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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44章 明楼的棋局

    翁启明被捕的消息传遍76号时,整栋楼的人反应各不相同。行动处的人照常进进出出,童虎甚至在走廊里和人打了会儿牌——抓人是情报处的功劳,跟行动处没关系。电讯室的女办事员们压低了交头接耳的音量,但脸上的兴奋是压不住的。情报处的老方夹着一摞档案从三楼下来,面无表情,步子比平时快半拍。

    郑耀先在二楼办公室里坐着,面前摊着一份关于太仓封锁第三阶段布防方案的草稿。钢笔帽拧开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迟迟没有落下。他在等。等汪曼春那边的动向,等翁启明初审口供的内容,等明楼收到陆汉卿转过去的情报后会采取什么行动。

    他不需要等太久。

    上午十点,梁仲春敲门进来。梁仲春今天难得没有叼烟,脸上也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他关上门,在郑耀先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搓着。

    “翁启明的事你听说了?”梁仲春问。

    “全楼都知道了。”

    “汪处长这次动作够快。昨天下午传唤,当晚就搜出账本,今早逮捕令就下来了。”梁仲春摇了摇头,“不过这事有蹊跷。”

    郑耀先抬起头看着他。

    “翁启明的账本藏在书柜夹层里,用暗码写的。”梁仲春压低声音,“我认识翁启明三年了,这个人做事细得像绣花,每份公文都要来回校对三遍才签字。你跟我说这样的人会把暗码账本藏在家里书柜里?他要是真细到这个程度,账本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记在脑子里比记在纸上安全一万倍。”

    郑耀先没有接这个话,但他知道梁仲春说的是对的。翁启明藏在书柜里的账本是一个反常点。一个潜伏了五年的老手,怎么会留一本暗码账本在寓所里?这本账本的存在本身就违背潜伏纪律。陆汉卿在训练每一个潜伏人员时都会反复强调——不留任何书面记录,不记任何联络方式,不存任何可能被当作证据的东西。翁启明在物资调配委员会能潜伏五年不出事,说明他的基本功不可能差。一个基本功不差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那本账本不是翁启明自己留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郑耀先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如果账本不是翁启明留的,那就是别人放在他寓所书柜里的。而能在翁启明寓所里放东西的人,要么是他身边的人,要么是有能力进入他寓所的人。情报处的搜查组是昨天下午才去的,在此之前的夜里,有谁进过翁启明的寓所?

    “你怀疑账本是假的?”郑耀先问。

    “我没说是假的。”梁仲春的手指在膝盖上搓得更快了,“账本上的暗码被丁曼破译了,对应的物资流向也核实了一部分——确实有医用奎宁和磺胺运到了苏北。数据是真的。但我不明白的是,翁启明为什么要留这本账。他是经济司的副主任,本身就是管物资调配的,做假账他闭着眼都能做。留一本真账在家里,等于给来抄家的人送证据。这不合理。”

    “是不合理。”郑耀先的声音平稳,“但汪曼春不管合不合理,她只要证据。账本加沈念秋的紧急联系人,足够她向山本交差。至于账本背后有没有别的文章,她现在没空细想。”

    梁仲春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郑副主任,翁启明的案子如果再往下挖,挖到的人可能会让我们都不舒服。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他说完这句话就拉开门出去了。

    郑耀先盯着关上的门,梁仲春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梁仲春说的“让我们都不舒服的人”指的是谁,已经不需要明说了。物资调配委员会的人事结构摆在那里——主任是明楼,副主任是翁启明和庄季平。现在两个副主任都被抓了,一个被处决,一个进了76号看守所。如果你是山本,你会怎么看待唯一剩下的主任?

    上午十一点,汪曼春在二楼小会议室召集了一次临时通报会。参会的人只有四个——李士群、汪曼春、梁仲春、郑耀先。李士群坐在上首,脸色不太好看。他的不高兴不是因为翁启明被抓——抓潜伏人员对他来说是功劳——而是因为翁启明是经济司的人,经济司不属于76号的势力范围。动经济司的人需要和日本军部以及南京方面协调,而李士群最怕的就是协调。

    “翁启明的初审口供出来了。”汪曼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公事公办,“他承认账本是他记的,承认通过修改损耗率的方式将部分物资转运给了非指定接收方。但他坚决不承认自己是抗日分子。他说他转卖物资是为了钱——黑市上磺胺的价格是官价的六倍,奎宁是八倍。他说自己只是贪污。”

    “贪污?”李士群抬起眼皮,“账本上那些物资的去向是苏北。谁买赃物会买到苏北去?”

    “他说买家是苏北的一个药材商人,姓李。我让人查了,苏北确实有个姓李的药材商,专门做黑市药品转卖。这人去年在徐州被日本人抓过一次,关了三个月又放了。”汪曼春合上文件夹,“翁启明的口供很硬。他说只要我们对一下他的银行户头,就能看到他这些年从黑市交易中赚了多少钱。至于沈念秋——他说和她只是私情,紧急联系人是因为他不想让太太知道。”

    “银行户头查了吗?”李士群问。

    “查了。他在汇丰银行有一个私人户头,里面存了十二万中储券,和他的公务员收入确实不匹配。但十二万这个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说贪污,这个数目太小。要说资助抗日,这个数目又太大。目前还没法定性。”

    郑耀先听着汪曼春的通报,心里在快速判断翁启明的策略。他把罪名往贪污方向引,这是在给自己留活路。在汪伪政府的法律体系里,贪污罪比通敌罪轻得多——贪污最多坐几年牢,通敌是要枪毙的。而且贪污罪不需要供出任何同伙,所有的罪行都可以一个人扛。翁启明的这招“弃车保帅”,说明他的心理防线还没垮,他还在试图控制审讯的走向。

    但汪曼春显然不会买账。

    “我不信他这套贪污说。”汪曼春转向李士群,“磺胺那批货缺了中转章,他给我的解释是仓库扩建临时改了中转点。但我查了苏州河废弃货仓的中转记录,那批货根本没有进过废弃货仓。他在说谎。至于银行户头——十二万这个数目,既可能是贪污也可能是经费。我建议继续审讯,同时扩大搜查范围,查他近三年所有的私人信件和社交关系。”

    “可以。”李士群点了点头,“但有一点——翁启明的案子暂时不要对外公开。经济司那边我会和秦副司长打招呼,就说翁启明被借调去南京了。对外保密至少一周。一周之内你必须拿到能定性的口供或者物证。”

    汪曼春合上文件夹,说了声“明白”。

    散会后郑耀先往办公室走,在走廊里被汪曼春叫住了。

    “郑副主任,”汪曼春走到他面前,声音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更低了半度,“翁启明的事恐怕会牵扯到更多人。你是负责保密纪律的,接下来这段时间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的动向——比如有人突然请假、有人销毁文件、有人频频接触经济司的人——你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你觉得会有内鬼?”郑耀先问。

    汪曼春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这栋楼里,不是每个人都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郑耀先没有接话。汪曼春这句话是在试探他,还是在暗示她已经掌握了某种信息?他说不准。但汪曼春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话,她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刚才这句话的目的,要么是敲打——让你知道我在怀疑一切;要么是布局——让你在接下来这段时间里因为紧张而犯错。

    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汪曼春刚才在走廊里的眼神还留在脑子里,那种审视的、带着某种距离感的注视。她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他了?还是她对所有人都是这副眼神,只是因为他自己身上有秘密,所以才会对这种审视格外敏感?

    郑耀先坐到桌前,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做一件事——把自己从加入76号以来和汪曼春所有的接触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码头的安保评估报告、档案室里的车辆调度记录调阅、经济司翁启明办公室的“偶遇”、档案室里假沈念秋面前的表演——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有合理的解释,但放在一起看,一个76号副主任在短短几周内频繁出现在各种敏感场合,这种频率本身就是破绽。汪曼春也许还没有把这些点连成线,但以她的能力,连成线只是时间问题。

    他需要在她连成线之前完成两件事。第一,找到渔夫的新关押位置,执行清除。第二,保护好明楼。两件事都不容易,而他的时间正在被汪曼春一寸一寸地蚕食。

    下午两点,郑耀先借着去电话局核对太仓封锁通讯线路的名义离开了76号。他坐黄包车到了四川北路的电话局,在营业厅里和电话局的工程师聊了二十分钟,确实谈了通讯线路的事。谈完之后他从电话局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走进了虹口的一家日式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叫“昭和堂”,开在四川北路和塘沽路交叉口附近,离昨天假沈念秋失踪的福安里只隔了三条弄堂。老板是个日本退役军曹,娶了个上海女人,店里卖咖啡也卖味增汤。来这里消费的大多是虹口本地的日本侨民和朝鲜商人,很少看到76号的人。

    郑耀先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清咖。咖啡馆里人不多,靠里的榻榻米座位上坐着两个穿和服的日本中年男人,正低声用日语聊着什么。门边的卡座里一个穿西装的朝鲜商人正对着账本按计算器。一切都很正常。

    他端起咖啡杯,目光越过杯沿,透过玻璃窗看向对面的街道。对面是一排二层日式木屋,楼下开着杂货铺和药店,楼上是住家。木屋和木屋之间有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夹道,夹道入口处贴着一张褪了色的仁丹广告。这个夹道在福安里弄堂的背面——福安里的后巷就通到这里。

    假沈念秋昨天在福安里甩掉许鹤鸣后,有没有可能从后巷穿出来,沿这条夹道遁走?如果她在这附近有一个安全屋,安全屋的入口很可能就藏在这些日式木屋的某扇不起眼的后门里。

    郑耀先喝完咖啡,付了账,走出咖啡馆。他没有在附近逗留,直接沿四川北路往南走回电话局,然后乘黄包车回76号。他今天不是来踩点的,只是来看一眼。假沈念秋已经脱钩了,福安里附近的搜寻是许鹤鸣的事,他不需要——也不能——参与到对假沈念秋的追查中去。但他需要确认这个区域的地形特征,为以后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储备信息。

    下午四点,郑耀先回到76号。他刚进办公室,梁仲春就跟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如履薄冰的表情。

    “山本刚才来电话了,直接打给李主任的。”梁仲春关上门,压低声音,“李主任接完电话脸色铁青。山本说经济司连续出了两个潜伏人员——庄季平和翁启明——他要对经济司所有中高层官员进行一次全面安全审查。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明楼。”

    “审查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山本这次不是开玩笑的,他说审查组由特高课直接派人,76号配合。所有被审查对象在审查期间不得离开上海,不得接触机密文件,不得单独会见访客。这跟软禁差不多。”梁仲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郑耀先,“郑副主任,你说实话——明楼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问题?”

    这个问题问得突如其来。郑耀先看着梁仲春的眼睛,判断他问这个问题的动机。梁仲春和明楼之间一直有一种微妙的利益共生关系——明楼利用梁仲春的走私渠道往外送东西,梁仲春利用明楼的经济决策权给自己捞钱。两人互相利用,但谁也不会为对方去死。现在明楼面临审查,梁仲春最关心的不是明楼的死活,而是自己的利益会不会受损。如果明楼在审查中招了,会不会把他的事也抖出来?

    “明楼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郑耀先回答,“但你可以想想——他如果真有问题,以他的级别,会傻到让两个副主任先后被抓而自己毫无防备吗?”

    梁仲春想了想,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但明楼是聪明人,聪明人有时候反而会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我担心的是他在审查中说错话,把不相干的事扯出来。”

    郑耀先听出了梁仲春的弦外之音。“不相干的事”指的就是他们的走私生意。梁仲春是在暗示——如果明楼出事了,他希望郑耀先能在中间说说话,至少把走私这一块和抗日这一块分开。走私是贪财,抗日是通敌,两码事。在汪伪政府的官场逻辑里,贪财是可以被原谅的,通敌不行。

    “山本的安全审查是查通敌,不是查走私。”郑耀先说,“你和明楼的事,只要不沾抗日,审查组不会多管。”

    梁仲春似乎吃了一颗定心丸,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下来。但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回过头说了一句:“郑副主任,你有没有觉得——汪处长最近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郑耀先抬起眼睛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就是提个醒。”梁仲春摆了摆手,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郑耀先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梁仲春最后那句话不是空穴来风。汪曼春看他眼神不一样——这个信息从梁仲春嘴里说出来,说明汪曼春对他的怀疑已经不是一个秘密,至少梁仲春这种老油条已经察觉到了。汪曼春这个人不轻易流露情绪,但当她刻意去审视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审视的力度是藏不住的。梁仲春在76号混了这么多年,对这类信号的捕捉能力是一流的。

    郑耀先睁开眼睛,开始做下一件事。他拿出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开始起草一份关于经济司安全审查配合方案的初步框架。这封信是给李士群看的——作为76号副主任,他有责任为即将到来的安全审查做预案。信的措辞很谨慎:建议76号在安全审查期间安排专人对接特高课审查组,提供经济司被审查对象的日常活动记录和通讯记录,同时确保审查过程中不干扰经济司的正常运转。

    写完后他把信装进信封,亲自送到了李士群的办公室。李士群正在看文件,接过信扫了一眼,说了声“放这儿吧”。郑耀先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这封信是一个防御动作。如果汪曼春在安全审查中发现明楼有问题并追查到底,她迟早会发现郑耀先在明楼案上的某些行为不够“积极”。到时候这封信就是他的挡箭牌——你看,我在审查启动之前就已经主动做了配合预案,我是公事公办的。真正的潜伏者不会主动推动对自己同志的审查,而郑耀先这么做恰恰是在用“过度配合”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晚上八点,郑耀先离开76号,步行到南京路附近的一家澡堂。这家澡堂叫“清华池”,门面不大,里面分男宾部和女宾部,还有一个搓背敲腿的休息区。郑耀先换了一身浴衣,在休息区的躺椅上躺下来。跑堂的送来一条热毛巾和一壶茶,他在茶盘底下照例压了一张钞票。

    五分钟后,一个穿浴衣的中年男人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了下来,手里端着茶杯,肚子上搭着一块热毛巾。郑耀先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开口说了一句暗号——“水够热”。

    “搓背的还没来。”郑耀先回答。

    暗号对上了。

    中年男人是陆汉卿。他泡了澡之后脸色微微泛红,头发还湿着,看起来和澡堂里其他中年客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侧过头看了郑耀先一眼,然后用茶杯盖拨着杯里的茶叶,嘴唇几乎不动地说了三个字。

    “翁启明。”

    “账本有问题。”郑耀先也用同样的方式回答,“可能是被栽的。他在审讯中咬定是贪污,没有供出任何人。但汪曼春不信。”

    “假沈念秋已经安全转移。”陆汉卿说,“不是我们的人。是军统的。”

    郑耀先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微微停了一下。假沈念秋是军统的人——这个信息从一个侧面解释了为什么她能拿到法租界公董局的人事档案并伪造身份。军统在上海的地下组织有自己的技术团队,假证件、假档案、假火漆对他们来说不是难题。同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接触的范围主要集中在经济物资领域——军统也需要物资,军统也有自己的苏北运输线。假沈念秋和翁启明的接触,本质上是军统和中共在物资转运上的一次无意识的交叉。两人互不知底,但都在为同一条运输线做事。

    “翁启明知道假沈念秋的真实身份吗?”郑耀先问。

    “不知道。他以为她是我们的同志。”陆汉卿的茶杯在嘴边停了一下,“假沈念秋也不知道翁启明是我们的。军统以为自己安插了一个人在经济司,实际上是插在了我们的人旁边。”

    这就是潜伏工作中最危险的情况——两条不同阵营的地下组织在同一个目标部门里各自潜伏,互不知情,彼此都以为对方是“自己人”或者“可以发展的人”。一旦其中一条线暴露,另一条线就会被牵连进来。翁启明被捕,假沈念秋被迫撤离,两条线在同一天断了。

    “明楼的情况。”陆汉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被澡堂里的蒸汽和水声盖住,“他收到你的情报了。他让我转告你——渔夫的清除计划他有后备方案,不用武工队,也不用军统的人。他要用自己的人。”

    “自己的人?”

    “明诚。还有一个叫明台的,是他弟弟。”

    郑耀先在脑子里快速搜索明台的资料。明台——明家的小公子,明镜的弟弟,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代号“毒蝎”。明楼要动用自己的弟弟来执行清除任务,说明这个后备方案极度危险。明台是军统的人,他执行中共的清除任务,意味着明楼要打破两套身份之间的界限。而这种打破本身就是致命的——如果行动出了差错,明台被俘,他不光会暴露军统的身份,还可能牵出明楼的双重身份。

    “太冒险了。”郑耀先说。

    “明楼说他考虑过了。”陆汉卿说,“渔夫现在被关在特高课最高级别的秘密关押点里,只有山本和他的副官知道位置。外人根本摸不到。但明楼下周要接受山本的安全审查,审查期间他会和山本有一次单独谈话。他认为这次谈话是一个机会。”

    郑耀先立刻明白了明楼的思路。安全审查期间,山本会亲自和明楼面谈。这种面谈会在特高课的办公室里进行,明楼作为被审查对象,会被要求回答一系列问题。而面谈本身就是一个接近山本的机会——不是物理上的接近,而是心理上的接近。如果明楼能在谈话中给山本施加某种心理影响,让山本主动把渔夫从秘密关押点里挪出来——哪怕是短暂的——清除行动就有了可乘之机。

    但这需要何等精准的心理操控能力。山本一郎不是好糊弄的人,他是日本特高课在上海的掌门人,心思缜密,对所有人都怀有本能的不信任。明楼要怎么在山本的办公室里,面对山本本人的拷问,同时反过来影响山本的决策?

    “明楼的具体方案是什么?”郑耀先问。

    “他没说。他只说让武工队待命,等他的信号。”陆汉卿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蒸汽在他脸上飘过,遮住了他的表情。“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翁启明的案子你不要再插手了。你越插手,汪曼春越会盯上你。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明诚和明台。”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推演明楼可能采取的策略。明楼手里有什么筹码能让山本把渔夫从秘密关押点里挪出来?渔夫是山本最重要的情报来源,山本对他的保护级别是最高级的。除非——

    除非明楼告诉山本,他已经查到了渔夫的另一个身份。一个连山本都不知道的身份。这个身份必须足够致命,致命到山本不得不把渔夫从秘密关押点里挪出来——不是为了放他,而是为了让他死在别的地方。

    郑耀先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猜到了明楼的方案。

    “他要借刀杀人。”

    陆汉卿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澡堂里的蒸汽越来越浓了,休息区的灯光透过蒸汽照下来,把所有人的面孔都笼在一层模糊的白雾里。隔壁躺椅上有人打起了呼噜,跑堂的提着热水壶在座位间穿梭。郑耀先从躺椅上坐起来,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只是蒸汽的热,还有刚才想通那个方案后渗出的冷汗。

    明楼要在安全审查时告诉山本,渔夫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情报来源,渔夫还在为另一家情报机构工作。另一家情报机构可以是军统,可以是中统,甚至可以是日本海军军令部的情报课——反正山本对海军的人从来没什么好感。这个谎言不需要实证,只需要种植一颗足够有说服力的怀疑种子。以山本多疑的性格,这颗种子一旦种下去,他会立刻对渔夫进行隔离审讯。而隔离审讯就意味着渔夫要从秘密关押点被提出来——提出来就是机会。

    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在于,明楼不需要提供任何实体证据。他只需要在山本面前“不经意”地说漏一个细节——比如渔夫在供出太仓线的时候刻意回避了某一段运输线路,而这一段恰好是某家其他情报机构也在运作的线路。山本会自己去查。而一旦山本自己查出来的“真相”,他会比看到任何证据都更加确信。人性的弱点就在这里——人对自己亲手挖掘出来的结论有着顽固的信任。

    但风险也在这里。如果山本在审讯渔夫时发现明楼说的是假话,山本会立刻反过来说证明楼才是真正的潜伏者。这步棋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郑耀先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躺椅的扶手上。他看了陆汉卿一眼,两人的目光在蒸汽里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不需要告别,也不需要多余的话。他穿上浴衣,走出休息区,在更衣室里换回自己的衣服,然后推开澡堂的门走进了夜里。

    南京路上的霓虹灯在夜雾里泛着红红绿绿的光。黄包车在马路边排成一排,车夫们缩在车篷里打盹。一个报童挎着帆布包从郑耀先身边跑过,嘴里喊着“晚报晚报,苏北剿匪大捷”。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买了份晚报,借着路灯扫了一眼头版——头版上说的是日军在苏北清乡区的战果,配了一张烧焦的村庄照片。他把报纸夹在腋下,沿南京路往西走,拐进弄堂后消失在石库门的阴影里。

    回到寓所时已经是深夜。郑耀先锁上门,拉上窗帘,检查了门缝里的头发。头发在。他坐下来,把今天的澡堂接头内容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假沈念秋是军统的。翁启明咬死贪污不松口。明楼要用安全审查做局反杀。渔夫的关押点还没有锁定。

    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不是速记符号,而是给自己看的推演记录——

    “明楼之计:借山本之疑除山本之耳。可行,但需满足以下前提——一,明楼在山本面前的说辞必须足够精确,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寸,精准到让山本自己去‘发现’渔夫的‘另一个身份’。二,山本审讯渔夫时渔夫的反应必须配合。渔夫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突然被指控为双面间谍时会本能地辩解,辩解中的任何破绽都会被山本放大。三,行动必须在安全审查期内完成。审查期结束后明楼会被解除限制,但山本对渔夫的信任度也会恢复。窗口期极短。”

    他把便签折好放在桌上,划燃火柴却没有点烟,而是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几秒。火苗在他的瞳孔里闪烁,然后他吹灭火柴,把便签烧掉,灰烬倒进废纸篓。

    明天是安全审查启动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明楼会照常出现在经济司的办公室里,照常参加汪伪政府的会议,照常在各种公开场合扮演首席财经顾问的角色。没有人会从他的外表上看出他即将走进山本的办公室,用一种极其精密的谎言去撬动一场处决。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把台灯的亮度调到最低。墙壁上的光影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弄堂里传进来的细微风声。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在黑暗里静坐。潜伏者的夜晚从来不是用来休息的,而是用来等待的。等待明天的消息,等待明楼的那步棋落下,等待渔夫的关押点从迷雾中浮现。也许明天就会有结果,也许还要等很久。等待本身就是潜伏工作的一部分——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沉默,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把每一件小事做到极致。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最终会汇聚成一个结果,而那个结果会出现在下一个黎明的某个时刻,以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