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风筝 第257章 声纹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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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的声纹采集计划定在周一上午。
接下来的整个周末，76号和特高课表面上一切如常。太仓封锁的日常巡检照常进行，梁仲春的人照样在码头上查船，汪曼春的情报处照常处理各地的例行情报汇总，郑耀先照常批文件、签字、开会、吃饭。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但这种按部就班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等待——像一屋子人坐在火药桶上，每个人都知道导火索已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嘶嘶地燃烧，但谁也不知道它还有多长。
郑耀先利用这两天时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通过马德成的物资采购渠道，给陆汉卿发了一份关于声纹比对的详细情报。情报里列出了山本对通话人声纹特征的完整描述——男性，约四十五岁，无锡一带口音，普通话水平高但卷舌音和鼻音韵尾带有方言特征。这个描述和明楼的声纹特征重合度极高。明楼虽然在上海和法国生活多年，普通话极其标准，但他的无锡方言底色是在姨妈家度过的童年中形成的，很难彻底消除。如果吉田茂夫的声纹分析仪足够精密，交叉比对的结果对明楼将极为不利。
陆汉卿在周日傍晚通过“茶房”的紧急联络渠道给了回复，只有一句话——“明楼已知悉，他有应对方案。不必联系他。”
郑耀先在台灯下看完这句话后把纸条烧掉，没有追问。他知道明楼既然说“有应对方案”，就一定是真的。明楼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山本在明处布网的时候，明楼已经在暗处把网的每一根线都摸清楚了。从声纹分析员下飞机的那一刻起，从吉田茂夫的电讯室里亮起第一盏灯起，从山本在会议上宣布声纹比对方案的那一刻起，明楼就已经在准备了。
第二件事，郑耀先调阅了名单上那九个人的档案。这件事有充分的公务理由——太仓封锁第三阶段需要对相关部门的官员做权限审核，人事档案调阅属于正常工作范围。档案从经济司人事科调来时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九份简历、九份年度考核表和九份安保审查记录。
他逐份翻阅了这些档案。前六个人的资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都是物资调配委员会的中层官员，在渔夫被捕前和他有过工作接触。第七个人是经济司的一个老会计，无锡人，说话口音很重，今年五十二岁，比声纹报告中的年龄偏大不少。第八个人是物资调配委员会的统计员，江阴人，三十七岁，太年轻了，和四十五岁上下的判断不符。
第九个人——郑耀先看到这个名字时，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这人叫顾维铭。
档案里的顾维铭是一个四十三岁的物资调配委员会档案管理员，籍贯江苏无锡，学历不高，读过两年会计夜校，从民国二十六年起就在物资调配委员会做档案管理。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档案室里登记文件借出和归还，一坐就是七年。人事考核表上的评语千篇一律——“工作勤勉”“为人老实”“无不良嗜好”。安保审查记录干干净净，从抗战爆发到现在没有任何可疑记录。
一个在物资调配委员会的档案室里默默工作了七年的人，一个每天经手无数机密文件但从不出现在任何重要场合的人，一个和渔夫是同乡、年龄和声纹描述完全吻合的人。这个人在档案室里坐得太久了，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到了根本不会想到他的程度。而一个被所有人习惯性忽略的人，正是最适合做秘密情报传递的人。
郑耀先拿起红笔在顾维铭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把档案合上，放回了文件袋。
第三件事，他在周日晚上去了一趟经济司大楼，名义上是取一份太仓封锁需要的码头费率表。在二楼统计科外的走廊里，他和明诚碰了面。这是一次公开场合的自然碰面——两个部门的官员在走廊里遇到，互相点个头寒暄两句，再正常不过。
明诚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夹，穿着一件藏蓝色中山装，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温和而有分寸。两人点头致意后错身而过的瞬间，明诚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是呼吸里带出来的，只有擦身而过的郑耀先能听到。
“大哥让我转告你——名单上第九个人是关键。明天开会时，注意他的表现。”
郑耀先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推开统计科的门走了进去。但明诚那句话在脑子里瞬间点亮了一个拼图——明楼也注意到了顾维铭。他们俩从不同的渠道、用不同的方式，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周一上午九点，经济司二楼会议室。
物资调配委员会的临时会议准时召开。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明楼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份太仓封锁后的物资调配调整方案。他的左边是秦副司长，右边是物资调配委员会的几个中层官员。九名被调查人员全部到场，混在其他参会人员中间，看起来和一场普通的公务会议没有任何区别。顾维铭坐在会议桌最末端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戴着老式黑框眼镜，头发理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底层文员。
郑耀先作为76号副主任列席会议，坐在旁听席上。他的位置正好可以观察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和动作。隔壁房间里，丁曼戴着耳机守在电话录音设备前。会议桌上的每一个话筒都连着录音线，线路从会议室地板下面穿过走廊，直接接入隔壁的采集设备。吉田茂夫坐在设备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随时记录每个发言人的编号和对应的时间码。
会议开始后，明楼首先发言。他的语调平稳而有力，条理清晰，用词精准，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语气词。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到隔壁，吉田茂夫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声学参数。郑耀先从明楼的发言中听出了一件事——明楼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发音。他的卷舌音比平时更加标准，鼻音韵尾收得格外干净，几乎听不出任何无锡方言的痕迹。这种控制非常微妙，只有长期和他接触的人才能察觉到。山本和吉田茂夫第一次听明楼说话，不可能注意到这种细微的差异。
发言结束后，秦副司长接着汇报了太仓码头最近的物资积压情况。然后是几个中层官员依次发言，每个人说三到五分钟。轮到顾维铭时，他站起来，用带着明显无锡口音的普通话汇报了档案室最近的文件归档进度。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偏慢，卷舌音和鼻音韵尾的无锡特征非常明显——明显到了近乎刻意的程度。
郑耀先的目光落在顾维铭的侧脸上。这个人说话时眼神低垂，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铅笔，看起来紧张而局促。但他的呼吸节奏很稳——一个真正紧张的人呼吸会乱，顾维铭的呼吸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这种“表演性的紧张”和“真实的紧张”之间的差别，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分辨出来。郑耀先分辨出来了。
会议在十一点前结束。九名被调查人员的声纹样本全部被采集完毕，丁曼将录音带交给了吉田茂夫。吉田茂夫把录音带带回特高课电讯室，开始了为期至少四十八小时的详细比对分析。山本下令比对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电讯室干扰工作。
下午，郑耀先回到76号后，汪曼春来他的办公室借一份码头巡检的统计数据。两人在门口交接文件时，汪曼春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话。
“顾维铭。今天会上说话口音很重的那个人。你知道他在经济司待了多少年吗？”
“档案上写的是七年。”
“七年。一个无锡人，在物资调配委员会的档案室里坐了七年。渔夫也是无锡人。渔夫被关在76号的时候，借调过物资调配委员会的档案——那些档案就是顾维铭经手的。”汪曼春看着他，“郑副主任，你觉得这些是巧合吗？”
“你觉得不是？”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巧合很多，但多重巧合堆叠在一起就变成了规律。”汪曼春说完这句话后拿起文件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郑耀先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汪曼春的话在心里慢慢咀嚼。汪曼春还在追军统的线索，还在试图从夜莺的口供和明楼的出行规律里找到那个能一击致命的破绽。她对顾维铭的关注说明她的嗅觉仍然灵敏，但她还没有抓到真正的要害。
周三中午，吉田茂夫从电讯室里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厚达四十页的声纹鉴定报告，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油污，眼眶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以上。
山本拿到报告后没有立即召开通报会。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报告从头到尾逐页翻看了一遍。副官守在门口，听到里面偶尔传出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钢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大约一个小时后山本打开门，让副官通知76号——下午三点召开第五次专案组排查通报会，所有处室负责人必须到场。
下午三点，特高课三楼会议室。会议室里的气氛和一周前完全不同了。一周前所有人都在猜测，在观望，在等待。今天所有人都知道山本手里已经拿到了答案。长条桌两侧的人比平时更多——除了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外，松本司令派了一名海军情报课的联络官列席旁听。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松本在密切关注声纹比对的结果，海军不会缺席这场审判。
山本把吉田茂夫的声纹鉴定报告放在桌上。报告的封面是黑色的，左上角贴着“极密”的红色标签。
“声纹比对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山本翻开报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会议室的空气里，“吉田茂夫对九名被调查人员的声纹样本和木村佐藤遇害当晚打往南京海军情报课的通话录音进行了十六个声学参数的逐一比对。比对结果按相似度评分排列，从高到低。”
山本的手指在报告上逐行划过。
“排名第五——秦培德，相似度百分之十二，排除。排名第四——赵谦益，相似度百分之十八，排除。排名第三——翁启明，相似度百分之三十一，排除。排名第二——”山本顿了一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明楼。相似度百分之五十三。鉴定结论：声纹特征部分重合，但不构成同一认定。”
会议室里似乎有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汪曼春的笔重新在本子上动了起来。梁仲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郑耀先从眼角余光里看到李士群放在桌上的手指缓缓松弛下来，指节上的白色慢慢褪去。
“排名第一——”山本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他的声音在这个停顿里变得像刀锋一样冷，“——顾维铭。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点六。鉴定结论：声纹特征高度重合，疑为同一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这五秒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但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件事——顾维铭。那个在档案室里默默无闻地坐了七年的人。那个在周一会议上说话带着浓重无锡口音、看起来紧张局促的底层文员。那个被九人名单排在最后一位、所有人都差点忽略的人。
“顾维铭。物资调配委员会档案管理员。籍贯江苏无锡。年龄四十三岁。”山本把顾维铭的人事档案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他在物资调配委员会工作了七年，经手过包括太仓线运输调度表在内的所有机密文件。他和渔夫是同乡。他在渔夫被捕后仍然在正常工作，直到——今天。”
山本向门口的宪兵点了点头。宪兵推开门走了出去。大约三分钟后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急促、沉重，带着人从椅子上被猛然拖起来的挣扎声。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两个宪兵架着一个戴手铐的人走了进来。顾维铭。他的灰布中山装被扯歪了，扣子掉了一颗，老式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但他的表情和周一开会时判若两人——那种伪装出来的紧张局促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平静。
“让他坐下。”山本说。
宪兵把顾维铭按在审讯椅上，把他的手腕铐进扶手上的扣环里。会议室变成了临时审讯室。长条桌两侧的人全部成了旁听者。松本派来的海军联络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拧开了钢笔帽。
“顾维铭。”山本翻开声纹鉴定报告，推到顾维铭面前，“木村忠雄和佐藤健一遇害当晚，有人从苏州河闸北段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拨出了一通打往南京海军情报课的长途电话。通话时间四分钟。吉田茂夫分析了这通电话的录音，提取了通话人的声纹特征，和你今天在物资调配会议上发言的声纹样本进行了比对。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点六。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顾维铭低头看着那份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声学参数他肯定看不懂，但“百分之九十二点六”这个数字他看得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没有解释。那通电话确实是我打的。”
接下来的整个周末，76号和特高课表面上一切如常。太仓封锁的日常巡检照常进行，梁仲春的人照样在码头上查船，汪曼春的情报处照常处理各地的例行情报汇总，郑耀先照常批文件、签字、开会、吃饭。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但这种按部就班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等待——像一屋子人坐在火药桶上，每个人都知道导火索已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嘶嘶地燃烧，但谁也不知道它还有多长。
郑耀先利用这两天时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通过马德成的物资采购渠道，给陆汉卿发了一份关于声纹比对的详细情报。情报里列出了山本对通话人声纹特征的完整描述——男性，约四十五岁，无锡一带口音，普通话水平高但卷舌音和鼻音韵尾带有方言特征。这个描述和明楼的声纹特征重合度极高。明楼虽然在上海和法国生活多年，普通话极其标准，但他的无锡方言底色是在姨妈家度过的童年中形成的，很难彻底消除。如果吉田茂夫的声纹分析仪足够精密，交叉比对的结果对明楼将极为不利。
陆汉卿在周日傍晚通过“茶房”的紧急联络渠道给了回复，只有一句话——“明楼已知悉，他有应对方案。不必联系他。”
郑耀先在台灯下看完这句话后把纸条烧掉，没有追问。他知道明楼既然说“有应对方案”，就一定是真的。明楼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山本在明处布网的时候，明楼已经在暗处把网的每一根线都摸清楚了。从声纹分析员下飞机的那一刻起，从吉田茂夫的电讯室里亮起第一盏灯起，从山本在会议上宣布声纹比对方案的那一刻起，明楼就已经在准备了。
第二件事，郑耀先调阅了名单上那九个人的档案。这件事有充分的公务理由——太仓封锁第三阶段需要对相关部门的官员做权限审核，人事档案调阅属于正常工作范围。档案从经济司人事科调来时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九份简历、九份年度考核表和九份安保审查记录。
他逐份翻阅了这些档案。前六个人的资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都是物资调配委员会的中层官员，在渔夫被捕前和他有过工作接触。第七个人是经济司的一个老会计，无锡人，说话口音很重，今年五十二岁，比声纹报告中的年龄偏大不少。第八个人是物资调配委员会的统计员，江阴人，三十七岁，太年轻了，和四十五岁上下的判断不符。
第九个人——郑耀先看到这个名字时，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这人叫顾维铭。
档案里的顾维铭是一个四十三岁的物资调配委员会档案管理员，籍贯江苏无锡，学历不高，读过两年会计夜校，从民国二十六年起就在物资调配委员会做档案管理。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档案室里登记文件借出和归还，一坐就是七年。人事考核表上的评语千篇一律——“工作勤勉”“为人老实”“无不良嗜好”。安保审查记录干干净净，从抗战爆发到现在没有任何可疑记录。
一个在物资调配委员会的档案室里默默工作了七年的人，一个每天经手无数机密文件但从不出现在任何重要场合的人，一个和渔夫是同乡、年龄和声纹描述完全吻合的人。这个人在档案室里坐得太久了，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到了根本不会想到他的程度。而一个被所有人习惯性忽略的人，正是最适合做秘密情报传递的人。
郑耀先拿起红笔在顾维铭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把档案合上，放回了文件袋。
第三件事，他在周日晚上去了一趟经济司大楼，名义上是取一份太仓封锁需要的码头费率表。在二楼统计科外的走廊里，他和明诚碰了面。这是一次公开场合的自然碰面——两个部门的官员在走廊里遇到，互相点个头寒暄两句，再正常不过。
明诚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夹，穿着一件藏蓝色中山装，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温和而有分寸。两人点头致意后错身而过的瞬间，明诚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是呼吸里带出来的，只有擦身而过的郑耀先能听到。
“大哥让我转告你——名单上第九个人是关键。明天开会时，注意他的表现。”
郑耀先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推开统计科的门走了进去。但明诚那句话在脑子里瞬间点亮了一个拼图——明楼也注意到了顾维铭。他们俩从不同的渠道、用不同的方式，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周一上午九点，经济司二楼会议室。
物资调配委员会的临时会议准时召开。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明楼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份太仓封锁后的物资调配调整方案。他的左边是秦副司长，右边是物资调配委员会的几个中层官员。九名被调查人员全部到场，混在其他参会人员中间，看起来和一场普通的公务会议没有任何区别。顾维铭坐在会议桌最末端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戴着老式黑框眼镜，头发理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底层文员。
郑耀先作为76号副主任列席会议，坐在旁听席上。他的位置正好可以观察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和动作。隔壁房间里，丁曼戴着耳机守在电话录音设备前。会议桌上的每一个话筒都连着录音线，线路从会议室地板下面穿过走廊，直接接入隔壁的采集设备。吉田茂夫坐在设备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随时记录每个发言人的编号和对应的时间码。
会议开始后，明楼首先发言。他的语调平稳而有力，条理清晰，用词精准，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语气词。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到隔壁，吉田茂夫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声学参数。郑耀先从明楼的发言中听出了一件事——明楼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发音。他的卷舌音比平时更加标准，鼻音韵尾收得格外干净，几乎听不出任何无锡方言的痕迹。这种控制非常微妙，只有长期和他接触的人才能察觉到。山本和吉田茂夫第一次听明楼说话，不可能注意到这种细微的差异。
发言结束后，秦副司长接着汇报了太仓码头最近的物资积压情况。然后是几个中层官员依次发言，每个人说三到五分钟。轮到顾维铭时，他站起来，用带着明显无锡口音的普通话汇报了档案室最近的文件归档进度。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偏慢，卷舌音和鼻音韵尾的无锡特征非常明显——明显到了近乎刻意的程度。
郑耀先的目光落在顾维铭的侧脸上。这个人说话时眼神低垂，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铅笔，看起来紧张而局促。但他的呼吸节奏很稳——一个真正紧张的人呼吸会乱，顾维铭的呼吸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这种“表演性的紧张”和“真实的紧张”之间的差别，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分辨出来。郑耀先分辨出来了。
会议在十一点前结束。九名被调查人员的声纹样本全部被采集完毕，丁曼将录音带交给了吉田茂夫。吉田茂夫把录音带带回特高课电讯室，开始了为期至少四十八小时的详细比对分析。山本下令比对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电讯室干扰工作。
下午，郑耀先回到76号后，汪曼春来他的办公室借一份码头巡检的统计数据。两人在门口交接文件时，汪曼春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话。
“顾维铭。今天会上说话口音很重的那个人。你知道他在经济司待了多少年吗？”
“档案上写的是七年。”
“七年。一个无锡人，在物资调配委员会的档案室里坐了七年。渔夫也是无锡人。渔夫被关在76号的时候，借调过物资调配委员会的档案——那些档案就是顾维铭经手的。”汪曼春看着他，“郑副主任，你觉得这些是巧合吗？”
“你觉得不是？”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巧合很多，但多重巧合堆叠在一起就变成了规律。”汪曼春说完这句话后拿起文件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郑耀先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汪曼春的话在心里慢慢咀嚼。汪曼春还在追军统的线索，还在试图从夜莺的口供和明楼的出行规律里找到那个能一击致命的破绽。她对顾维铭的关注说明她的嗅觉仍然灵敏，但她还没有抓到真正的要害。
周三中午，吉田茂夫从电讯室里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厚达四十页的声纹鉴定报告，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油污，眼眶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以上。
山本拿到报告后没有立即召开通报会。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报告从头到尾逐页翻看了一遍。副官守在门口，听到里面偶尔传出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钢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大约一个小时后山本打开门，让副官通知76号——下午三点召开第五次专案组排查通报会，所有处室负责人必须到场。
下午三点，特高课三楼会议室。会议室里的气氛和一周前完全不同了。一周前所有人都在猜测，在观望，在等待。今天所有人都知道山本手里已经拿到了答案。长条桌两侧的人比平时更多——除了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外，松本司令派了一名海军情报课的联络官列席旁听。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松本在密切关注声纹比对的结果，海军不会缺席这场审判。
山本把吉田茂夫的声纹鉴定报告放在桌上。报告的封面是黑色的，左上角贴着“极密”的红色标签。
“声纹比对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山本翻开报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会议室的空气里，“吉田茂夫对九名被调查人员的声纹样本和木村佐藤遇害当晚打往南京海军情报课的通话录音进行了十六个声学参数的逐一比对。比对结果按相似度评分排列，从高到低。”
山本的手指在报告上逐行划过。
“排名第五——秦培德，相似度百分之十二，排除。排名第四——赵谦益，相似度百分之十八，排除。排名第三——翁启明，相似度百分之三十一，排除。排名第二——”山本顿了一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明楼。相似度百分之五十三。鉴定结论：声纹特征部分重合，但不构成同一认定。”
会议室里似乎有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汪曼春的笔重新在本子上动了起来。梁仲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郑耀先从眼角余光里看到李士群放在桌上的手指缓缓松弛下来，指节上的白色慢慢褪去。
“排名第一——”山本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他的声音在这个停顿里变得像刀锋一样冷，“——顾维铭。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点六。鉴定结论：声纹特征高度重合，疑为同一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这五秒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但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件事——顾维铭。那个在档案室里默默无闻地坐了七年的人。那个在周一会议上说话带着浓重无锡口音、看起来紧张局促的底层文员。那个被九人名单排在最后一位、所有人都差点忽略的人。
“顾维铭。物资调配委员会档案管理员。籍贯江苏无锡。年龄四十三岁。”山本把顾维铭的人事档案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他在物资调配委员会工作了七年，经手过包括太仓线运输调度表在内的所有机密文件。他和渔夫是同乡。他在渔夫被捕后仍然在正常工作，直到——今天。”
山本向门口的宪兵点了点头。宪兵推开门走了出去。大约三分钟后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急促、沉重，带着人从椅子上被猛然拖起来的挣扎声。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两个宪兵架着一个戴手铐的人走了进来。顾维铭。他的灰布中山装被扯歪了，扣子掉了一颗，老式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但他的表情和周一开会时判若两人——那种伪装出来的紧张局促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平静。
“让他坐下。”山本说。
宪兵把顾维铭按在审讯椅上，把他的手腕铐进扶手上的扣环里。会议室变成了临时审讯室。长条桌两侧的人全部成了旁听者。松本派来的海军联络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拧开了钢笔帽。
“顾维铭。”山本翻开声纹鉴定报告，推到顾维铭面前，“木村忠雄和佐藤健一遇害当晚，有人从苏州河闸北段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拨出了一通打往南京海军情报课的长途电话。通话时间四分钟。吉田茂夫分析了这通电话的录音，提取了通话人的声纹特征，和你今天在物资调配会议上发言的声纹样本进行了比对。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点六。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顾维铭低头看着那份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声学参数他肯定看不懂，但“百分之九十二点六”这个数字他看得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没有解释。那通电话确实是我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