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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73章 顾维明的两难处境

    汪曼春从经济司出来后,坐在车里把刚才和明楼的对话在脑子里逐句回放了一遍。明楼的回答滴水不漏——他说他没有指派过顾维明在去年十二月对太仓中转站的物资分流单据进行核准备案,说顾维明的审计工作是从今年三月特别调查组成立之后才正式启动的。如果他说的是实话,那么那批西药的核准备案记录上顾维明的签名就是伪造的。如果他说的是假话,那么他自己就参与了伪造。

    她发动了引擎,挂上档,车子从汉口路拐上了苏州河边的马路。她没有直接开回灰楼,而是沿着苏州河继续往西开,在一个路口拐进了一条窄巷,在巷子里停下车熄了火。她需要一点时间把思路整理清楚再去找顾维明。她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个时间轴——去年十二月上旬,二十箱西药从物资调配委员会仓库调出,用的调拨单编号物调字1140号,只有物资调配委员会的审批章,没有经济司核准备案章,经手人签名为赵福生,系伪造。同一批药到达太仓中转站时,调拨单编号变成了物调字1155号,多了经济司的核准备案章,经办人签名顾维明。范金宝在分流记录中将这批药标注为发往常熟方向陆军运输队第三分队。顾维明的账目审计发现,常熟陆军运输队第三分队在去年十二月底已撤销。

    她在时间轴下面画了三条线,分别标注为“周济民链条”、“经济司备案”和“范金宝分流”。三条线在同一批物资上交叉,但交叉的方式不正常——周济民链条走的是非法操作,范金宝分流走的是正常中转流程,经济司备案为非法物资穿上了合法外衣。这三者之间缺了任何一环,整个操作都不可能完成。周济民和范金宝都在特别调查组的控制或追查范围内,只有经济司备案这一环的来源还没有查清。

    如果明楼没有指派顾维明,而顾维明的签名又是真的——那么顾维明就是背着明楼,在去年十二月以经济司的名义为一批来源不明的物资补办了核准备案手续。顾维明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被宋学仁收买了,还是他本身就是毒蛇的操作手之一?如果顾维明的签名是伪造的——那么伪造者不仅知道核准备案的标准流程,还知道顾维明这个人的存在,知道他的职务、权限范围和工作交接习惯,甚至可能在挑选签名人选时就考虑到了顾维明的职务不会引起审计上的怀疑,因为顾维明自己就是负责审计物资调配账目的人,由他签名的核准备案单据在审计流程中天然具有“免检”效应。

    无论是哪种可能,顾维明都是解开经济司备案这一环的关键。汪曼春发动了引擎,掉转车头朝灰楼方向开去。

    顾维明正在灰楼二楼的办公桌前埋头核算一叠厚厚的物资调配损耗报表。他的算盘打得飞快,手指在算盘珠上翻飞,嘴里默念着数字。桌上堆满了账册和单据,连窗台上都摆了好几摞。他旁边放着一杯不知什么时候泡的茶,茶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结了一圈深褐色的茶垢,一片茶叶贴在杯沿上干了。汪曼春走到他桌前时他没有注意到,直到汪曼春用手指敲了敲桌角他才抬起头来,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数字显得有些发直。

    “汪处长。”

    “顾先生,你跟我来一下。”汪曼春说完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顾维明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铅笔,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跟在她后面进了办公室。

    汪曼春关上门,示意他坐到沙发上,自己坐在他对面。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三份单据的复印件——调拨单1140号、分流接收单1155号、经济司核准备案记录1155号——依次排在茶几上。她指着核准备案记录上经办人签名栏的那个名字,用平静但不容回避的语气问道:“顾先生,这份核准备案记录上的签名是你的吗?”

    顾维明低头看着那个签名,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凑近了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他的手指在签名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汪曼春,声音里有压制不住的紧张:“汪处长,这个签名不是我的。我的签名‘维’字左边的绞丝旁习惯连笔,这里却是断开的。‘明’字右边的‘月’我通常写得比较窄,这个签名里的‘月’却写得很宽。字形很像,但笔锋习惯完全不对。这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签的。而且去年十二月,我根本没有去过太仓中转站,也没有经手过任何核准备案手续。去年十二月我的全部工作都在物资调配委员会的财务科,负责的是月度结算报表,和太仓中转站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汪曼春看着他。他的表情里没有说谎者常有的那种眼神游移或过度解释——他的眼睛里是一种被卷进麻烦里的恐惧,以及急于澄清自己的迫切。这种恐惧是真的,还是表演出来的,她一时无法完全确定。但她注意到了他话里的一个细节——他说他的工作全部在物资调配委员会财务科,和太仓没有任何业务往来。这个说法她可以在物资调配委员会的人事考勤记录和财务科的月度工作日志中核实,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顾先生,你的笔迹样本在物资调配委员会的档案里存着很多。如果有人想模仿你的笔迹,能不能做到?”汪曼春问道。

    “能。我签过的单据在委员会档案室里有几百份,任何人只要有权限进档案室都能找到我的签名样本。模仿到这个程度不算太难——字形结构是对的,但笔锋习惯不对,说明模仿者花了一些功夫研究我的签名,但没有经过长时间的反复练习。可能是临时决定用我的名字签的。”

    汪曼春把三份单据收起来放回公文包里,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走到窗边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换了一个问题:“顾先生,你回想一下——去年十二月你在财务科做月度结算的时候,有没有人向你打听过你的工作安排、职务权限、或者你和太仓中转站之间的关系?任何你觉得不太对劲的询问都算。”

    顾维明皱着眉头想了一阵。他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被许鹤鸣端进来的热茶上——茶是刚沏的,水面还浮着几片嫩绿的茶叶,热气袅袅升起。他看着那缕热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眼镜重新戴上,坐直了身体。

    “有一次。大概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具体日期我记不太清了,应该是十号左右。宋学仁来财务科找过我一次。他平时很少来财务科,那天忽然过来,说是要核对几笔调拨单的财务分类。他坐在我对面翻看了一些账册,期间很随意地问了我几个问题——问我每个月经手多少份调拨单的审计,问我有没有去过太仓中转站做现场核对,还说太仓那边的账目管理比较乱,如果我以后去太仓做审计的话可以提前跟他说,他帮我安排。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挺热心的,就随口应了几句,也没多想。后来他就走了,前前后后大概待了十几分钟。”

    “宋学仁那次来财务科,有没有接触过你的签名样本?”

    顾维明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慢慢地点头:“他翻看的那几本账册里,有一本是我刚签完字的月度结算报表。那本账册的封面内页上有我的签名和日期——财务科的规定是每本账册做完之后经办会计师要在封面内页签字。如果他翻开那本账册,就能看到我的签名。而且我当时就坐在他对面,他完全有机会近距离观察我的签名笔迹。”

    汪曼春重新坐回沙发上,把顾维明说的这些信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记完后她抬头看着顾维明,放慢了语速,用一种更像商量而不是命令的语气说:“顾先生,还有一个情况我要告诉你。宋学仁在被我们传唤之前就跑了——被南京方面的人接走了,目前下落不明。你在审计参考资料中主动标注了宋学仁在赵福生死后调阅其签名样本的记录,那条线索帮我们推进了对宋学仁的调查。但现在这个案子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方向——有人在经济司内部,利用核准备案手续为非法调拨的物资提供合法掩护。这个人知道核准备案的标准流程,知道你的名字和职务,能接触到你的签名样本,能用你的名义伪造核准备案记录。你帮我推一下——这个人可能是什么人?”

    顾维明低下了头,两只手在膝盖上紧紧攥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苦涩:“能同时掌握这么多信息的人,在整个经济司和物资调配委员会的交叉系统里,只有寥寥几个。宋学仁是一个——他能接触到我的签名样本,也知道核准备案的流程。但他不是经济司的人,没有权限使用经济司的核准备案章。经济司秘书处保管核准备案章的几个人也有可能,但他们不认识我,不知道我在财务科的工作细节。既知道经济司核准备案流程和印章管理办法,又知道我顾维明的名字、职务和笔迹样本在哪里的人,只有一个人——明楼。”

    他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极其压抑的安静。窗外的苏州河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河对岸棚户区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汪曼春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目光穿过茶几上的茶杯,落在墙上那张关系图上。她的表情异常平静——这种平静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相反,是因为心里的某种东西终于被确认了,而确认之后的感受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

    “顾先生,你刚才说的这些话,目前只是推测。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明楼参与了核准备案记录的伪造。”汪曼春的声音平稳而克制,但顾维明注意到她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在微微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在你手里,有没有任何能够直接或间接指向明楼的书面证据?”

    顾维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汪曼春没有催他。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他自己开口。这种沉默比任何审讯都更有压迫感——它把选择权交还给了顾维明本人,让他在没有人推的情况下自己做决定。

    过了大概两分钟,顾维明抬起头,对汪曼春说:“汪处长,有一样东西。我在审计档案室里整理资料时无意中发现的——一份被放在待销毁文件堆里的核准备案章使用登记表,登记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三日,使用人是明诚,使用事由写的是‘太仓线物资分流备案’,具体编号就是1155号。我当时觉得这张登记表放在待销毁文件里不太正常,就顺手把它夹在了审计资料里面,想等回头有空了再核实。但我后来一直在忙周济民的案子,就没顾上。”他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硬皮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了好几次的纸,纸张很薄,上面印着经济司统一格式的表格。表格里填着日期、文件编号、使用事由、使用人签名、审批人签名。使用人签名栏里是明诚的名字,审批人签名栏里是空白的。按规定,核准备案章的使用必须由使用人和审批人同时签名,审批人签名栏空白意味着这次用章没有经过审批,是私自使用的。

    汪曼春接过登记表仔细检查了纸张的质地、墨水的颜色和表格的格式。纸张和经济司其他公文的质地一致,表格格式也是经济司内部通用的标准表格,墨水的颜色和氧化程度看起来确实有几个月的历史了。她把登记表折好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对顾维明说:“顾先生,你今天提供的线索和证据对案件的推进非常重要。在特别调查组的调查结论出来之前,请你继续保持现在的正常工作状态,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们今天谈话的内容。”

    顾维明站起来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说:“汪处长,还有一个情况。今天我跟你说的这些,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明楼和这件事真的无关,那我就是在诬陷一个无辜的人。如果他真的有关——我希望我没有亲手帮过他什么。”

    汪曼春没有回答。顾维明走出办公室后带上了门。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登记表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盯着明诚的签名看了好一会儿。明诚是明楼的秘书处处长,他经手核准备案章不是不可想象的事。但他在去年十二月十三日——夜莺被捕、渔夫案爆发、整个太仓线被全面封锁审查的时间节点上——私自使用核准备案章为一批敏感物资做备案,这已经不是行政违规了。这是在风暴眼里给一艘装满违禁品的船补办通行证。

    明诚是明楼的左右手。如果明诚在操作这件事,明楼不可能不知情。反过来,如果明楼知情,那他就不是被蒙在鼓里的师兄——他就是站在毒蛇背后的人。

    汪曼春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那张登记表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之前积累的所有证据材料,开始进行新一轮的汇总整理。她先把周济民的供词——关于宋学仁发现太仓线有几批物资的手续在经济司有合法备案的那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顾维明提供的登记表和顾维明本人的证词加进去。接着是老周的笔迹鉴定报告——确认赵福生签名系伪造的那份。再然后是钱伯钧关于宋学仁安排损耗核销的供词、许鹤鸣从周济民办公室搜出的笔记本和信件、以及郑耀先之前以76号内部协查名义调阅过的范金宝太仓线全部记录。每一条证据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毒蛇利用周济民腐败链条中的漏洞,在这个链条的基础上嵌套了一个情报传递网络。腐败链条负责把物资从仓库弄出来,情报网络负责给物资贴上合法标签并获取物资调动的详细信息。两个网络共享同一条管道,但目的完全不同。

    汪曼春拿出一张新的白纸,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代表物资调配流程的时间轴。她在时间轴的起点写上“调拨单拟制”,经手人宋学仁。在第二步写上“仓库出货”,经手人钱伯钧。第三步写上“中转站分流”,经手人范金宝。第四步写上“最终接收方”,分为两类——一类是周济民指定的黑市商,另一类是“去向不明”,被军统截获。然后她在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画了一个插入点,用红笔标注了“经济司核准备案”六个字,并在旁边写了一个名字——明诚,后面画了一条虚线连接到另一个名字——明楼。在虚线旁边她又画了一个问号,问号旁边标注道:“明楼是否知情并授意?”

    她盯着这张图看了很长时间。目前掌握的直接证据只能证明明诚在去年十二月私自使用核准备案章,为一批来路不明的物资补办了合法手续。但明诚和明楼之间的关系极其紧密——他们是主仆、是工作上下级、是多年的默契搭档。明诚做任何事都不可能绕过明楼,除非他是在替明楼做事而故意留下自己的签名作为防火墙。如果是后者,那么明诚就是明楼的保护层——一旦案发,明诚可以把所有操作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切断追查到明楼的线索。

    她需要更多关于明诚的证据。光有一张登记表还不够,登记表只能证明明诚使用了核准备案章,不能证明他和军统有联系,也不能证明他利用物资调配信息向军统传递情报。要把明诚和毒蛇联系起来,还需要两个关键环节——第一,证明明诚经手备案的那些物资确实被军统截获了;第二,证明明诚在物资调配信息传递的过程中扮演了主动角色,而不只是被动的行政经办人。这两个环节缺一不可。

    第二天一早,汪曼春把许鹤鸣叫到办公室,交给他一个新任务。

    “你今天去一趟经济司,以物资调配案后续审计的名义,调阅去年九月到十二月所有核准备案章的使用登记记录。不用只调明诚的记录,把所有人的都调出来。重点是去年十二月中旬那几天的——我要看看明诚在十二月十三日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日期的使用记录。”

    许鹤鸣接过任务正准备走,汪曼春又把他叫住了:“另外,你到经济司之后顺便查一下明诚的履历档案。他的人事档案应该在人事科,里面记录了他从进入经济司到现在的所有职务变动、工作评价和奖惩记录。这些信息是公开的,不需要特批,你以特别调查组的身份直接调阅就行。”

    许鹤鸣记下后快步走出办公室。汪曼春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在密密麻麻的关系图上找到了明诚的名字。明诚的名字之前一直只是附着在明楼名字旁边的一个小标注,她用板擦把明诚的名字单独擦掉,然后在黑板的另一块空白区域重新写了一遍,并在旁边加上了几个新的关键词——“核准备案章使用”、“太仓线备案”、“顾维明签名伪造”、“与明楼关系”。写完后她退后两步看着这张越铺越大的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毒蛇离她越来越近了。这种预感让她既兴奋又不安。兴奋是因为追查了这么久,终于触碰到了实质性的目标;不安是因为这个目标恰好指向了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人。

    同一天上午,经济司二楼明楼的办公室里,明诚把一份从人事科调出的档案复印件放在了明楼桌上。

    “汪曼春派人来调阅核准备案章的使用登记记录了,另外还调了我的履历档案。”明诚说,“她现在已经拿到了顾维明手里那张登记表,上面有我的签名。她知道去年十二月十三日我私自使用了核准备案章。下一步她会查我在十二月十三日前后还做过哪些事,接触过哪些文件,和哪些人有过联系。”

    明楼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份履历档案复印件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明诚进入经济司以来的所有工作记录,包括调动、考核和奖惩。档案写得很详细,但没有涉及任何实质性的敏感内容。他把档案复印件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明诚看着窗外的街景。汉口路上的梧桐树经过几场春雨后开始冒出嫩绿的新叶,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顶的集电杆在电线上擦出细小的蓝色火花。

    “你在十二月十三日使用核准备案章的时候,有没有别的同事看到?”明楼问。

    “没有。我是晚上加班时用的,档案室里当时没有人。登记表是我自己填的,原以为放在待销毁文件堆里会被碎纸机处理掉,没想到被顾维明在翻找资料时发现了。”明诚说着停了一下,“这是我操作上的疏忽。”

    “这不是疏忽。”明楼转过身来看着明诚,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冷静的分析,“你当时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备案手续,因为那批西药已经在中转站滞留了,范金宝那边催促了好几次。你选择晚上加班时单独操作、事后把登记表放进待销毁文件堆、还在经办人签名栏留了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别人——在当时看来这些都是最优选择。留自己的名字是因为你知道自己的履历干净,就算被查到也能用‘行政过失’搪塞过去。你唯一没算到的是汪曼春会成立特别调查组,会把太仓线拆得这么细,会查到范金宝的分流记录,会从顾维明手里翻出这张表。”

    明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汪曼春继续查下去,她会发现我在去年十二月还做过另外几件事——给好几批太仓线物资补办过核准备案、修改过几份调拨单的接收方信息、还有一次是在夜莺被捕当天,我把她经手的全部单据从档案室调出来进行了重新编号。这些事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为档案管理上的工作失误,但如果全部串在一起,她就能看出一条完整的行为逻辑。”

    “让她看。”明楼走回桌前重新坐下,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如果汪曼春真的查到你,你不要否认任何档案上有据可查的事实。签名是你的,你就认;调阅档案是你的,你也认;补办核准备案是你的,你还认。这些事最坏的结果是行政处分——滥用职权、违反内部工作流程、擅自操作印章。处分最多是降职或调离,不会坐牢,也不会被枪毙。因为汪曼春没有证据证明你这些行为是有意协助军统,她只能证明你违规操作。违规操作和间谍活动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她没有办法证明你知道这些物资最终流向了军统,更没有办法证明你主动将军统情报掺入了物资调配信息里。只要军统这条线接不上,她手里就只有行政违规的证据。而行政违规,你是可以解释的。”

    明诚想了想,然后说:“如果她要审我,我需要一个统一的口径。解释这些违规操作的理由。”

    “就说是我让你做的。”明楼的这个回答让明诚意外地抬起了头,但明楼没有让他反驳,而是继续往下说,“不是指伪造签名和协助军统这些事——是说档案整理、重新编号、补办核准备案这些行政操作。你告诉她,去年十二月中旬我接到物资调配委员会的通知,说太仓线有几批物资的单据手续不全,需要在年底审计前补齐。我口头安排你加班处理,你按我的要求做了,但因为时间紧任务重,有些操作没有走正常流程。你把所有行政违规的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我是你的上级领导,口头安排工作没有留下书面记录,这是管理责任,不是刑事责任。她查不到我让你做这些事的直接证据,就像她查不到你和军统有联系的直接证据一样。我们两个人之间有一个完美的死循环——她证明不了我知情,也证明不了你通敌。”

    明诚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他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份履历档案复印件,睫毛在灯下投出两道细密的阴影。“如果她不甘心,继续往下查呢?”

    “那就让她继续查。她在明,我们在暗。她要走流程、调档案、写报告、等审批、担心政治后果、平衡各方关系——这是调查者的囚笼。我们只需要在她每迈出一步之前把下一步的路铺好,她最终会走到的终点就是我们为她准备好的终点。”明楼说完从笔筒里抽出那支常用的钢笔旋开笔帽,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后他把纸折好递给明诚。

    明诚展开纸条。上面写着——“明诚所涉行政违规操作:档案重新编号系按明楼口头指示进行常规整理;核准备案补办系明楼安排配合年底审计;调拨单接收方信息修改系明楼指示更正登记错误。以上三件事均无书面授权,属管理程序缺陷,不涉及任何情报活动。明楼将就此事向经济司内务科提交书面说明,主动承担管理失察责任。”

    明诚看完了纸条,没有说话。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对明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光线昏暗,他走得很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在同一条直线上,没有丝毫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