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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58章 顾维铭的供词

    顾维铭说出“那通电话确实是我打的”这句话时,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而彻底的死寂。

    松本派来的海军联络官停下了笔,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这个坐在审讯椅上、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他大概没有想到会在特高课的大楼里亲耳听到海军军官遇害案的嫌疑人当场认罪——而且认罪的人不是军统的特工,不是共党的行动队员,而是一个在汪伪政府档案室里默默无闻地坐了七年的小职员。李士群的脸色在灯光下变了好几变,从铁青转成灰白再转成某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更深的担忧。梁仲春的手指停在烟盒上,烟抽出一半悬在半空中。汪曼春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她的目光紧紧钉在顾维铭脸上,像要把这个人的每一寸表情都拆开来看。

    只有明楼和郑耀先的反应和所有人不同。

    明楼坐在会议桌的上首,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从头到尾没有看顾维铭一眼,也没有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物资调配调整方案的纸页上,像是在等待会议继续。郑耀先从旁听席的角度观察着明楼的侧脸,从他的坐姿、眼神和呼吸节奏中看出了答案——他早就知道。顾维铭的暴露不是意外,不是山本查出来的,是明楼安排好的。

    山本没有被顾维铭的坦率打动。他审讯过太多人,知道一个犯罪嫌疑人在证据面前突然爽快认罪,往往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更深的准备。

    “你承认是你打了那通电话。”山本翻开面前的文件,“现在告诉我——你是谁的人?”

    顾维铭沉默了片刻。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雨,雨丝打在百叶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会议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照着每个人的脸。这个沉默并不长,但每个人都感觉到它被拉得很细很细,像一根即将绷断的琴弦。

    “我谁的人都不是。”顾维铭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和周一开会时装出来的那种紧张局促判若两人,“我打电话给南京海军情报课,是因为我要告诉他们——渔夫被特高课关在吴淞口检查站,海军的人再不去找他,他就永远都见不到海军的人了。”

    “你怎么知道渔夫被关在吴淞口?”

    “档案室里的调度单告诉我的。特高课向经济司申请过物资检查站的修缮经费,申请单上标注了检查站的位置和用途——‘短期在押人员临时关押’。那份申请单是我归档的。”顾维铭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在复盘自己走出的最得意的一步,“我打电话的时间是木村和佐藤遇害前几个小时。我通知他们渔夫的位置,是希望海军能把渔夫抢出来。但木村和佐藤没有去吴淞口检查站——他们去了废弃货仓。他们被人杀了。杀他们的人用的不是我的情报,他们是被别人引到废弃货仓去的。”

    “被谁?”

    “我不知道。”顾维铭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忽然变了,之前那种冷静的叙述忽然出现了裂痕,声音里渗出了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不是恐惧,更像是恨。“如果我知道是谁杀了他们,我不用等你们来查。我会自己动手。”

    山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情绪的裂缝。“你认识木村和佐藤。”

    “木村忠雄是我在无锡读书时的同学。”顾维铭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日本海军少佐,但他不是坏人。他在战争爆发前就反对军部扩大侵华,他学中文是为了能读中国的书,他喜欢无锡的太湖和大闸蟹。战争爆发后他被征召入伍,分到海军情报课,被派到上海。他找我,是因为他在调查太仓线时发现这条线路上有人同时在为好几家情报机构服务——渔夫。他需要物资调配委员会的内部资料来锁定渔夫的真实身份。他找到了我。”

    “你给他提供了什么?”

    “太仓线去年十一月份的全部运输调度单。那批单据里有一批磺胺的签收章是空白的——那批磺胺就是渔夫通过曹文标转给苏北新四军的。木村拿到那批单据后,基本锁定了渔夫。但他还没来得及向海军情报课正式报告,就死了。”

    山本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顾维铭面前。他的军靴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每一步都像在敲钉子。

    “你和木村之间的关系,有人能证明吗?”

    “木村死了。佐藤也死了。能证明我和他们认识的人,都在那晚被打死在了废弃货仓边上的排水沟里。”顾维铭抬起头,看着山本的眼睛,“我没有证据。我的口供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渔夫在死之前曾经让人给我带过一句话。”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什么话?”山本问。

    “他说——‘老顾,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杀我的人一定穿着日本军装。’”顾维铭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咀嚼过一遍才吐出来,“他说的不是抗日分子,不是军统,不是共党。他说的是——穿着日本军装的日本军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山本慢慢地直起腰来。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郑耀先从他的后背上看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肢体信号——山本背在身后的右手在顾维铭说完这句话后忽然握紧了。那只手握着的是空气,但看起来像是握住了一把刀。

    海军联络官合上了笔记本,把钢笔帽拧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让自己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渔夫对顾维铭说的那句话等于在说——他最怕的不是原来的组织派人来杀他,而是日本人内部有人要杀他灭口。而海军少佐木村和翻译官佐藤已经在追查渔夫的时候被人杀了。杀他们的人用的不是抗日武装常用的驳壳枪或中正式,而是南部十四式——日本制式手枪。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得出的图案不是军统作案,不是共党作案。得出的图案是——特高课内部有人不想让海军接触到渔夫,在木村和佐藤接近渔夫之前就把他们灭了口。

    山本转过身,重新面对会议桌。当他开口时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顾维铭,你承认给南京海军情报课打过一通电话,通报了渔夫的位置。这通电话客观上构成了泄露军事机密。特高课将以间谍罪对你进行正式逮捕。至于木村和佐藤遇害案——你说杀他们的人不是你。但你有重大嫌疑。在调查结束前,你将被无限期关押。”

    顾维铭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宪兵把他从审讯椅上解下来,重新戴上手铐,押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山本没有马上坐下。他站在长条桌上首,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声纹鉴定报告和顾维铭的口供记录。沉默了很长时间。

    汪曼春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山本课长,顾维铭的供词需要交叉验证。他说他是木村的同学,这个可以通过调取木村在海军情报课的人事档案来核实。他说他提供给木村的太仓线调度单,在档案室应该有借阅记录。如果这些都能对上,那他的供词至少在事实层面是可采信的。但他说渔夫托人带话给他——”她顿了一下,“这个无法核实。渔夫已经死了,带话的人他不知道是谁。”

    “带话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句话本身。”山本抬起头,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过,“渔夫说——‘杀我的人一定穿着日本军装’。他是在告诉顾维铭,杀他的人不是抗日组织,是日本人。结合木村和佐藤遇害案的情况——凶手用的是南部手枪,凶手知道海军的人在追查渔夫,凶手在海军抢到渔夫之前就动了手——顾维铭的供词提供了一个我们之前没有认真考虑过的可能性。”

    山本把话停在这里。他没有说那个可能性是什么,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山本收拢面前的文件,宣布散会,安排三件事。第一,由特高课直接提审顾维铭,深挖关于木村之死的所有细节。第二,由李士群协调经济司调取顾维铭经手过的全部档案记录,逐条复核过去三年他和渔夫之间所有的文件往来。第三,由丁曼继续监控永昌贸易行残余联络点的通讯,防止军统借周培文案的余波重新激活网络。

    散会后,会议室里的众人鱼贯而出,各自沉默。郑耀先最后一个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梁仲春靠在墙上正在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没打着,嘴里骂骂咧咧。看到郑耀先出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摇了摇头。

    “你信不信顾维铭说的?”梁仲春问。

    “哪一部分?”

    “渔夫那句——杀我的人一定穿着日本军装。”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走在梁仲春旁边,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他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知道。渔夫这句话十有八九是真的。渔夫在特高课手里待了三年,对日本人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他知道自己掌握了海军和陆军之间的秘密,知道自己不管是死是活都会成为两方争夺的筹码。他最怕的不是抗日组织的制裁——他在出卖同志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被制裁的准备。他最怕的是日本人内部有人为了防止他被海军抢走而提前灭口。而他最后死在吴淞口检查站等候室里,杀他的人用的是刀,手法干净利落,全程没有惊动任何岗哨。这种行动手法和杀害海军军官的枪击手法截然不同——渔夫案和海军案确实不是同一伙人干的。海军案的凶手可能是特高课内部的人,而渔夫案的执行者是明台。

    但梁仲春不需要知道这些。

    “一半一半。”郑耀先最终给了梁仲春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顾维铭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等山本查完档案记录就知道了。”

    晚上,郑耀先通过“茶房”的紧急联络渠道收到了陆汉卿转来的情报。纸条上只有四行字:

    “顾维铭是我们在经济司安插的眼线。代号‘账房’。他的暴露是明楼安排的弃子战术——用顾维铭的声纹特征主动匹配通话录音,将山本的侦查方向引向特高课内部的日方内讧。顾维铭已被捕但供词完全按预案进行。明楼让我转告你——从现在起,收发室的材料你亲自取,不要经小周的手。明楼的身份安全暂时无虞,但接下来一周是关键。山本不会放弃追查明楼。”

    郑耀先看完后把纸条烧掉,灰烬倒进废纸篓。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顾维铭就是“账房”。那个在收发室里默默监控公文流向、为陆汉卿提供76号内部情报的潜伏者,就是顾维铭。而他被明楼主动推向了山本的枪口。

    郑耀先第一次在内心对明楼的做法产生了真正的保留。不是不认同——他自己也在同一场棋局里,每一步都是走在刀锋上。但顾维铭是同志。他用自己的暴露换取了明楼的暂时安全,换取了山本侦查方向的偏转,换取了整个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步喘息。他知道自己的结局——特高课的审讯、无期限的关押、甚至可能像渔夫一样在某个深夜被人从背后割开喉咙。他知道这些,但他还是走进了那个会议室,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位置,用带着浓重无锡口音的普通话照本宣科地念完了档案归档报告,然后在声纹比对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坦然承认了一切。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冷静。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弄堂里很安静,路灯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远处有评弹声从某家收音机里飘出来,弦乐在夜风里忽远忽近。上海又下起了小雨,雨丝在灯光里像无数银针从天而降,无声地扎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缝隙。

    同一时刻,在特高课地下审讯室里,顾维铭被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照着他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和缺了一颗扣子的领口。山本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从经济司档案室调来的文件——那是顾维铭过去三年经手过的所有档案借阅记录。

    顾维铭隔着铁桌看着那些文件,看着自己亲手整理、归档、装订的每一张纸现在被摊在审讯桌上成为审问自己的证据。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他坐在这张铁椅子上以来第一次露出那样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里透出的释然。三年来他每天坐在档案室里整理那些枯燥的数据和文件,把每一个数字的变化、每一批物资的流向、每一个人的异常都通过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渠道传递出去。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现在他坐在审讯室里,手被铐着,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但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了。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那通电话是我打的”——一个潜伏者最奢侈的瞬间不是胜利的那一刻,而是终于可以承认自己是谁的那一刻。哪怕承认之后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