特高课红印的通知函递给汪曼春看。

    汪曼春接过通知函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三号审讯室。山本这是摆明了不打算给你留面子。”她把通知函还给郑耀先,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不过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手里没有铁证。如果他有,就不会搞这些虚张声势的花架子。”

    郑耀先听出了汪曼春话里隐含的意思——她在替郑耀先抱不平,但这个不平不是出于个人感情,而是出于76号情报处对特高课长久以来的积怨。山本对郑耀先的约谈方式越咄咄逼人,越说明特高课不把76号放在眼里,而汪曼春作为情报处处长,对这种侮辱的感受甚至比被约谈的当事人本身更强烈。这种部门之间的矛盾对郑耀先来说是一层保护色——只要汪曼春把山本的调查看作是特高课对76号的打压,她就会本能地站在郑耀先这一边。

    郑耀先拿回通知函,折好放回公文包里。“山本虚张声势也好,胸有成竹也好,明天下午见了面就知道了。今天梁处长先去蹚雷,等他回来我问清楚山本的审讯风格,明天也好有个准备。”

    汪曼春点了点头,往自己办公室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梁仲春这个人虽然平时油滑,但在大事上不糊涂。山本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来没那么容易。”

    上午的时间在安静中缓慢地流淌。郑耀先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继续完善那份已经推演了无数遍的口供底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把口供底稿的最后几个细节补充完毕,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种养神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工作——他在脑海里把特高课本部的建筑平面图重新过了一遍。入口的位置、三号审讯室在走廊尽头的左手边、走廊长度大约三十米、审讯室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可以通向隔壁的二号审讯室。这些信息是他在过去几年里通过与特高课的各种公务接触逐步积累起来的,每一次去特高课他都会刻意多走几步、多看一眼,把建筑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在敌人地盘上多记住一扇门的位置,关键时刻就能多一条活命的通道。

    中午时分,郑耀先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不多,情报处的便衣稽查员都派去了码头,行动处的人跟着梁仲春去了特高课,整个76号比平时安静了不少。他端着饭菜在一张靠墙的桌子前坐下,刚吃了几口,童虎端着自己的饭盒坐到他对面。

    “郑副主任,梁处长走之前让我转告您一件事。”童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和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嗓门完全不同。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嘴上却一直在说话,嘴唇动得很小,从远处看就像是一个人在低头吃饭时自言自语。“他说昨晚他查到一件事——周世昌请病假的那几天,有人在闸北看到他和高桥诚在一起。不是公务场合,是私下的。”

    郑耀先的筷子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夹菜。他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把童虎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掉。周世昌和高桥诚私下见面——这个信息的出现填补了整块拼图中最关键的一块空白。周世昌是特高课安插在76号内部的人,赵三金是周世昌发展的下线,撬暗格的行动背后是高桥诚在操控。这条链条的另一端是山本一郎——特高课对郑耀先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组织有步骤的秘密调查。

    高桥诚这个人比他之前评估的更加危险。他不是在被动地按照山本的指令行事,而是在主动地、有条不紊地编织一张针对郑耀先的侦查网。通过周世昌收买赵三金,通过赵三金在夜间潜入郑耀先的办公室撬暗格,这套操作手法低调而精准,走的是特高课最擅长的侧面突破路线——不惊动目标本人,而是通过目标周围的薄弱环节逐步渗透。

    “梁处长还说什么了?”郑耀先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食堂的门口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这桌。

    “梁处长说他也是昨晚查账的时候才发现的。周世昌三个月前开始频繁请病假,每次请病假的时间都和特高课高桥诚在上海的活动记录有重叠。梁处长说这件事他本来想今天跟您当面说的,但早上去特高课来不及了,让我在午饭的时候转告您。”童虎说完之后扒了一大口米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恢复了平时那种粗放的神态。

    郑耀先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身拍了拍童虎的肩膀。“谢了。下午汪处长可能会找你核对便衣稽查员的通讯安排,你提前把行动处的通讯设备检查一遍。”

    童虎含混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

    下午一点半,郑耀先回到办公室。周世昌和高桥诚私下见面的这个新情报让他重新评估了当前的形势。从时间线上看,周世昌三个月前就开始和特高课接触,这意味着高桥诚对郑耀先的调查不是从民运码头案件才开始的,而是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民运码头的抓捕行动不过是给了特高课一个加快收网的契机。换句话说,郑耀先在太仓线上所做的那些掩护和转移行动,可能有一部分已经落入了高桥诚的视线范围。

    高桥诚没有急着动手,是因为他想要的不只是暗格里的密码本——他想要的是人赃俱获。他想把郑耀先背后的整个网络连根拔起。撬暗格是一个试探,试探郑耀先的反应。但高桥诚没有料到赵三金会留下那道撬痕,也没有料到郑耀先会通过那道撬痕反向追查到赵三金,然后再通过赵三金追查到周世昌。

    现在双方都在暗中观察对方。高桥诚知道郑耀先有嫌疑,但没有确凿证据。郑耀先知道高桥诚在查自己,但不能挑明。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谁先动手谁就被动,谁先暴露谁就出局。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在周世昌的名字旁边加了一条新的标注:“已确认——高桥诚在76号的直接联系人。梁仲春查账发现其三个月前开始与高桥诚私下会面。建议将其列为高危信息源,所有经其手的物资和文件均需二次核实。”

    下午三点刚过,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比平时快半拍的脚步声。郑耀先一听就知道是梁仲春回来了——只有他在心情复杂的时候才会走这种介于正常走路和小跑之间的步伐。几秒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梁仲春站在门口,中山装还是早上那身深灰色,但领口松开了,头发也没有早上那么整齐了,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劫后余生的轻松和心有余悸的疲惫。

    “坐。”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搪瓷茶杯,给梁仲春倒了一杯水。

    梁仲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先是大口喘了两下气,然后端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憋了几个小时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山本这个王八蛋,从头到尾没拍桌子没瞪眼,比76号审讯室里那些动刀动枪的狠多了。他先让我在审讯室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钟,一个人,什么都没干就坐在日光灯底下,有人在旁边记录但不说话。四十分钟之后他才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案子,是问我‘梁处长平时喝茶喜欢什么口味’。然后就真的让人给我倒了杯茶——我去他娘的我端着那杯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郑耀先在梁仲春对面坐下,安静地听着。

    “然后他开始问正事。第一个问的就是太仓方向的线人名单。我把昨晚清理好的那份名单拿出来,上面一共七个人,全是闸北和太仓本地纯粹的私货贩子,底子干净,和政治没有任何牵连。山本一个一个地问——每个人叫什么、做什么生意的、怎么认识的、提供过几次情报、每次情报费多少钱、情报费用什么方式结算。我全部据实回答。他听完之后翻了两页我的查扣记录,又问我其中一批药品为什么查扣入库的时间和调拨单上的时间差了三天。我说那批药品查扣之后存放在码头的临时仓库,码头调度室的人签收入库手续拖了几天,这是常事。”

    郑耀先微微点了下头。梁仲春的这个回答把时间差推给了码头调度的行政效率问题,而码头调度不属于76号管辖,山本要查就得去码头,而码头上的人证物证要凑齐不是一两天能办到的。

    “然后呢?”郑耀先问。

    梁仲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然后山本问了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问题。他问我——‘你和郑耀先在民运码头抓捕行动之前,有没有就太仓线的布控交换过信息?’”

    郑耀先的目光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如常。“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我说民运码头是情报处独立办案,行动处只负责配合外围封锁,布控信息的交换都是在汪处长的统一协调下进行的,我和郑副主任之间没有私下就这个案子通过气。山本听了之后没有追问,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就开始问别的了。”

    郑耀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斑驳的影子,院子里的煤渣路被晒得有些发白。山本问梁仲春关于郑耀先的问题,不是因为他掌握了什么新证据,而是因为他想在梁仲春的约谈中印证他对郑耀先的怀疑。如果梁仲春的回答有任何闪烁其词的地方,或者表现出想要替郑耀先打掩护的意图,山本就会抓住这个缝隙继续撕扯。

    但梁仲春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这两个字的力度和确定感,是梁仲春在这场约谈中对郑耀先最大的保护。这倒不是因为梁仲春多么够义气,而是因为他很清楚郑耀先如果真的出事,他自己的那些事情也藏不住。他保护的不只是郑耀先,而是他自己。

    “梁处长,山本还问了什么关于我的问题?”

    梁仲春皱了皱眉,努力回忆着。“还有一个——他问我对你这个人怎么看。原话是‘在你眼中郑耀先是一个什么样的同僚’。我当时就觉得这个问题有坑——我要是一个劲夸你,他觉得我跟你是一伙的;我要是贬低你,他下一步就会问我为什么觉得你有问题。所以我走中间路线——我说你专业能力强,在情报处办案效率高,但你这个人平时比较独来独往,和各部门的交往不多,我对你的了解仅限于公务范围。”

    郑耀先微微颔首。梁仲春这个回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中道应对——既没有过度维护也没有刻意撇清,把一个普通同僚之间的关系描述得恰如其分。这种回答听起来最像真话,也最难被审讯者找到破绽。

    “约谈一共持续了多久?”

    “两个小时。从九点半到十一点半。全程有人记录,高桥诚也在场,但高桥诚几乎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一直写一直写,笔尖在纸上刮得沙沙响。那种安静比审讯室里任何刑具都让人难受。”梁仲春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山本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梁处长今天的回答很坦诚,特高课会继续关注76号在太仓线上的工作表现’。然后他就站起来走了,连句客套话都没说。”

    郑耀先从梁仲春转述的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一个重要的信号。山本说的是“会继续关注”,这意味着约谈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开始。山本对梁仲春的怀疑并没有因为这次约谈而解除,只是暂时没有找到突破口。同样,山本对郑耀先的约谈也不会是终点——他会用同样的方式、更密集的火力来测试郑耀先的防线,然后在约谈之后持续观察郑耀先的行为变化,看他会不会因为这次约谈而做出异常反应。

    “梁处长,你今天这件事办得漂亮。山本没有从你这里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就只能把宝押在后天对我的约谈上。”郑耀先转过身看着梁仲春,“你今天说的所有关于我的回答——‘没有私下通过气’、‘独来独往、公务关系’——这些口径我都记住了。后天山本问我关于你的问题时,我会用同样的口径回答。我们两个人口供保持一致,山本就算怀疑我们之间有什么也不会有证据。”

    梁仲春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他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不少,像是把某种分量压在了这个动作里。“郑副主任,我梁仲春在76号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处什么人不能处我心里有数。今天山本那两个关于你的问题一问出来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给我们两个挖坑,想让我们互相猜忌互相咬。我偏不遂他的愿。”

    郑耀先看着梁仲春,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梁仲春这个人身上的毛病很多——贪婪、圆滑、欺软怕硬——但他在关键时刻拿捏得住分寸。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种分寸感是他能在76号活到今天的根本原因。

    “梁处长,有件事我要告诉你。”郑耀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周世昌是特高课的人。高桥诚在闸北私下和他见过面。赵三金是他安插在总务处的眼线,主要任务就是监视情报处和行动处的几个关键岗位。你平时和总务处打交道多,以后留个心眼。”

    梁仲春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怪不得周世昌这几个月老是往我办公室跑,嘴上说是送后勤物资,眼睛老往我桌上的文件上瞄。我还以为他想多要点回扣,没想到是特高课的狗。”

    “这件事暂时不要动他。留着他,我们就能知道特高课在76号里的视线方向。你动了他,特高课马上会换一个新的眼线,换一个我们不知道的。”郑耀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你明天正常上班,和平时一样。周世昌如果找你聊天,你该怎么说怎么说,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梁仲春点了点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好。明天你还有一天时间准备,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梁仲春走了之后,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他把梁仲春转述的山本问讯过程逐句拆开重新分析了一遍,确认了山本目前的侦查重心仍然放在太仓线的物资流向和情报来源上,对郑耀先本人虽然有所怀疑但还没有拿到能形成闭环的证据链。

    但山本也在布局。从座位安排到约谈顺序,从让梁仲春在审讯室里干坐四十分钟再到忽然变脸问尖锐问题,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设计。明天下午郑耀先面对的将是一个在审讯技巧和反间谍经验上都无可挑剔的对手,而这场交锋的战场是特高课本部的三号审讯室——是山本一郎的主场。

    他决定下午去一趟浦江饭店,提前勘查午餐会会场和正面第三间包厢的位置。这个动作原本计划在明天做完,但梁仲春带回来的情报让他决定把时间提前。如果山本在明天的约谈中忽然提高压力等级,导致他后天无法按计划参加午餐会,他至少要在今天摸清正面第三间包厢的进入路线和备用撤离通道,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郑耀先收拾好桌面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到了正从档案室方向过来的沈青。沈青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看到他便说汪处长请您过去一趟。郑耀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十分——然后转身往汪曼春办公室走去。

    汪曼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十六铺码头的手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三个区域。她看到郑耀先进来没有客套,直接进入正题:“便衣稽查员第一天的初步报告回来了。东区三号堆场和中区竹木仓库的观察记录显示,阿坤供述的交货地点在最近几天里没有任何异常活动。码头上的人流量和交易模式和平时完全一样,看不出任何转移或者清理的痕迹。”

    郑耀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三个红色标记上。他知道那三个地点没有异常活动的原因——地下组织在接到静默指令后已经撤出了所有人员和物资,留下的只有空仓库和正常的码头商业活动。便衣稽查员看到的“正常”本身就是静默的成果。

    “西区煤栈码头呢?”

    “西区的情况稍微不一样。煤栈码头今天上午有一艘从南通来的煤船靠港,船上卸下来的货里面夹带了一批没有报关的棉纱。煤栈的工头说这批棉纱是一个姓郭的货主上周就订好的,和太仓线没有任何关系。”汪曼春用铅笔在地图上西区的位置画了个圈,“我已经让三组留一个人蹲在煤栈码头附近观察,看这个姓郭的后续会不会有其他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