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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85章 电台残骸中的线索

    永兴路四十六号的灰烬在被宪兵队用铁锹翻过之后,所有还能辨认形状的残片都被装进了贴了编号的木条箱,运到虹口特高课技术科的物证分析室。分析室设在大楼地下一层,没有窗户,四壁刷着惨白的防潮石灰浆,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日光灯,镇流器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房间中央是一张不锈钢长台,台上按编号整齐排列着从火灾现场提取的全部物证——烧变形的电台外壳、融化后重新凝固成不规则块状的焊锡、几片边缘卷曲焦黑的密码本残页、以及一个被高温烤得变了色但外形基本完整的电台底座。

    技术科科长老钱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戴一副比瓶底还厚的近视眼镜,手指被化学试剂泡得发黄起皱。他在特高课做了近十年证物分析,经手的电台残骸多到能装满一整个仓库,但SpR-2型的美制便携电台在上海还是头一回见到实物——哪怕只是一堆烧焦的残骸。

    老钱把电台底座翻过来,用一把软毛刷轻轻扫去表面的炭灰。底座铭牌上的钢印序列号在高温作用下表面氧化变黑,但钢印本身没有变形,几个数字清晰可辨——S/N 42-1876-K。他用棉签蘸了少量稀醋酸溶液在铭牌表面轻轻擦拭,氧化层被溶解后,钢印凹槽里的金属本色露了出来,在日光灯下闪着暗银色的光泽。老钱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对着灯光把序列号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手边的技术鉴定表格开始逐项填写。在填写“序列号”一栏时,他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序列号的前缀“42”代表一九四二年出厂批次,“K”后缀代表昆明转运站。驼峰航线输入沦陷区的美援物资中,所有经昆明转运的军统专用通讯器材都在序列号末尾加了一个字母“K”,这批器材的数量和分配去向在重庆军统局后勤处的档案里都有详细记录。

    老钱把这份鉴定表送到大岛中佐的办公室时,大岛正在翻阅永兴路附近居民的证词汇总。他接过鉴定表扫了一眼,目光在“昆明转运站”几个字上停住了。他把鉴定表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拨通了汪曼春的号码。

    “序列号出来了。SpR-2,四二年产,昆明转运站经手。这批器材是驼峰航线过来的军统专用物资,每一台都有分配记录。如果能从军统内部拿到这批器材的分配清单,就能大致推断出这台电台是分配给哪个游击区、什么时候进入上海的。”

    汪曼春在电话那头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军统内部的物资分配清单不是特高课能直接调阅的。但76号档案室里有军统上海站历年缴获档案和变节人员供述记录,其中几份供述记录里提过军统在上海的地下物资中转渠道。我让许鹤鸣去调这批档案,看看里面有没有和昆明转运站物资相关的记录。另外,把电台底座送到我这边来——我要亲眼看看那个序列号。”

    老钱亲自把电台底座送到了灰楼。汪曼春接过底座放在桌上,用放大镜对着钢印序列号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每一个数字的冲压痕迹深浅不一,在显微镜下呈现出典型的美军兵工厂冲压工艺特征,这种工艺无法在民间作坊中伪造。她放下底座,让许鹤鸣把76号档案室里的那批变节人员供述记录全部调来。

    许鹤鸣花了一整个下午才把相关档案找齐——满满两大纸箱的旧档案,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翻动时纸屑直往下掉。汪曼春逐页翻阅,在翻到一份记录着被捕军统交通员供词的档案时停住了。那份供词的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供述人是一个叫万宝成的军统外围交通员,主要跑太仓经无锡到宜兴的物资运输线,专门负责将军统在上海及周边地区缴获或购置的物资秘密运送至军统苏南游击区。他在供词中交代,自己曾经经手过至少三批经由昆明转运站转来的美制通讯器材,其中一部分被拆分成零部件藏在家具夹层里通过太仓线运进上海,再由上海的军统联络员分发给潜伏电台。供词中提到了一个叫“阿四”的人——闸北火车站货运场的搬运工头,专门负责从货运场的暂存仓库里把夹带了器材的木箱提出来,避开日军检查后交给下一个环节的接头人。

    汪曼春把这份供词从档案里抽出来,复印了一份放在桌上。闸北火车站货运场——这个地点和永兴路四十六号之间只隔了几个街区,步行大约一刻钟。美制电台从昆明到太仓再到闸北火车站的运输链条,和万宝成的供述在物流路线上完全吻合。如果万宝成还在76号的关押室里,她可以直接提审他问清楚“阿四”是谁、下一个接头人又是谁。但许鹤鸣在翻阅档案时发现了一份夹在供词后面的狱政记录——万宝成在被关押一个多月后因突发高烧被送进监狱医院,几天后死于重度疟疾。这条线索刚浮出水面就断了。

    汪曼春把供词复印件折好放进档案袋里。然后她拿起一支红笔在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一条线——昆明转运站、太仓线、闸北火车站货运场、永兴路四十六号。四个节点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物流链。现在物流链上的最后一个环节——“阿四”——还活着,而且很可能还在闸北火车站活动。如果能在宪兵队抓捕之前找到“阿四”,就能通过他追出把电台从火车站取走后交给永兴路四十六号发报员的那个中间人。而这个中间人就是连接军统物资渠道和中共潜伏人员的关键纽带。

    当天晚上,汪曼春亲自开车去了闸北火车站货运场。许鹤鸣坐在副驾驶,后座坐着两个穿便衣的行动队员。车子停在货运场对面的巷子里熄了火灭了灯。货运场里堆着小山似的木箱和油桶,几盏探照灯在围墙上缓缓扫过,把木箱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搬运工人们正在卸一列刚从太仓方向开来的货车,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在夜空中拖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汪曼春从档案袋里抽出万宝成供词复印件,借着仪表盘微弱的灯光又看了一遍供词中提到“阿四”的那一段——“阿四此人系闸北货运场搬运工头,年约四十,左脸颊有一道从耳根到下巴的刀疤,在货运场做工多年,与货运场仓库保管员关系密切,常以运送破损木箱到指定地点另行处理为名夹带私货。此人行踪不定,在货运场无固定工位,通常只在夜间装车卸车时现身。”

    她把供词折好放回档案袋,推开车门下了车。两个行动队员跟在身后,手插在口袋里,隔着几米远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走到货运场东侧靠近仓库的地方,倚着一摞枕木站定,目光在搬运工人中间缓缓扫过。一个叼着哨子的人影从仓库方向沿着铁轨走来,微胖,五十来岁,嘴里含着哨子,手里捏着一本货单,走路时左腿有点跛。这人看到汪曼春站在枕木旁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显然不习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看到一个穿中山装的陌生女人。

    汪曼春从口袋里掏出76号情报处的证件,在他面前展开。货运场主任低头看了一眼证件,嘴里的哨子差点掉下来。他赶紧把哨子吐出来攥在手里,说话时嗓子有点发紧:“长官,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汪曼春把证件收回口袋,用不高但很清晰的声音问道:“你这里有个叫‘阿四’的搬运工头,左脸上有一道刀疤。他在哪里?”

    货运场主任的脸色在探照灯的白光下变了变。他吞吞吐吐地说阿四以前确实在这里干过,但几天前突然辞工了,说是老家出了急事要回去处理,连工钱都没结完就走了。汪曼春盯着他的眼睛问阿四老家在哪里,谁介绍他来货运场做工的,他平时和哪些人来往密切。货运场主任说阿四是牙签介绍来的——牙签就是那个在闸北火车站一带专门给人介绍房子和工作的掮客,也是把永兴路四十六号阁楼租给发报员的那个中间人。阿四平时独来独往,除了牙签之外好像没什么朋友,但曾经有人看到阿四半夜在货运场外面的茶馆里跟一个穿长衫戴礼帽的人坐在一起喝茶,两个人说话声音很低,喝完茶就各自走了。

    “戴礼帽的长衫人,”汪曼春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手底下的工人跟我提过一嘴,我当时以为是阿四在跟哪个货主谈私活,就没多问。货运场里这种事情多了去了,只要不影响正常装卸,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汪曼春又问了几句关于阿四日常活动规律的细节,然后转身朝停在巷口的车子走。坐进驾驶座后她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把手搭在车窗外面弹了弹烟灰。她的思绪已经不在货运场了。“戴礼帽的长衫人”——这个形象太模糊,在沦陷区任何一个想显得体面但又不想穿西装的男人都可以是这副打扮。但它和她之前在所有线索交叉点上看到的那个影子重叠在了一起——那个影子从来不出现在任何直接证据里,却总是在关键证人的最后一句话里若隐若现。赵福生照片的铁盒、明诚签名的登记表、经济司档案室里被重新编号的单据——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一个看不见的手在操作,那只手的主人总是穿着一件体面的衣服,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把棋子往前推一格,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她把手里的烟头弹出车窗,发动引擎。车子从巷子里拐出来驶上闸北火车站的货运大道,轮子在坑坑洼洼的碎石路面上颠簸了一阵,然后平稳地上了主干道,消失在夜色中。从货运场回来之后,汪曼春把关于阿四和牙签的新线索整理成一份备忘录,锁进保险柜里和之前的档案袋放在一起。她没有把这份备忘录立即送到山本那里——山本给她的一个月期限还剩下不少时间,但目前还没有关于阿四下落的任何确切情报,一份只有碎片没有结论的报告在军事汇报会上没有任何意义。她要在拿到阿四的口供或者牙签的供词之后,再把整个物流链的完整版图摊到山本面前。

    第二天一早,闸北区的排查行动在宪兵队和特高课的联合调度下悄悄展开了。宪兵队的便衣人员装成商贩混进了火车站周边的茶馆和鸦片馆,蹲点守候牙签的出现。与此同时,另一组人则逐户走访货运场附近的出租房查找阿四的下落。这场暗中进行的搜捕与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反特行动一样,都在城市的阴影中悄然上演,无数人的命运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交错,有的被碾碎,有的则悄悄改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