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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30章 渡口方向

    汪曼春接到郑耀先的电话通报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回到了76号。她大步走进情报处大办公室,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沈青桌上,然后径直推开了郑耀先办公室的门。她站在门口没有坐下,双手撑着办公桌边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

    “马国良在煤栈仓库发现了棉纱边角料,切口很新。那个郭大贵下午两点还在码头上活动,取完货样之后从煤栈后门出去,沿着煤渣路走到了十六铺渡口方向。渡口售票处的人说下午两点半左右确实有个戴旧毡帽的人买了去浦东杨思的渡船票,但他没有上船——他在候船棚里坐了几分钟,然后起身离开了渡口。马国良追到渡口时人已经不见了,只在候船棚的长椅下面发现了这个。”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小物件放在桌上。那是一枚铜钱,乾隆通宝,边沿有一个小豁口,穿钱的孔里还残留着半截红绳。铜钱是被人用力扯断的——红绳的断口不整齐,不是用剪刀剪的,而是被某个尖锐的棱角钩住之后用力拽断的。郭怀仁在候船棚里扯断了自己手腕上的铜钱手链,把它扔在了长椅下面。这个动作只有一个解释:他已经察觉到了有人在渡口蹲守,所以在离开之前用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留下了警示信号。他扯断的不是手链,他扯断的是和铁锚之间那条容易被追踪的可见联系。铜钱本身没有任何身份信息,但任何一个认识这条手链的人看到它出现在情报处的证物袋里,都会立刻明白郭怀仁已经暴露并正在撤离。

    “这枚铜钱有什么讲究?”汪曼春盯着郑耀先的眼睛问。

    郑耀先拿起玻璃纸袋对着台灯的光仔细端详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很稳,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乾隆通宝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铜钱之一,船工和码头工人喜欢用红绳串起来戴在手腕上,寓意辟邪保平安。这枚铜钱的边沿有个豁口,说明戴它的人经常用它来刮东西——火柴头、烟锅子或者货箱上的封条。从红绳的断口来看,不是剪断的,是在码头上的某个铁钩或者货箱棱角上钩住之后扯断的。”他把玻璃纸袋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这个人跑船的经验很丰富,反侦察意识也很强。他知道手链是明显的体貌特征,所以在进入渡口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之前先把它摘掉了。这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我们今天的排查行动。”

    汪曼春拿回铜钱重新放回文件夹里,在郑耀先对面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文件夹的封面。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正在脑中拼凑今天所有线索的关联。“如果郭大贵已经察觉到我们在查他,他短期内不会再去十六铺码头了。这条线索可能会冷一段时间。”她说完这句话便站起来走到门口,临出门前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明楼今天下午派人送了一份文件过来,是浦江饭店午餐会上他发言用的那份物资统制数据汇总。他附了一张便签说请你核对里面关于情报处查扣数据的部分,有出入的话直接联系他。”

    郑耀先微微点了下头。等汪曼春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拆开文件袋。物资统制数据汇总的文字内容和他之前填写的那份数据需求清单完全一致,但便签上的字迹是明诚的——工整、板正、每一个顿笔都一丝不苟。便签上写道:“郑副主任,数据中关于西区煤栈码头的条目需特别核对。另,法式面包房的营业时间调整为上午九时至下午四时,周日照常。明诚。”

    西区煤栈码头的条目需特别核对。法式面包房的营业时间。明诚的便签和汪曼春刚才问的铜钱问题在郑耀先脑子里无声地碰撞在一起。明诚在得知郭怀仁仍留在上海的消息后,已经替他完成了对西区煤栈码头的进一步核查,核查结果就藏在这份数据的异常条目里。郑耀先用手指沿着数据表上的西区煤栈码头条目逐行比对了一遍,发现其中一组数字——物资统制编号末尾的三位数,和明楼给的那个电话号码后三位完全一致。这是用一个看似平常的数字重复来提醒他:可以拨电话了。

    而“营业时间调整为上午九时至下午四时”这句话更直接。之前明诚在包厢里说的是“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在面包房接头,现在紧急缩短为“上午九时到下午四时”,并且特意强调“周日照常”。周日照常——今天是周五,明诚特意提到周日照常营业,意思是这个联络窗口在周末依然有效,而且必须赶在“周日”这个时间点之前尽快碰面。法租界的法国面包房周日确实照常营业,但明诚用“周日照常”这四个字是在暗示一个截止时间——接头必须在周日之前完成。

    郑耀先划燃一根火柴将便签烧掉,灰烬落进烟灰缸里。山本一郎在午餐会上的态度已经表明特高课对郑耀先的监视不会因一次约谈而放松,反而是更系统化了——从太仓线的情报来源到物资调配的制度漏洞,山本的调查正在从点向面扩展。明楼选择在这个时候通过明诚传递加速接头的信号,说明他手中的那份关于叛徒身份的证明材料有很强的时间敏感性,可能和山本下一步的调查动作有直接关系,过了某个节点就会失去价值或者被叛徒先行销毁。

    郑耀先没有马上拨那个号码。他重新拿起汪曼春留下的铜钱端详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台灯的光照在乾隆通宝的方孔上投下一小片深色的阴影。这枚铜钱是铁锚的平安符,现在静静地躺在76号情报处的证物袋里。它没有落到汪曼春的追查链条里,而是被郭怀仁亲手扯断扔在渡口的长椅下面——这本身就是郭怀仁在极端紧急的情况下向他传递的一个无声的口信:我已经脱离危险,正在往浦东方向转移,不用找我,继续你的任务。

    郑耀先把玻璃纸袋用一张白纸包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桌上的内部文件传递单,以情报处副主任的身份给马国良下达了一条新的指令:“煤栈码头棉纱案嫌疑人已察觉我方行动,短期内不会返回原区域。三组结束对十六铺渡口的重点蹲守,转为对浦东杨思渡口的常规巡查。巡查频率每周两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不必投入密集人力。”

    他故意把追查方向引向浦东杨思——那是郭怀仁故意在渡口买票留下的假足迹。郭怀仁买了去杨思的渡船票但没有上船,就是为了让追查者误以为他去了浦东,而他自己实际上很可能根本没有过江,而是从渡口折返后沿着苏州河方向回了上海市区。汪曼春的人沿着杨思渡口的线索去查,只会越查越远,而郭怀仁真正的去向则被牢牢地保护在假足迹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