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风筝 第227章 席间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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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的发言在下午一点十分准时结束。宴会厅里响起一片掌声，夹杂着几声日本军官用日语喊出的“好”。明楼从讲台上走下来时面色如常，额头没有出汗，呼吸平稳。他经过郑耀先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这个停顿极为短暂，短到连一直盯着他的高桥诚都没有注意到——然后他绕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了下来。
热菜开始上桌。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摆在圆桌上。第一道是清蒸鲥鱼，鱼身完整银鳞闪亮，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段。侍者用公筷将鱼肉分到每位宾客的碟子里时，山本一郎忽然开口了。
“郑副主任，梁处长昨天在特高课的约谈中提到了一个细节——太仓方向的线人费有一部分是通过码头上的一家米店支付的。那家米店的名字叫‘丰泰粮行’，你有没有印象？”山本一郎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他没有放下筷子，甚至没有抬头看郑耀先，只是专注于把碟子里的鱼肉挑出刺来。
郑耀先的筷子在碟子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丰泰粮行在太仓码头上确实有一家分号。今年九月我巡查时经过那里，门面不大，老板姓褚，做的是码头工人的生意。梁处长通过丰泰粮行支付线人费这件事他没有跟我说过，不过行动处的线人费支付渠道和情报处是分开的，按照流程不需要知会情报处。”
高桥诚没有看郑耀先——他正低头挑鱼刺，银质筷子的尖端在鱼身上翻动时泛着冷光。郑耀先用筷子夹起一片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味觉在这一刻变得极其迟钝，尝不出鱼肉的味道，但大脑的每一个分区都在高速运转。丰泰粮行——这个名字梁仲春在昨天聊到线人清理时确实提到过一句，说的是太仓码头上一家帮行动处洗钱的小粮铺。那家米店和他没有直接的业务交集，但如果高桥诚已经开始查丰泰粮行的流水，郑耀先就必须尽快确认一件事：他有没有任何一笔经费走的是那家粮行的账。
“丰泰粮行确实在太仓线上有业务。”山本一郎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们在太仓联络站的人查了那家粮行的账本，发现过去四个月里进出的金额比一家普通米店的营业额高出七倍。梁处长说行动处只用了其中一部分，那剩下的部分是谁用的？另外，码头调度室的电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比较特殊——那通九点四十分的电话挂断之后不到十分钟，同一个号码又拨了一次，这次对方直接拨进了76号内部总机，要求转接情报处。这个电话是从闸北那个公用电话亭打来的——和你登船的时间几乎是重叠的。你说这通电话‘更像是专业情报人员所为’，既然如此，一个专业情报人员为什么会在打完电话之后不到十分钟又拨同一个电话？”
郑耀先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个话题的转向比他预想的更猛。他放下水杯面对山本一郎的目光，声音依然平稳。“不清楚。但九点四十分之后不到十分钟我正在回76号的路上，车上有司机老赵可以作证。如果山本课长需要核对我的行动时间线，我今晚回办公室可以把那天的行车记录调出来。”
山本一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用筷子夹起碟子里最后一片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看着郑耀先，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猎人在观察猎物足迹时的专注。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手指，然后忽然换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转头对明楼说话。
“明长官，物资统制方案里关于违禁物资的界定标准，我记得初稿里有一条规定——查扣后超过三个月未被调配的违禁物资，可以转为经济司的战略储备。这条标准是你草拟的吗？”
明楼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从容不迫地回答：“是我草拟的。这条标准的出发点是防止物资在76号仓库里长期闲置导致霉变或者被私人倒卖。三个月的观察期足够甄别哪些物资可以合法调配、哪些需要继续封存。山本课长觉得这个标准有什么问题？”
“问题倒是没有。只是我在想，三个月的观察期对于一个精明的走私网络来说太充裕了。他们可以在物资被查扣之后的三个月内通过收买仓库管理员把物资原封不动地再运出去——只要没人追查，过了观察期这些物资就会被贴上‘无人认领’的标签，堂而皇之地进入经济司的调配系统，然后重新流入黑市。”山本一郎说到这里转过身看着郑耀先，微微一笑，“对吧，郑副主任？”
这步棋走得很深。山本一郎不是在追问某一批特定物资的去向，而是在质疑整个物资调配制度的设计存在可以被利用的漏洞。而这个制度是明楼设计的，郑耀先是76号内部负责查扣物资的直接经办人。如果把明楼的制度和郑耀先的执法放在一起交叉分析，理论上可以拼出一条完整的物资截留转运暗线——查扣物资在三个月的观察期内被郑耀先通过某种方式调包或私下放行，然后由明楼在经济司的调配平台上用合法手续把物资洗白，再通过明楼安排的外部渠道运出上海。但这条逻辑链缺了一个致命的环节——证据。郑耀先心里清楚，他在每一条缝隙处都留足了反证，山本说到底只是在用推理敲打，没有实据。
“山本课长的分析有一定道理。”郑耀先一边说一边用餐巾擦了擦手，“不过三个月的观察期在实际操作中并不像理论上那么容易被利用。首先，76号仓库的管理制度规定所有查扣物资入库时都必须有情报处和行动处双人签字，出库时需要李主任的亲笔批条。仓库管理员一个人不可能把物资运出去。其次，观察期内的物资每个月都会由情报处派人进行实物盘点，盘点记录一式三份，分别归档到情报处、行动处和档案室。如果有人想在这三个月里动手脚，他需要同时打通情报处、行动处、档案室和仓库管理员四道关卡。在76号内部同时打通四道关卡而不被发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除非打通关卡的人本身就是这几道关卡中的一道。”高桥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头桌上的八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郑耀先看着高桥诚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不是犹豫——是让全桌人都注意到高桥诚在暗指他，而他没有心虚地躲闪。“高桥少佐说的是理论上的极端情况。”他端起高脚杯喝了一小口红葡萄酒，放下杯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但理论上，特高课内部如果有人想泄露调查情报，他需要同时打通的关卡数量也不会少。情报工作本来就是建立在层层关卡之上的。我们的职责是确保每一道关卡都有效运转，而不是假设所有关卡同时失灵。”
汪曼春的声音从副桌方向传了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头桌的人听到：“情报处和行动处的内部核查机制上个月刚通过了李主任的专项检查。如果山本课长对这个机制有疑问，可以调阅专项检查的报告——报告就在李主任的办公室里。”
山本一郎微微一怔，然后爽朗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响，引得旁边几桌的人都朝头桌看了过来。“好，好。76号的各位同僚果然专业，我很欣赏这样的讨论。”他举起面前的清酒瓷杯朝明楼和郑耀先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预祝物资统制方案顺利推行。”
明楼举起酒杯回敬。郑耀先也举杯。三只杯子在半空中虚碰了一下，各自饮了一小口。午餐会在下午两点半准时结束。宾客们陆续起身离席，宴会厅里响起了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和人们互相道别的嘈杂交谈。明楼被一群经济司的下属围住寒暄，一边和他们握手一边用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下——他找到了明诚的位置，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然后继续各自应酬。
郑耀先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往宴会厅门口走。经过梁仲春身边时两人的脚步同时放慢了半拍。
“山本今天火力很猛，但你扛住了。”梁仲春压低声音说了句，嘴角挂着惯常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然后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大步走出宴会厅。
汪曼春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她那把没点燃的香烟，在指尖转了个圈。“高桥诚在整个午餐会期间一共看了你二十七次。我数了。”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郑耀先回答，径自走出了旋转门。
郑耀先在宴会厅门口站了几秒钟。汪曼春数了高桥诚看他的次数——这个女人在整场午餐会上看似心不在焉地抹黄油喝茶，其实一直在冷眼旁观。她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但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等到私下和郑耀先独处时才用一个精准的数字提醒他注意。
他正要走出旋转门时身后传来木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嗒嗒声。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半拍。
“郑副主任，下周有空的话来特高课坐坐。我们聊聊你之前在军统时期经手的几个案子。纯粹是个人兴趣。”山本一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气亲切得像是邀请老朋友喝茶。
郑耀先回过头微微点了下头。“山本课长随时可以约时间。我的外勤记录都在情报处档案室，随时可以调阅。”他说完转身推开旋转门走了出去。
回到76号已经是下午三点半。郑耀先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解开领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从午餐会开始一直憋到现在，在胸腔里压了两个半小时。然后他拿出笔记本，打开钢笔，把午餐会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逐条记录下来。山本提到的丰泰粮行、闸北第二个电话、观察期制度漏洞，高桥诚的精准配合，汪曼春的冷眼旁观，以及明楼从头到尾滴水不漏的发言。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逐条制定应对措施。
第一条：立即通过外围渠道核实丰泰粮行的账本是否已被特高课全面查封。如果账本中没有任何与自己有关的条目，就保持静默不介入。第二条：闸北电话的第二个通话记录需要调取76号内部总机的转接日志。如果电话确实转接进了情报处，那接电话的人是谁需要查清楚。第三条：观察期制度漏洞的质疑虽然被当场挡回去了，但山本一定会继续从这个角度切入，需要提前整理过去三个月所有查扣物资的盘点记录，确保每一份记录都完整无误。
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十几分钟。四点整，他站起身重新系好领带穿上外套，把笔记本锁进抽屉，走出办公室往行动处方向走去。穿过院子时夕阳正好照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梁仲春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坐在桌后拿一块绒布擦他那把勃朗宁手枪的枪管，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看到郑耀先进来便放下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你来得正好。中午从浦江饭店回来的路上我让童虎绕道去了趟太仓——你猜丰泰粮行的褚老板还在不在？人去楼空。粮行的门板是虚掩的，里面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账本端端正正放在柜台上。整个铺子干净得像是被人拿抹布擦过一遍。”
郑耀先拿起档案袋拆开封口。里面是几张现场照片和一份简要的勘察记录。照片上丰泰粮行的铺面确实整洁得反常——柜台上的算盘珠子排列整齐，米缸里的米还剩大半，墙上挂着的价格牌墨迹还是新的。
“特高课先我们一步把账本拍照存档了，然后故意把现场收拾干净。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们到底从账本里看到了什么。”郑耀先把照片放回档案袋。这个判断在午餐会上就已经形成了，现在不过是得到了印证。特高课在丰泰粮行的操作手法和他们撬暗格的手法如出一辙——低调精准，不惊动目标本人，而是通过外围信息源不断积累证据，等到证据链形成闭环之后才一举收网。
“那我们要不要反查？”梁仲春问。郑耀先把档案袋还给他，摇了摇头。“不。现在去追查特高课到底掌握了多少，反而会暴露你对这件事的关注程度。丰泰粮行是行动处的线人费支付渠道，你以行动处处长的身份正常配合调查就行——该提交的材料提交，该回答的问题回答。主动去反查反而显得心虚。”
梁仲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那把擦好的勃朗宁插回腰间的枪套里。郑耀先从行动处出来后在走廊里停了一分钟，把高桥诚在丰泰粮行的手法反过来推演了一遍，记下了这条线的关键节点。然后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沿着走廊往档案室的方向走去。和陆汉卿约定的三天期限已经到了。
热菜开始上桌。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摆在圆桌上。第一道是清蒸鲥鱼，鱼身完整银鳞闪亮，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段。侍者用公筷将鱼肉分到每位宾客的碟子里时，山本一郎忽然开口了。
“郑副主任，梁处长昨天在特高课的约谈中提到了一个细节——太仓方向的线人费有一部分是通过码头上的一家米店支付的。那家米店的名字叫‘丰泰粮行’，你有没有印象？”山本一郎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他没有放下筷子，甚至没有抬头看郑耀先，只是专注于把碟子里的鱼肉挑出刺来。
郑耀先的筷子在碟子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丰泰粮行在太仓码头上确实有一家分号。今年九月我巡查时经过那里，门面不大，老板姓褚，做的是码头工人的生意。梁处长通过丰泰粮行支付线人费这件事他没有跟我说过，不过行动处的线人费支付渠道和情报处是分开的，按照流程不需要知会情报处。”
高桥诚没有看郑耀先——他正低头挑鱼刺，银质筷子的尖端在鱼身上翻动时泛着冷光。郑耀先用筷子夹起一片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味觉在这一刻变得极其迟钝，尝不出鱼肉的味道，但大脑的每一个分区都在高速运转。丰泰粮行——这个名字梁仲春在昨天聊到线人清理时确实提到过一句，说的是太仓码头上一家帮行动处洗钱的小粮铺。那家米店和他没有直接的业务交集，但如果高桥诚已经开始查丰泰粮行的流水，郑耀先就必须尽快确认一件事：他有没有任何一笔经费走的是那家粮行的账。
“丰泰粮行确实在太仓线上有业务。”山本一郎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们在太仓联络站的人查了那家粮行的账本，发现过去四个月里进出的金额比一家普通米店的营业额高出七倍。梁处长说行动处只用了其中一部分，那剩下的部分是谁用的？另外，码头调度室的电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比较特殊——那通九点四十分的电话挂断之后不到十分钟，同一个号码又拨了一次，这次对方直接拨进了76号内部总机，要求转接情报处。这个电话是从闸北那个公用电话亭打来的——和你登船的时间几乎是重叠的。你说这通电话‘更像是专业情报人员所为’，既然如此，一个专业情报人员为什么会在打完电话之后不到十分钟又拨同一个电话？”
郑耀先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个话题的转向比他预想的更猛。他放下水杯面对山本一郎的目光，声音依然平稳。“不清楚。但九点四十分之后不到十分钟我正在回76号的路上，车上有司机老赵可以作证。如果山本课长需要核对我的行动时间线，我今晚回办公室可以把那天的行车记录调出来。”
山本一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用筷子夹起碟子里最后一片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看着郑耀先，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猎人在观察猎物足迹时的专注。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手指，然后忽然换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转头对明楼说话。
“明长官，物资统制方案里关于违禁物资的界定标准，我记得初稿里有一条规定——查扣后超过三个月未被调配的违禁物资，可以转为经济司的战略储备。这条标准是你草拟的吗？”
明楼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从容不迫地回答：“是我草拟的。这条标准的出发点是防止物资在76号仓库里长期闲置导致霉变或者被私人倒卖。三个月的观察期足够甄别哪些物资可以合法调配、哪些需要继续封存。山本课长觉得这个标准有什么问题？”
“问题倒是没有。只是我在想，三个月的观察期对于一个精明的走私网络来说太充裕了。他们可以在物资被查扣之后的三个月内通过收买仓库管理员把物资原封不动地再运出去——只要没人追查，过了观察期这些物资就会被贴上‘无人认领’的标签，堂而皇之地进入经济司的调配系统，然后重新流入黑市。”山本一郎说到这里转过身看着郑耀先，微微一笑，“对吧，郑副主任？”
这步棋走得很深。山本一郎不是在追问某一批特定物资的去向，而是在质疑整个物资调配制度的设计存在可以被利用的漏洞。而这个制度是明楼设计的，郑耀先是76号内部负责查扣物资的直接经办人。如果把明楼的制度和郑耀先的执法放在一起交叉分析，理论上可以拼出一条完整的物资截留转运暗线——查扣物资在三个月的观察期内被郑耀先通过某种方式调包或私下放行，然后由明楼在经济司的调配平台上用合法手续把物资洗白，再通过明楼安排的外部渠道运出上海。但这条逻辑链缺了一个致命的环节——证据。郑耀先心里清楚，他在每一条缝隙处都留足了反证，山本说到底只是在用推理敲打，没有实据。
“山本课长的分析有一定道理。”郑耀先一边说一边用餐巾擦了擦手，“不过三个月的观察期在实际操作中并不像理论上那么容易被利用。首先，76号仓库的管理制度规定所有查扣物资入库时都必须有情报处和行动处双人签字，出库时需要李主任的亲笔批条。仓库管理员一个人不可能把物资运出去。其次，观察期内的物资每个月都会由情报处派人进行实物盘点，盘点记录一式三份，分别归档到情报处、行动处和档案室。如果有人想在这三个月里动手脚，他需要同时打通情报处、行动处、档案室和仓库管理员四道关卡。在76号内部同时打通四道关卡而不被发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除非打通关卡的人本身就是这几道关卡中的一道。”高桥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头桌上的八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郑耀先看着高桥诚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不是犹豫——是让全桌人都注意到高桥诚在暗指他，而他没有心虚地躲闪。“高桥少佐说的是理论上的极端情况。”他端起高脚杯喝了一小口红葡萄酒，放下杯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但理论上，特高课内部如果有人想泄露调查情报，他需要同时打通的关卡数量也不会少。情报工作本来就是建立在层层关卡之上的。我们的职责是确保每一道关卡都有效运转，而不是假设所有关卡同时失灵。”
汪曼春的声音从副桌方向传了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头桌的人听到：“情报处和行动处的内部核查机制上个月刚通过了李主任的专项检查。如果山本课长对这个机制有疑问，可以调阅专项检查的报告——报告就在李主任的办公室里。”
山本一郎微微一怔，然后爽朗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响，引得旁边几桌的人都朝头桌看了过来。“好，好。76号的各位同僚果然专业，我很欣赏这样的讨论。”他举起面前的清酒瓷杯朝明楼和郑耀先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预祝物资统制方案顺利推行。”
明楼举起酒杯回敬。郑耀先也举杯。三只杯子在半空中虚碰了一下，各自饮了一小口。午餐会在下午两点半准时结束。宾客们陆续起身离席，宴会厅里响起了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和人们互相道别的嘈杂交谈。明楼被一群经济司的下属围住寒暄，一边和他们握手一边用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下——他找到了明诚的位置，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然后继续各自应酬。
郑耀先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往宴会厅门口走。经过梁仲春身边时两人的脚步同时放慢了半拍。
“山本今天火力很猛，但你扛住了。”梁仲春压低声音说了句，嘴角挂着惯常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然后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大步走出宴会厅。
汪曼春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她那把没点燃的香烟，在指尖转了个圈。“高桥诚在整个午餐会期间一共看了你二十七次。我数了。”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郑耀先回答，径自走出了旋转门。
郑耀先在宴会厅门口站了几秒钟。汪曼春数了高桥诚看他的次数——这个女人在整场午餐会上看似心不在焉地抹黄油喝茶，其实一直在冷眼旁观。她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但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等到私下和郑耀先独处时才用一个精准的数字提醒他注意。
他正要走出旋转门时身后传来木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嗒嗒声。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半拍。
“郑副主任，下周有空的话来特高课坐坐。我们聊聊你之前在军统时期经手的几个案子。纯粹是个人兴趣。”山本一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气亲切得像是邀请老朋友喝茶。
郑耀先回过头微微点了下头。“山本课长随时可以约时间。我的外勤记录都在情报处档案室，随时可以调阅。”他说完转身推开旋转门走了出去。
回到76号已经是下午三点半。郑耀先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解开领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从午餐会开始一直憋到现在，在胸腔里压了两个半小时。然后他拿出笔记本，打开钢笔，把午餐会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逐条记录下来。山本提到的丰泰粮行、闸北第二个电话、观察期制度漏洞，高桥诚的精准配合，汪曼春的冷眼旁观，以及明楼从头到尾滴水不漏的发言。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逐条制定应对措施。
第一条：立即通过外围渠道核实丰泰粮行的账本是否已被特高课全面查封。如果账本中没有任何与自己有关的条目，就保持静默不介入。第二条：闸北电话的第二个通话记录需要调取76号内部总机的转接日志。如果电话确实转接进了情报处，那接电话的人是谁需要查清楚。第三条：观察期制度漏洞的质疑虽然被当场挡回去了，但山本一定会继续从这个角度切入，需要提前整理过去三个月所有查扣物资的盘点记录，确保每一份记录都完整无误。
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十几分钟。四点整，他站起身重新系好领带穿上外套，把笔记本锁进抽屉，走出办公室往行动处方向走去。穿过院子时夕阳正好照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梁仲春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坐在桌后拿一块绒布擦他那把勃朗宁手枪的枪管，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看到郑耀先进来便放下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你来得正好。中午从浦江饭店回来的路上我让童虎绕道去了趟太仓——你猜丰泰粮行的褚老板还在不在？人去楼空。粮行的门板是虚掩的，里面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账本端端正正放在柜台上。整个铺子干净得像是被人拿抹布擦过一遍。”
郑耀先拿起档案袋拆开封口。里面是几张现场照片和一份简要的勘察记录。照片上丰泰粮行的铺面确实整洁得反常——柜台上的算盘珠子排列整齐，米缸里的米还剩大半，墙上挂着的价格牌墨迹还是新的。
“特高课先我们一步把账本拍照存档了，然后故意把现场收拾干净。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们到底从账本里看到了什么。”郑耀先把照片放回档案袋。这个判断在午餐会上就已经形成了，现在不过是得到了印证。特高课在丰泰粮行的操作手法和他们撬暗格的手法如出一辙——低调精准，不惊动目标本人，而是通过外围信息源不断积累证据，等到证据链形成闭环之后才一举收网。
“那我们要不要反查？”梁仲春问。郑耀先把档案袋还给他，摇了摇头。“不。现在去追查特高课到底掌握了多少，反而会暴露你对这件事的关注程度。丰泰粮行是行动处的线人费支付渠道，你以行动处处长的身份正常配合调查就行——该提交的材料提交，该回答的问题回答。主动去反查反而显得心虚。”
梁仲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那把擦好的勃朗宁插回腰间的枪套里。郑耀先从行动处出来后在走廊里停了一分钟，把高桥诚在丰泰粮行的手法反过来推演了一遍，记下了这条线的关键节点。然后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沿着走廊往档案室的方向走去。和陆汉卿约定的三天期限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