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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23章 浦江饭店的预演

    汪曼春把红蓝铅笔放在地图上,抬头看着郑耀先。“西区煤栈码头的棉纱先放一放,让三组的人继续蹲着观察。我找你来是要确认另一件事——明楼昨天派人送来了浦江饭店午餐会的最终流程表,你看看这个。”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印刷精美的文件夹递给郑耀先。文件夹的封面烫着金色的“物资统制联席会议”字样,翻开后第一页是午餐会的完整流程——十二点整宾客入场,十二点十五分物资统制委员会张委员致开场词,十二点三十分明楼做主旨发言,一点整正式开席,席间自由交流,两点三十分散会。第二页是席位表,和明诚昨天给郑耀先看的那张一模一样。第三页是菜单——四冷盘六热菜两道点心,配日本清酒和法国红酒。第四页是参会人员通讯录,列出了所有受邀宾客的姓名、职务和联系方式。

    这份流程表做得极其精致,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经济司的用心。但郑耀先的目光在第一页的“十二点三十分明楼做主旨发言”这一行字上多停留了一瞬。明楼的主旨发言安排在开席之前,这意味着在整场午餐会的前半个小时里,所有人都会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听明楼演讲,没有人能在宴会厅里自由走动。包括郑耀先自己,他将被固定在主桌的座位上,左右两边分别是明楼和张委员,对面是高桥诚和山本一郎,至少有三十分钟的时间完全暴露在特高课的近距离观察之下。

    而正面第三间包厢就在宴会厅东侧,从主桌走过去只需要二十秒。但如果在明楼发言期间起身离席,动作会立刻被全桌八个人——尤其是对面的高桥诚——同时注意到。山本一郎昨天特意把郑耀先的位置安排在高桥诚的正对面,就是为了在这种场合下进行不间断的目视监控。

    “你在想什么?”汪曼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在算时间。”郑耀先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流程表上的时间线,“明长官的主旨发言在十二点半,时长多少?”

    “据说明诚准备的讲稿是二十五分钟左右,加上问答环节,总共不超过四十分钟。”汪曼春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杯沿上方看着郑耀先,“你对发言时间很在意?”

    “不是在意发言时间,是在意发言期间所有人的位置都被固定了。如果有人在明楼发言的时候想搞什么小动作——比如对经济司的物资统制方案提出突然袭击式的质疑——明楼在台上没法及时应对,在座的经济司代表也只有明诚一个人能替他挡。情报处作为76号的代表,如果需要在这种场合下表态,我想提前知道立场。”郑耀先的解释滴水不漏,把一个情报官员对会议流程的正常考量表达得恰到好处。

    汪曼春放下咖啡杯,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她今天显然也忙了一整天,眼底的细纹比平时更加明显。“立场很简单——情报处支持经济司的物资统制方案,但不承担物资调配的具体责任。这是李主任的意思。物资统制是经济司的活儿,76号只管查扣违禁物资,后续怎么调配是明楼的事。山本如果在会上提出76号在太仓线上查扣力度不够之类的质疑,你不用正面回应,推到行动处的执法程序上就行了。”

    郑耀先心里把汪曼春这段话逐句拆开分析了一遍。李士群的意思很明确——物资统制方案由经济司主导,76号出工不出力,不承担实质责任。如果山本在会上发难,情报处的应对策略是把皮球踢给行动处,而行动处的皮球又可以踢给经济司。这套层层卸责的官僚术是76号在日本人面前生存的法宝。但李士群的立场越是这样暧昧不明,就越说明这次午餐会上各方势力的角力会非常激烈。山本要推他的太仓线大排查,明楼要推他的物资统制方案,李士群要保他的76号地盘,而周佛海派来的张委员和李委员则会代表伪政府高层的利益在两者之间寻找平衡。

    郑耀先在这个棋盘上的位置极其特殊——他是76号情报处副主任,名义上要配合经济司的方案,实际上要应对特高课的调查,暗中还要在明楼和陆汉卿之间做好情报对接。一张桌子上坐了四面八方的势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而他需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演好一个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角色。

    “明白了。午餐会上情报处的立场我会把握好。”郑耀先站起身,把文件夹还给汪曼春,“今天下午如果没有什么其他安排,我想提前去浦江饭店看看会场。明诚昨天说席位做了微调,我想实地确认一下宴会厅的布局和周边环境。明天的约谈结束之后可能就没有时间了。”

    汪曼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审视——但只有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点了点头:“可以。你是代表情报处参会的,提前熟悉会场也是应该的。要不要让沈青跟你一起去?她对会议流程比较熟。”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就行。只是看看会场,用不了多长时间。”郑耀先说完便走出了汪曼春的办公室。

    下午四点半,郑耀先坐着老赵开的吉普车来到了浦江饭店门口。浦江饭店坐落在外滩北端,是一栋五层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外墙是暗红色的清水砖墙,正门上方有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石雕门楣,门楣上刻着繁复的花草纹样和饭店的英文名称。门口的旋转门是铜制的,被擦得锃亮,映着马路上来往的黄包车和行人的影子。

    郑耀先下车后没有直接走进饭店大门,而是先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把浦江饭店的外观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正面每一扇窗户的位置,心里默默计算着楼层与包厢的对应关系。正面第三间包厢的窗口朝北正对黄浦江,窗口上方有一个小型的石雕阳台,阳台的围栏是铸铁花格。这个阳台在紧急情况下可以作为从包厢直接向外撤离的备用出口——前提是包厢所在的楼层足够低,而正面第三间包厢在三楼,距离地面大约十米。十米的高度跳下去需要一定的落地技巧,但并非不可能。

    他把视线从阳台移到大楼侧面。浦江饭店的东侧有一条窄巷,宽度大约两米,巷子里堆着几只厨房用的铁皮垃圾桶和几摞空酒瓶箱。窄巷的尽头通向饭店后方的卸货区,卸货区再往后是一条通往黄浦路的后巷。如果从正面第三间包厢的东侧窗户翻出来,可以踩着阳台的铁艺围栏下到二楼窗台,再从二楼窗台跳到窄巷里的垃圾桶上——这个路线需要手脚并用,但比直接从三楼跳下来安全得多。

    郑耀先把这条撤离路线完整地记在脑子里,然后穿过马路走进了饭店的旋转门。

    大堂里的装潢是典型的西式风格——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天花板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前台的后面挂着一排世界各国的时钟。靠墙的休息区摆着几组深棕色的真皮沙发,沙发上坐着几个穿西装的客人在低声交谈,角落里一架三角钢琴正在自动演奏,琴键无人弹奏却自己上下跳动,传出悠扬的肖邦夜曲。

    郑耀先走到前台,对穿着黑色制服的前台经理出示了自己的证件。“76号情报处。下周三物资统制会议的午餐会在三楼宴会厅举办,我提前来看会场。”

    前台经理翻开预订记录本查了一下,然后恭恭敬敬地递过来一把钥匙。“郑先生,三楼宴会厅目前是空的,您可以直接上去。正面第三间包厢也一并为您打开——明长官的秘书昨天打电话来特别叮嘱过,说情报处的长官可能会提前来检查包厢的安全状况。”

    明诚昨天打电话来特别叮嘱过——这句话让郑耀先的警觉提高了一个等级。明诚不会无缘无故地替情报处的人安排包厢检查。他打这个电话的真实目的,是在告诉浦江饭店的管理方:情报处的人会来看包厢,这是公务行为,和明楼没有直接关系。这样郑耀先来勘查包厢就不会引起饭店方面的任何怀疑。明诚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郑耀先提前扫清外围障碍。

    郑耀先接过钥匙,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铺着红地毯的旋转楼梯一步一步走上三楼。楼梯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老上海的油画,画面上是黄浦江上的帆船和外滩的万国建筑群,笔触有些陈旧,色彩在灯光下泛着暗黄。他每上一步都在估算楼梯的宽度和转弯角度——在紧急撤离时,旋转楼梯比直梯更适合单人快速移动,因为转弯处可以提供天然的射击掩护。

    三楼的走廊很宽,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柔和但不刺眼。走廊的东侧就是宴会厅的大门,门是两扇对开的橡木门,上面镶嵌着磨砂玻璃,玻璃后面透出宴会厅里水晶灯的光亮。郑耀先推开宴会厅的门走进去,眼前是一个能容纳大约两百人的大型宴会空间。大厅中央是一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每张桌子周围摆着十把高背椅。靠近窗户的那一侧摆着一张长条形的头桌,头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上面已经摆好了席卡。郑耀先走到头桌前,看到了自己名字的席卡——在明楼席卡的左手边,正对面是高桥诚。

    他拉开自己那把椅子坐了下来,模拟了一下明天午餐会时的视角。从座位上望出去,正前方就是高桥诚的空椅子,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半的桌面。这个距离近到可以在正常交谈的音量下听清对方的每一个字,也近到可以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往左看,明楼的席卡就在手边,距离不到一臂。往右看,物资统制委员会张委员的席位紧挨着郑耀先。往右前方看,山本一郎的席位在明楼的正对面,也就是高桥诚的左手边。

    这个座位安排对山本一郎极其有利。他坐在长桌的另一侧,和郑耀先之间隔着高桥诚和整个桌面的宽度,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观察郑耀先的一举一动而不被发现。而高桥诚坐在郑耀先正对面,承担的是近距离监控的职责——郑耀先夹菜的动作、端酒杯的频率、和邻座交谈时的表情变化,都会被高桥诚看在眼里。

    郑耀先在心里把午餐会期间的行为准则逐条确定下来。饮酒不超过半杯,始终保持清醒。进食速度适中,不狼吞虎咽也不食不下咽。和明楼交谈时保持正常同僚的社交距离,不过度亲密也不刻意回避。和高桥诚对视时不要闪躲,但也不要主动挑衅。山本如果发问,回答节奏保持平稳,每句话之间留出正常的思考间隔。

    他从主桌站起来,走出宴会厅,沿着走廊继续往东走。走廊的尽头是一排包厢,门上的铜牌编号从“正面第一间”到“正面第四间”。正面第三间包厢的门和走廊里其他包厢的门完全一样——深棕色实木门,金色的门把手,门框两侧各有一盏壁灯。郑耀先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然后反手把门关上。

    包厢的面积大约二十平方米,中央是一张能坐八个人的圆形餐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中间摆着一个水晶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白玫瑰。包厢的东侧和北侧各有一扇落地窗,北窗正对黄浦江,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和外白渡桥的铁灰色桥身。东窗对着外滩方向,窗外的下方就是郑耀先在外面观察过的那条窄巷。两扇窗户都挂着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窗帘后面是白色的薄纱,阳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郑耀先走到东窗前,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窄巷就在正下方,巷子里的垃圾桶和空酒瓶箱和他之前在外面看到的完全吻合。他探出身体测量了一下窗台到二楼窗台的距离,大约三米出头,脚踩在窗台外沿的石雕装饰上可以够到二楼的窗台顶部。二楼窗台外面有一根铸铁排水管,管径大约十五厘米,表面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可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从二楼窗台顺着排水管滑到巷子里,整个过程如果动作熟练,不会超过十五秒。

    然后他走到包厢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观察外面的走廊。正面第三间包厢的位置在走廊最东端,从这里出来右转走二十步就是宴会厅的侧门,左转走十五步就是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消防楼梯的入口隐藏在一面假墙后面,普通人不容易注意到,但郑耀先在刚才上楼时已经看到了楼梯口上方那个绿色的消防指示牌。这条消防楼梯可以直接通向一楼后方的卸货区,是一条完全不需要经过大堂的隐蔽路线。

    他把所有这些空间信息——窗户的位置、阳台的高度、排水管的承重、消防楼梯的入口、走廊的长度、宴会厅到包厢的步行时间——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保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

    包厢的圆桌上放着一个和宴会厅头桌上一模一样的席卡座,但上面没有任何名字,只有一个手写的数字编号。郑耀先拿起那个席卡看了看,编号是“7”。他不确定这个数字代表什么——可能是明楼预留的暗号,也可能只是饭店工作人员随意写的。

    郑耀先在包厢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圆桌上的白玫瑰移到北窗外的黄浦江,然后又回到圆桌上。这个包厢的位置和布局对于接头来说堪称完美——隐蔽、可控、有多条撤离路线、距离主会场步行只需二十秒。但正是因为它太完美了,郑耀先才格外谨慎。

    明楼选择在这个包厢接头,说明他对浦江饭店的控制力远超一般的伪政府官员。浦江饭店是上海最知名的西式饭店之一,背后的股东包括犹太富商和英国洋行,和日本军方也有业务往来。能在这样的地方订到午餐会当天最紧俏的包厢,并且还能通过秘书提前通知饭店为情报处的“安全检查”做准备,明楼在上海滩的资源和人脉远比他在办公室里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而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明楼如果有一天想对郑耀先不利,他在上海的能量足以让郑耀先无处藏身。信任和警惕在郑耀先心里从来都是同时存在的,对明楼也不例外。

    他把包厢的窗户重新关好,窗帘拉回原位,然后走出包厢锁好门。在走廊里他又站了片刻,把走廊的长度用脚步重新丈量了一遍——从正面第三间包厢门口走到消防楼梯入口,正常步伐十五步,快步十步。

    从消防楼梯下到一楼后,郑耀先没有马上离开浦江饭店,而是绕到大楼东侧的窄巷入口处实地查看了一番。窄巷里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青苔。垃圾桶的位置和他之前判断的一致——紧贴着墙面,正好在二楼窗台的正下方。如果在紧急情况下从二楼窗台跳下来,落地时可以用垃圾桶盖做缓冲,但垃圾桶盖是铁皮的,踩上去会发出巨大的响声。更好的方案是落在垃圾桶旁边的空地上,就地做一个翻滚动作来吸收冲击力。

    郑耀先用皮鞋鞋底在青石板上蹭了几下,测试地面的摩擦力。青石板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但鞋底的橡胶后跟在石板上能提供足够的抓地力。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石板缝隙里摸了一下,指尖沾了湿润的泥土——这条窄巷常年照不到阳光,地面湿度较高,即使不下雨也是湿滑的。这意味着在快速移动时必须保持低重心,步幅不宜过大。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窄巷往外滩方向走。窄巷的出口正对着黄浦路,路边就是外滩的滨江步道。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和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外滩的人行道上人流如织——穿西装的洋行职员、推着婴儿车的西洋女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拉着黄包车的车夫,各种身份的人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掩护屏障。从窄巷出来汇入外滩的人流,不出三分钟就能消失在人群中。

    整条撤离路线的每一个节点都确认完毕。郑耀先在黄浦路上拦了一辆人力车回76号,在车上他闭上眼睛把浦江饭店的完整地形图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直到每一个转弯、每一扇窗户、每一段楼梯都清晰得像是刻在了视网膜上。

    回到76号时天色已经擦黑。郑耀先上到三楼时情报处大办公室里已经亮了灯,沈青还在打字机前工作。听到脚步声沈青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桌上拿起一份用牛皮纸封好的文件袋递给他。“郑副主任,特高课下午五点派人送来的,说是明天约谈需要您提前填写的个人履历表。”

    郑耀先接过文件袋,手指在牛皮纸的厚度上按了一下,里面大约有四五页纸。他谢过沈青,拿着文件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台灯下拆开封口。

    文件袋里装着一份印刷好的表格,标题是“特高课内部约谈个人信息登记表”。表格的内容极其详细——姓名、年龄、籍贯、学历、工作经历、家庭成员、社会关系、海外联络、金融资产、个人爱好。每一项都留了很大的空白让人填写。表格的最后一页是一份声明,上面印着“本人保证以上信息真实完整,如有虚假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下面是签名栏和日期栏。

    这份表格本身就是一个下马威。特高课在约谈前一天晚上才送过来,要求被约谈人当场填写,不给任何充分的准备时间,就是想看郑耀先在时间压力下会不会在个人信息上出现前后矛盾。表格中的“海外联络”和“金融资产”这两个栏目尤其敏感——如果郑耀先填写了任何海外关系,特高课就会顺藤摸瓜去查他在重庆军统时期的联络痕迹;如果他在金融资产上有所隐瞒,特高课可以通过银行系统做交叉比对来发现漏洞。

    郑耀先拉开抽屉拿出钢笔,在台灯下逐栏填写。他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笔都写得不快不慢。姓名郑耀先,年龄三十六岁,籍贯浙江江山——这是军统戴笠的同乡,当初戴笠招募郑耀先时用的就是同乡这层关系,这份履历在76号人事档案里早有备案,经得起任何调查。学历一栏他填了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期步科毕业——这是他在国民党军队里的真实学历,也是他被戴笠选入军统的正式资质。工作经历从军校毕业写起,历任国军某师参谋、军统局本部情报处科员、军统上海站情报组副组长,民国三十年奉命潜入汪伪特工总部,任76号情报处副主任至今。这条履历线在伪政府内部档案里是一份“策反投诚记录”——记录显示郑耀先于民国三十年脱离重庆政府投靠汪主席,经李士群考察后任命为情报处副主任。这份“投诚记录”是戴笠当年为了掩护他打入76号而精心设计的,所有的证明材料和证人证言都经得起反复核查。

    家庭成员一栏他只写了父亲早逝、母亲在老家由族人照顾,没有配偶和子女。社会关系一栏他填了几个76号内部的同事名字和几个公开的生意伙伴,没有填写任何在重庆或苏北的联系人。海外联络一栏他写了“无”,金融资产一栏他填写了自己在伪政府储备银行的一个公开账户——里面只有微薄的薪水存款,和他的实际收入水平完全吻合一个清廉官员的人设。

    填完之后他把表格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笔误和前后矛盾之处,然后在声明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把表格装回文件袋封好,明天上午让沈青派人送到特高课。

    做完这一切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几分钟。今天一天的信息量大得惊人——梁仲春带回来的山本问讯实录、浦江饭店的实地勘查、汪曼春对午餐会情报处立场的交底、这份特高课的个人信息登记表——每一条都需要单独消化并在脑海里放入整个行动拼图的对应位置。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睛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快速写下了几行字。第一条是“梁约谈通过——山本未拿到实质突破——重点转向明天郑约谈”。第二条是“浦江饭店包厢位置确认——进入和撤离路线勘察完毕——消防楼梯为最佳备用通道”。第三条是“午餐会座位——明楼左、高桥对面——四十分钟固定不动——期间不可主动离席”。第四条是“特高课个人信息表——连夜填写——内容与档案记录逐一核对确保一致”。第五条是“明诚提前通知饭店——说明包厢检查——明楼已预料郑会提前勘查——接头方案双方已在无声中达成默契”。

    写完最后一条时郑耀先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明诚提前通知饭店为郑耀先的包厢检查铺路,这件事确实说明了明楼对这次接头的重视程度超出了常规——他不是被动地等郑耀先来找他,而是在主动地为郑耀先创造安全的条件。但明楼越是这样主动,郑耀先心里的警惕就越重。在情报工作中,没有任何人值得无条件地信任。每靠近一步,都要做好随时抽身的准备。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公文包,收拾好桌面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壁灯的光晕在水磨石地面上铺成一片暗黄色。沈青还在大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到郑耀先出来便站起来说了句“郑副主任明天加油”。郑耀先对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走出76号大楼时夜风比昨晚更凉了一些,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像一幅黑白版画。郑耀先上了吉普车,老赵发动引擎驶出大院。车子经过愚园路时街边的商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馄饨摊还亮着煤油灯,热气从摊子上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郑耀先透过车窗看着那团白雾渐渐远去,脑子里已经在推演明天下午约谈的全部剧本。

    回到寓所后他在书桌前坐了很长时间,翻开笔记本又默写了两遍口供底稿。第二遍结束时挂钟敲响了十一点,他放下钢笔揉了揉眉心,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勃朗宁m1910做日常保养。拆开枪机检查撞针完好,弹匣退出检查弹簧压力正常,枪膛用通条穿过确认没有异物。然后重新装弹上膛,关上保险,放回腰间的暗袋里。

    明天下午的一切,都将在特高课本部三号审讯室里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