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风筝 第226章 午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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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江饭店三楼的宴会厅在正午的阳光下金碧辉煌。穹顶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将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洒在白色桌布上，每一张圆桌中央的鲜花都还带着清晨的露水。靠窗的头桌铺着深绿色绒布，八张高背椅上已经摆好了席卡。郑耀先的那张席卡在明楼左手边，正对面是高桥诚。
明楼站在宴会厅门口迎接宾客。他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配一条银灰色领带，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和每一位来宾打招呼时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明诚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宾客签到表，每来一位就在表上打一个勾。郑耀先走上三楼时明楼正和物资统制委员会的张委员握手寒暄，看到郑耀先便对张委员说了声“失陪”，转过身来朝他走了两步。
“郑副主任，欢迎。”明楼伸出手，握手的力度和平时一样，不轻不重，持续的时间也和礼节性的握手完全一致。但他说话时的目光在郑耀先的眼睛上多停了四分之一秒——这个停顿短到周围的人不可能注意到，但足够让郑耀先接收到一个明确的信号：一切按计划进行。
“明长官客气。”郑耀先抽回手，对明诚点了点头，然后在签到表上签了字。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靠近讲台的两张圆桌旁坐着经济司和物资统制委员会的官员，另一侧靠墙的位置坐着日本宪兵队司令部的几名军官，穿着笔挺的军装，腰间挂着军刀，正用日语低声交谈。梁仲春已经到了，坐在副桌上和航运署的一个副处长聊天，看到郑耀先进来便举了举手里的茶杯算是打了招呼。
郑耀先走到头桌前找到了自己的席位。他把西装下摆往后一撩坐了下来，目光扫过桌面上的餐具——一套银质刀叉、一双象牙筷、一只水晶高脚杯和一只清酒瓷杯。席卡的排列和昨天明诚给他的席位表完全一致，每一个位置都精准地对应着山本一郎的设计。他拿起面前的高脚杯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了一眼，杯壁上没有指纹，杯口边缘没有异样的水渍。他把杯子放回原位，手指在桌布下面摸了一圈，确认桌底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十二点十分，山本一郎走进了宴会厅。他今天换了一身正式的日本陆军军装，领章上是代表大佐军衔的两杠三星，腰间挎着一把军刀，刀鞘上的金属配件在大厅的水晶灯下闪着冷光。高桥诚跟在他身后，仍然穿着那身深蓝色西装。两人的目光在走进宴会厅的第一时间就扫过了头桌的位置——山本一郎看到了郑耀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了下来。高桥诚在郑耀先正对面落座，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搁在餐盘旁边，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无声的宣告：这顿饭他准备边吃边记。
“郑副主任，又见面了。”山本一郎坐下后把军刀解下来靠在椅子扶手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天在特高课的谈话很有收获。今天在饭桌上我们可以聊得更轻松一些。”
“山本课长请便。”郑耀先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十二点十五分，物资统制委员会的张委员走到讲台上开始致开场词。他先是感谢了明楼长官对物资统制工作的卓越领导，又感谢了日本军方和特高课的大力支持，然后开始念一份冗长的物资统制成果报告。郑耀先端坐在椅子上，目光时而落在讲台上，时而扫过桌上的餐具，表情专注而放松。
但他在用余光观察桌面上每一个人的动作。山本一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和张委员的发言速度不同步，这说明山本没有在认真听发言，他的注意力在其他地方。高桥诚的右手放在那本黑色笔记本旁边，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厘米处。他的眼睛偶尔从讲台上移开，扫过郑耀先的脸，每次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但频率很高——平均每半分钟一次。明楼坐在郑耀先左手边，身体微微侧向讲台方向，右手的食指搭在左手腕表上，那块腕表在郑耀先的余光里安静地走时。十二点二十八分时明楼将手腕表翻过来看了一眼表盘，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表戴正——一切仍在正轨上。
十二点半，张委员结束发言，宣布请明楼长官做主旨发言。宴会厅里响起一片掌声。明楼从郑耀先身边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稳步走上讲台，从明诚手里接过讲稿放在讲台上。
“各位来宾，各位同僚，今天我们在这里讨论物资统制方案，本质上是在讨论一个比经济更根本的问题——上海这座城市，在战争时期应该如何保证最基本的经济秩序。”明楼的声音不疾不缓，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宴会厅的每个角落。他翻开讲稿第一页开始念，但郑耀先注意到明楼念到某些关键数据时目光会从讲稿上抬起来直视台下的听众，那些数据不是念出来的，而是说出来的——这说明他已经把整份讲稿背下来了，讲稿只是道具。
十二点三十五分，明楼讲到物资调配体系的改革方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上，高桥诚也终于将视线从郑耀先身上移开，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明楼的发言要点。十二点三十八分，明楼翻到讲稿的倒数第二页，音量微微提高了半度——这是在提醒包厢里可能已经就位的接头人，自己的发言进入尾声，约定的时间窗口即将开启。
郑耀先安静地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从桌上放到了膝盖上。十二点四十分整——时间到了。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故意弄出声响。他把餐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转头对身旁的张委员低声说了句“失陪一下，去趟洗手间”，声音刚好让桌上的人能听到但不会觉得突兀。张委员正全神贯注地听明楼发言，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目光没有离开讲台。山本一郎的眼睛在郑耀先站起身的那一瞬间扫了过来，但明楼正在讲一个关键数据，山本的注意力在零点几秒之内就被拉回了讲台。高桥诚没有抬头，他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钢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郑耀先转身离开头桌，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他穿过宴会厅中央的过道时余光扫过了副桌——梁仲春正端着茶杯喝茶，两人眼神没有任何接触。汪曼春坐在副桌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把银质餐刀在面包上慢慢抹着黄油，看到郑耀先经过时她也只是继续抹她的黄油，餐刀在面包上均匀地来回移动。
走出宴会厅侧门后走廊里空无一人。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壁灯的光线柔和均匀。郑耀先沿着走廊往东走，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擦过——这个动作可以让右手在任何突发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伸进西装内侧。他在经过正面第一间和第二间包厢时没有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门框底部——没有异常标记。正面第三间包厢的门关着，和三天前他来勘查时一模一样，深棕色的实木门，金色的门把手，门框两侧各有一盏壁灯。
他在门口停了一秒。目光扫过门框底部——没有叉号。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是柔和的自然光，说明包厢的窗帘是拉开的。
他转动门把手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包厢里圆桌上的水晶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白玫瑰。北窗的窗帘完全拉开，黄浦江上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洒在白色桌布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影。东窗的窗帘也开着，外滩方向的万国建筑群在正午的光线下轮廓清晰。包厢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明楼。那人站在北窗前背对着门，正在看窗外的江景，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明诚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中山装，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郑副主任，请坐。”明诚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客气而疏离，但他做了一个平时绝不会做的动作——他拉开圆桌旁的一把椅子，示意郑耀先坐下，然后自己坐在了圆桌的另一侧。这个位置选择让两人之间隔着整张圆桌的直径，距离大约两米，但在这个空间里双方都能看清对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也都能听到对方最轻微的语调波动。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了一眼东窗外窄巷对面的楼顶，然后收回目光注视着明诚。“明长官让你来的？”他问。
“是的。”明诚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郑耀先，“也是我自己的意思。我们长话短说——明长官的主旨发言还有不到十分钟，他不能离开讲台。所以今天的谈话由我来进行。郑副主任想问什么，或者想确认什么，可以直接说。”
包厢里安静了一两秒。黄浦江上一艘货船拉响了汽笛，低沉的声音透过窗玻璃传进来。
“我需要确认明楼的身份归属。”郑耀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极其清晰，“不是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这个公开身份，也不是军统毒蛇这个潜伏身份。我问的是更深的归属。”
明诚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平时的语气开口了。那种客气而疏离的职业性礼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重量的坦率。“一九三九年秋天我在巴黎加入中国共产党。介绍人是当时在索邦大学留学的中国学生支部书记。明楼比我更早，他于一九三八年夏天入党，介绍人不在法国，在延安——是一位当时在抗大任教的老党员，姓陈。明楼的入党程序直接走的是中央社会部的特殊通道，没有经过地方支部，这是因为他当时已经在军统内部潜伏，地方组织不清楚他的背景，由中央直接掌握更安全。”
“代号？”郑耀先问。
“他在中共系统里的代号是‘火种’。我的代号是‘工匠’。”
郑耀先之前就已经从陆汉卿口中得知了明楼的中共代号是“火种”，明诚说的和陆汉卿的情报完全吻合。但他没有就此停止。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单次密码本的编码规则是什么？”
明诚没有犹豫。“我们使用的密码本编号是第三套和第六套交叉使用。第三套用于上海内部传递，第六套用于上海与苏北根据地之间的长距离通讯。两套密码本的加密算法不一致——第三套用的是移位替换法，以四角号码字典为密钥基础；第六套用的是矩阵置换法，密钥每周更换一次。更换密钥的指令由明楼通过经济司的物资调拨单备注栏下发，接收方是苏北根据地社会部的机要科。”
全部吻合。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明诚对密码系统的技术细节描述得准确无误，能够说出这套系统具体运作方式的人，只有可能是它的实际使用者。
他抬起眼睛看着明诚，说了最后一句话：“十一月九日晚上七点二十分，苏州河边废弃货仓，那批无缝钢管的交接——接头人的暗号是什么？”
明诚的眼睛在听到这个日期和地点时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只有在确认对方也是自己人时才会流露出的光芒。“接头人的暗号是‘今晚风大’，应答暗号是‘顺风顺水’。那批无缝钢管是太仓线运出来的，由外围交通站经手，在苏州河换了两次船之后运到货仓，再由苏北来的同志连夜装上马车运出上海。郑副主任，你那天晚上也在现场，只不过你没有露面——你在货仓对面那栋烂尾楼的二楼用望远镜观察了整个交接过程。”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了起来。他绕过圆桌走到明诚面前，伸出右手。明诚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时力道很重，重到彼此的指节都能感觉到对方骨骼的硬度。
“工匠同志。”郑耀先说。
“风筝同志。”明诚说。
两人松开手。窗外的黄浦江上阳光正盛，江面上有几艘帆船正缓缓驶过外白渡桥，白帆在风里鼓得满满的。包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明诚重新坐下来，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递给郑耀先。
“明楼让我转告你两件事。第一，山本一郎今天在午餐会上不会对你发难，但他在宴会厅外面布了人——走廊里有个服务员是特高课的便衣，洗手间旁边的报刊架后面也站了一个。你不去包厢，他们就不会动。但如果你在走廊里做任何异常的事，他们会在十几秒内包围你。第二——”明诚指了指郑耀先手里的纸条，“这是明楼建议的紧急联络方案。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和他直接通话，拨打纸条上的电话号码，响三声挂断，然后到法租界霞飞路的那家法国面包房门口等他。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明楼本人或者我会经过那里。接头暗号是‘今天的法棍烤得有点硬’，回答是‘再硬也比不上前年的冬天’。”
郑耀先展开纸条扫了一眼，将上面的号码和地址刻进脑子里，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前年的冬天——那个冬天上海地下组织在日军的一次大规模清剿中损失了多名同志，在最冷的那个夜里明楼冒险用经济司的车队将一批冻伤的交通员运出了城。这个暗号只有亲身经历过那次行动的人才能听出其中的含义。
“明楼有没有说山本一郎接下来的动向？”郑耀先看了一眼腕表——十二点四十七分。他还有三分钟必须回到宴会厅。
“说了。山本正在准备第二轮内部排查，范围不限于太仓线，会扩大到整个苏南地区的物资运输网络。他把排查名单交给了高桥诚全权负责，高桥诚已经安排了人手在无锡和常州方向布置眼线。另外明楼让我告诉你，他知道周世昌是高桥诚在76号的线人，赵三金撬你抽屉的事他也清楚。他说这件事你不用太担心——他会在经济司的物资调拨数据里做几笔调整，让周世昌的报告在经济司那边查无实据。”明诚说这段话时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因为时间不多了。说完他便站起身，走到北窗前将花瓶里的白玫瑰重新摆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我先出去。你等一分钟再走。”明诚走到包厢门口拉开门，左右扫了一眼走廊，然后快步消失在门外的走廊深处。
郑耀先独自在包厢里站了一分钟。他把明诚刚才说的一切在脑海里快速梳理了一遍，然后走到北窗前低头看了一眼黄浦江上的阳光，整了整西装下摆，拉开门走出了包厢。走廊里和来时一样安静，壁灯的光柔和而均匀。他走到宴会厅侧门口时顿了一下——高桥诚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目光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
“郑副主任，去洗手间了？”高桥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随口问一句天气。
“对。走错了方向，绕了一大圈才找到。”郑耀先没有停下脚步，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袖口，面色平静地和高桥诚擦肩而过，重新回到了头桌上。明楼还站在讲台上发言，刚好翻到讲稿的最后一页，声音洪亮而自信。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面前的高脚杯喝了一口水，手指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楼站在宴会厅门口迎接宾客。他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配一条银灰色领带，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和每一位来宾打招呼时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明诚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宾客签到表，每来一位就在表上打一个勾。郑耀先走上三楼时明楼正和物资统制委员会的张委员握手寒暄，看到郑耀先便对张委员说了声“失陪”，转过身来朝他走了两步。
“郑副主任，欢迎。”明楼伸出手，握手的力度和平时一样，不轻不重，持续的时间也和礼节性的握手完全一致。但他说话时的目光在郑耀先的眼睛上多停了四分之一秒——这个停顿短到周围的人不可能注意到，但足够让郑耀先接收到一个明确的信号：一切按计划进行。
“明长官客气。”郑耀先抽回手，对明诚点了点头，然后在签到表上签了字。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靠近讲台的两张圆桌旁坐着经济司和物资统制委员会的官员，另一侧靠墙的位置坐着日本宪兵队司令部的几名军官，穿着笔挺的军装，腰间挂着军刀，正用日语低声交谈。梁仲春已经到了，坐在副桌上和航运署的一个副处长聊天，看到郑耀先进来便举了举手里的茶杯算是打了招呼。
郑耀先走到头桌前找到了自己的席位。他把西装下摆往后一撩坐了下来，目光扫过桌面上的餐具——一套银质刀叉、一双象牙筷、一只水晶高脚杯和一只清酒瓷杯。席卡的排列和昨天明诚给他的席位表完全一致，每一个位置都精准地对应着山本一郎的设计。他拿起面前的高脚杯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了一眼，杯壁上没有指纹，杯口边缘没有异样的水渍。他把杯子放回原位，手指在桌布下面摸了一圈，确认桌底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十二点十分，山本一郎走进了宴会厅。他今天换了一身正式的日本陆军军装，领章上是代表大佐军衔的两杠三星，腰间挎着一把军刀，刀鞘上的金属配件在大厅的水晶灯下闪着冷光。高桥诚跟在他身后，仍然穿着那身深蓝色西装。两人的目光在走进宴会厅的第一时间就扫过了头桌的位置——山本一郎看到了郑耀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了下来。高桥诚在郑耀先正对面落座，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搁在餐盘旁边，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无声的宣告：这顿饭他准备边吃边记。
“郑副主任，又见面了。”山本一郎坐下后把军刀解下来靠在椅子扶手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天在特高课的谈话很有收获。今天在饭桌上我们可以聊得更轻松一些。”
“山本课长请便。”郑耀先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十二点十五分，物资统制委员会的张委员走到讲台上开始致开场词。他先是感谢了明楼长官对物资统制工作的卓越领导，又感谢了日本军方和特高课的大力支持，然后开始念一份冗长的物资统制成果报告。郑耀先端坐在椅子上，目光时而落在讲台上，时而扫过桌上的餐具，表情专注而放松。
但他在用余光观察桌面上每一个人的动作。山本一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和张委员的发言速度不同步，这说明山本没有在认真听发言，他的注意力在其他地方。高桥诚的右手放在那本黑色笔记本旁边，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厘米处。他的眼睛偶尔从讲台上移开，扫过郑耀先的脸，每次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但频率很高——平均每半分钟一次。明楼坐在郑耀先左手边，身体微微侧向讲台方向，右手的食指搭在左手腕表上，那块腕表在郑耀先的余光里安静地走时。十二点二十八分时明楼将手腕表翻过来看了一眼表盘，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表戴正——一切仍在正轨上。
十二点半，张委员结束发言，宣布请明楼长官做主旨发言。宴会厅里响起一片掌声。明楼从郑耀先身边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稳步走上讲台，从明诚手里接过讲稿放在讲台上。
“各位来宾，各位同僚，今天我们在这里讨论物资统制方案，本质上是在讨论一个比经济更根本的问题——上海这座城市，在战争时期应该如何保证最基本的经济秩序。”明楼的声音不疾不缓，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宴会厅的每个角落。他翻开讲稿第一页开始念，但郑耀先注意到明楼念到某些关键数据时目光会从讲稿上抬起来直视台下的听众，那些数据不是念出来的，而是说出来的——这说明他已经把整份讲稿背下来了，讲稿只是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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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安静地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从桌上放到了膝盖上。十二点四十分整——时间到了。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故意弄出声响。他把餐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转头对身旁的张委员低声说了句“失陪一下，去趟洗手间”，声音刚好让桌上的人能听到但不会觉得突兀。张委员正全神贯注地听明楼发言，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目光没有离开讲台。山本一郎的眼睛在郑耀先站起身的那一瞬间扫了过来，但明楼正在讲一个关键数据，山本的注意力在零点几秒之内就被拉回了讲台。高桥诚没有抬头，他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钢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郑耀先转身离开头桌，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他穿过宴会厅中央的过道时余光扫过了副桌——梁仲春正端着茶杯喝茶，两人眼神没有任何接触。汪曼春坐在副桌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把银质餐刀在面包上慢慢抹着黄油，看到郑耀先经过时她也只是继续抹她的黄油，餐刀在面包上均匀地来回移动。
走出宴会厅侧门后走廊里空无一人。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壁灯的光线柔和均匀。郑耀先沿着走廊往东走，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擦过——这个动作可以让右手在任何突发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伸进西装内侧。他在经过正面第一间和第二间包厢时没有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门框底部——没有异常标记。正面第三间包厢的门关着，和三天前他来勘查时一模一样，深棕色的实木门，金色的门把手，门框两侧各有一盏壁灯。
他在门口停了一秒。目光扫过门框底部——没有叉号。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是柔和的自然光，说明包厢的窗帘是拉开的。
他转动门把手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包厢里圆桌上的水晶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白玫瑰。北窗的窗帘完全拉开，黄浦江上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洒在白色桌布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影。东窗的窗帘也开着，外滩方向的万国建筑群在正午的光线下轮廓清晰。包厢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明楼。那人站在北窗前背对着门，正在看窗外的江景，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明诚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中山装，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郑副主任，请坐。”明诚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客气而疏离，但他做了一个平时绝不会做的动作——他拉开圆桌旁的一把椅子，示意郑耀先坐下，然后自己坐在了圆桌的另一侧。这个位置选择让两人之间隔着整张圆桌的直径，距离大约两米，但在这个空间里双方都能看清对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也都能听到对方最轻微的语调波动。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了一眼东窗外窄巷对面的楼顶，然后收回目光注视着明诚。“明长官让你来的？”他问。
“是的。”明诚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郑耀先，“也是我自己的意思。我们长话短说——明长官的主旨发言还有不到十分钟，他不能离开讲台。所以今天的谈话由我来进行。郑副主任想问什么，或者想确认什么，可以直接说。”
包厢里安静了一两秒。黄浦江上一艘货船拉响了汽笛，低沉的声音透过窗玻璃传进来。
“我需要确认明楼的身份归属。”郑耀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极其清晰，“不是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这个公开身份，也不是军统毒蛇这个潜伏身份。我问的是更深的归属。”
明诚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平时的语气开口了。那种客气而疏离的职业性礼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重量的坦率。“一九三九年秋天我在巴黎加入中国共产党。介绍人是当时在索邦大学留学的中国学生支部书记。明楼比我更早，他于一九三八年夏天入党，介绍人不在法国，在延安——是一位当时在抗大任教的老党员，姓陈。明楼的入党程序直接走的是中央社会部的特殊通道，没有经过地方支部，这是因为他当时已经在军统内部潜伏，地方组织不清楚他的背景，由中央直接掌握更安全。”
“代号？”郑耀先问。
“他在中共系统里的代号是‘火种’。我的代号是‘工匠’。”
郑耀先之前就已经从陆汉卿口中得知了明楼的中共代号是“火种”，明诚说的和陆汉卿的情报完全吻合。但他没有就此停止。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单次密码本的编码规则是什么？”
明诚没有犹豫。“我们使用的密码本编号是第三套和第六套交叉使用。第三套用于上海内部传递，第六套用于上海与苏北根据地之间的长距离通讯。两套密码本的加密算法不一致——第三套用的是移位替换法，以四角号码字典为密钥基础；第六套用的是矩阵置换法，密钥每周更换一次。更换密钥的指令由明楼通过经济司的物资调拨单备注栏下发，接收方是苏北根据地社会部的机要科。”
全部吻合。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明诚对密码系统的技术细节描述得准确无误，能够说出这套系统具体运作方式的人，只有可能是它的实际使用者。
他抬起眼睛看着明诚，说了最后一句话：“十一月九日晚上七点二十分，苏州河边废弃货仓，那批无缝钢管的交接——接头人的暗号是什么？”
明诚的眼睛在听到这个日期和地点时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只有在确认对方也是自己人时才会流露出的光芒。“接头人的暗号是‘今晚风大’，应答暗号是‘顺风顺水’。那批无缝钢管是太仓线运出来的，由外围交通站经手，在苏州河换了两次船之后运到货仓，再由苏北来的同志连夜装上马车运出上海。郑副主任，你那天晚上也在现场，只不过你没有露面——你在货仓对面那栋烂尾楼的二楼用望远镜观察了整个交接过程。”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了起来。他绕过圆桌走到明诚面前，伸出右手。明诚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时力道很重，重到彼此的指节都能感觉到对方骨骼的硬度。
“工匠同志。”郑耀先说。
“风筝同志。”明诚说。
两人松开手。窗外的黄浦江上阳光正盛，江面上有几艘帆船正缓缓驶过外白渡桥，白帆在风里鼓得满满的。包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明诚重新坐下来，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递给郑耀先。
“明楼让我转告你两件事。第一，山本一郎今天在午餐会上不会对你发难，但他在宴会厅外面布了人——走廊里有个服务员是特高课的便衣，洗手间旁边的报刊架后面也站了一个。你不去包厢，他们就不会动。但如果你在走廊里做任何异常的事，他们会在十几秒内包围你。第二——”明诚指了指郑耀先手里的纸条，“这是明楼建议的紧急联络方案。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和他直接通话，拨打纸条上的电话号码，响三声挂断，然后到法租界霞飞路的那家法国面包房门口等他。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明楼本人或者我会经过那里。接头暗号是‘今天的法棍烤得有点硬’，回答是‘再硬也比不上前年的冬天’。”
郑耀先展开纸条扫了一眼，将上面的号码和地址刻进脑子里，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前年的冬天——那个冬天上海地下组织在日军的一次大规模清剿中损失了多名同志，在最冷的那个夜里明楼冒险用经济司的车队将一批冻伤的交通员运出了城。这个暗号只有亲身经历过那次行动的人才能听出其中的含义。
“明楼有没有说山本一郎接下来的动向？”郑耀先看了一眼腕表——十二点四十七分。他还有三分钟必须回到宴会厅。
“说了。山本正在准备第二轮内部排查，范围不限于太仓线，会扩大到整个苏南地区的物资运输网络。他把排查名单交给了高桥诚全权负责，高桥诚已经安排了人手在无锡和常州方向布置眼线。另外明楼让我告诉你，他知道周世昌是高桥诚在76号的线人，赵三金撬你抽屉的事他也清楚。他说这件事你不用太担心——他会在经济司的物资调拨数据里做几笔调整，让周世昌的报告在经济司那边查无实据。”明诚说这段话时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因为时间不多了。说完他便站起身，走到北窗前将花瓶里的白玫瑰重新摆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我先出去。你等一分钟再走。”明诚走到包厢门口拉开门，左右扫了一眼走廊，然后快步消失在门外的走廊深处。
郑耀先独自在包厢里站了一分钟。他把明诚刚才说的一切在脑海里快速梳理了一遍，然后走到北窗前低头看了一眼黄浦江上的阳光，整了整西装下摆，拉开门走出了包厢。走廊里和来时一样安静，壁灯的光柔和而均匀。他走到宴会厅侧门口时顿了一下——高桥诚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目光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
“郑副主任，去洗手间了？”高桥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随口问一句天气。
“对。走错了方向，绕了一大圈才找到。”郑耀先没有停下脚步，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袖口，面色平静地和高桥诚擦肩而过，重新回到了头桌上。明楼还站在讲台上发言，刚好翻到讲稿的最后一页，声音洪亮而自信。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面前的高脚杯喝了一口水，手指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