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风筝 第361章 纸伞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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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在办公室坐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雨势没再大，但也没停，像有人在天顶上面一层一层地筛水，细密均匀。他起身将台灯拉开，灯泡在灯罩下极轻地跳了一下，光才稳住。他借着灯影把铜钥匙摸出来，平放在桌面靠近烟灰缸的位置。钥匙表面有很细的划痕，被灯光一照，像一条极短的旧伤疤。他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内袋。
楼下院里的值班灯亮着，照得雨丝发白。郑耀先下了楼，沿着西侧走廊朝后墙走。他绕开了后楼，从厨房边上的窄道拐过去。那里堆着几只竹筐和半张芦席，雨水把芦席浇得发黑。他走到西角门内侧，借着门缝朝夹弄望了一眼。门外没人，只有对墙墙头一丛半枯的野藤在风里乱抖。他拉开门，侧身出去，回手将门轻轻带上。
夹弄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鞋边。郑耀先放慢步子，走几步就贴住墙停一停，听后面的声音。雨声把所有动静都盖得差不多，但正因如此，要是有第二个人跟着，鞋底带水的声音会显得格外突兀。他听了两次，后面没有。他继续朝前走，出了夹弄口，望见那家纸扎店的背墙。背墙上有扇极窄的木窗，窗板合着，只从上方缝隙里透出一条浅黄的光。那是老板在点油灯糊纸活。
郑耀先没往纸扎店方向去。他沿着横街往东走了一段，在一根电线杆下面停了脚。杆子上贴了半张被雨打烂的招贴，上头只剩“特价”两个字还能看清。郑耀先用脚尖把地上一块碎砖踢到杆子根部，砖块歪斜着卡进一个浅水洼里。这是给可能跟在自己身后的人看的一个“留尾”，意思是此处已过，不必再跟。如果对方是自己人，自然明白。
他又往前走了一小段，拐进了一条朝北的小巷。巷口有家关着门板的剃头铺，门口台阶上放着半盆洗头水，水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郑耀先绕过水盆，朝巷子深处走。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两边窗户缝里偶尔漏出来的一点光。他数着左侧的门洞，到第三个门洞时停住。门洞半开，里面是一道很窄的木楼梯，往上折了两次。他抬脚走进去，木质台阶被踩得“吱呀”响，但在雨声里传不远。上到二层，有一扇朝北的小门虚掩着。郑耀先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窗开着，雨星子斜着往屋里飘。窗边站着一个中等个头的男人，穿深色短褂，侧脸被天光映得发灰。郑耀先把门合上，走到桌边，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那人回过身，也敲了三下，一短两长。节奏故意反着，但长短组合是陆汉卿上次定的辨识码。
“后面干不干净？”对方低声问。声音很轻，几乎刚出口就落进雨声里。这人姓段，三十多岁，是陆汉卿手底下专跑苏河线的交通员。郑耀先只和他见过几面，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碰第二次。
“过了三条街，拐了四次。干净。”郑耀先说。
“长话短说。陆先生让我带来几个消息。”段交通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仍压得极低，“嘉定线今天下午又被宪兵队从中间切了一刀。失联的送药人最后出现在光复路西头，是活着进去的，但进去之后没出来。陆先生判断他可能已经折在排水道里了。那批药，被雨水一逼，不能再走地面。光复路仓库已经不能碰了。陆先生问你，新线定了没有。”
“恒丰路桥西侧的废船屋。今晚十一点前，叫接货的人到那附近等。但不要进船屋。先看桥下第三根水泥柱，看到我挂了红布条再靠过去。没看到，就散。”郑耀先说。
“知道了。”段交通把手伸进衣襟里，掏出个极小的油纸卷，放在桌上。油纸卷只有半截烟卷那么长，外面用蜡封着。他低声说：“陆先生要我当面交给你。里面有新的临时频率和三个地址。其中一个在沪西，一个在法租界边上，一个在杨树浦。陆先生说，只收一个，另两个不看。你自己定。”
郑耀先拿起油纸卷，用指腹在蜡面上按了一下。蜡很硬，光滑，没有接缝开裂的迹象。他把它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再拿出来塞进鞋帮内侧。这个动作极快，像只是弯腰紧了紧鞋带。
“光复路地下排水道，特高课今天已经知道了。汪曼春指的路。”郑耀先直视着段交通，“陆先生那边，今天有没有发现有人盯诊所或者书摊？我回来时听说法租界巡捕房在设卡，卡的是人，不是货。是不是有人把嘉定线的走法漏出去了？”
段交通沉默了两秒。他转身把开着的窗轻轻关上，屋里立刻更黑了一层。他背对着郑耀先说：“有个人今天上午没回来。姓郝，在诊所管挂号。他家住闸北，早晨出家门时，街口有两个生脸。他绕了三圈没甩掉，后来上了电车，再后来人就没了。不知道是自己躲了，还是被别住了。陆先生让我跟你说，这个郝以前没出过错，但不能保证。如果今晚之前人找不回来，所有跟诊所有关的线全部要换。”
“陆先生准备往哪儿撤？”郑耀先问。
“他有人保。今天傍晚已经挪到一家茶叶行后头去了。暂时安全。但原来的诊所不能用了。”段交通说。
郑耀先在黑暗中微微点了一下头。油纸卷里的三个地址，应该就是陆汉卿给他们自己准备的备用接点。陆汉卿说只收一个，不看另两个，既是防他这条线出事，也是不想让郑耀先记住太多。这符合陆汉卿一贯的做法，每人只拿自己该拿的一段。
“你们的人从恒丰路桥过去时，不要一块儿去。分两拨，第一拨两个人空手，从桥南沿河往西走，看有没有胶皮靴和雨披。特高课的人在这种天出来，鞋底硬，走河滩会陷。但他们有时候穿胶底黑布鞋，不好认，得看裤管。宪兵队的裤子侧缝有暗线。第二拨带防潮布，绕贫民窟，从西面绕到船屋后。一旦看到红布条，就靠上去接东西。”
“红布条你自己去挂？”段交通问。
“我如果去不了，会有人替我挂。但你们只认红布条和第三根柱。别的暗号都不作数。”
段交通吸了一口气，像把话在肚子里压了压，才低声问：“陆先生让我问一句。明氏仓那个地址，你标了慎用。现在还算不算数？他说那批药不能再压了，一压就潮。药潮了，人就白死了。”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些，只有风还在轻轻地刮。楼下一盏转角灯亮得惨淡，把一段空荡荡的街面照得发青。
“明氏仓现在不是地址，是个套。谁往那儿送，谁进套。”郑耀先说，“你回去告诉陆先生，别用。如果非用不可，就等明楼自己先往里放一点东西。他不放，我们不放。”
“明楼是谁？”段交通问。
“经济司的人。这个你别多问。就照原话回。”郑耀先转头看了他一眼。
段交通不再开口。他朝门边侧了侧身，表示要走。郑耀先没送，只低声补了一句：“从后楼梯下去。巷口那个水盆还在，别碰翻。”
段交通点头，拉开门，极快地闪了出去。脚步声只响了两下就听不见了。郑耀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屋里彻底静下来。他走到桌前，用袖子把段交通刚才碰过的桌沿抹了一下，又用鞋底把地面可能留下的湿印踩乱。然后他出了门，没有从原路回，而是穿过二层最里面的一扇小窗，翻到隔壁平房的屋顶。屋瓦又滑又湿，他弓着身子走了几步，从一处低矮的雨搭边翻下去，落进一条夹墙。夹墙尽头是那条横街的东段。
他走出夹墙时，街上没有一个行人。雨水把柏油路面洗得发亮，偶尔有辆人力车从远处奔过，轮子卷着水花，又很快消失在路口。郑耀先沿着街边慢慢走，走了百来步，在一家已经收摊的竹器店门口停了一下。店门的雨搭下靠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面破了个洞，伞骨断了一根。郑耀先朝那把伞看了一眼，又看看左右，然后伸出一只手，把伞尖往左转了三寸。伞尖下有一截露在外面的竹节，上面不知被谁用刀刻了一个很细的“口”字。那是明楼手底下人常用的商业暗标，代表“货走北线”。
郑耀先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他心里动了一下。明楼的人也在这个钟点出来行动了。那把伞不是偶然放在那儿的。竹器店白天开张，门口有伞不稀奇。但伞尖方向有讲究，断骨朝内，开口朝北，再加那个“口”字，分明是在通知某一条线上的人：今晚从北面走货。北面就是苏州河方向。明楼知道特高课今晚会在光复路附近熬一夜，却依然把“货”标到北线。这意味着明楼手里也有一条不得不走的线，正在和特高课的搜索圈擦肩而过。
郑耀先没有在竹器店门前多待。他转过街角，朝极司菲尔路方向走回去。快到七十六号大门时，他看见路口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正在收车灯。车灯灭了，铜皮灯罩上滑着一层雨水。那车夫侧过脸，朝郑耀先看了一眼，像在打量，又像只是随便看看。郑耀先没理，迈步进了大门。门岗把铁门推上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辆黄包车已经走了，车屁股后头还拖着一小片昏黄的光，渐远渐无。
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时，梁仲春正站在门口等他，旁边跟着一个内勤。梁仲春换了身干衣服，但裤腿还是湿的，显然刚出去过。
“跟到人了。”梁仲春凑近，声音很低，“钱阿发下午回了住处，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出来，去了小沙渡路那个茶馆。那个茶馆后面连着个柴房，他进去后从柴房侧门溜出来，又去了前面街上一家卖五金零件的小店。那家店早关了，他敲的是旁边的小门。门开了一条缝，里头递出来一盒烟。他拿了烟就回来了，别的事没有。”
“看清小门里递烟的人没有？”郑耀先问。
“没看清。跟的人说只看见一只手，袖口是灰格子的。像个女人。”梁仲春说。
郑耀先想了一瞬：“那家五金店叫什么？”
“没挂招牌。门牌号是两百零七。”梁仲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让跟的人把门牌抄下来了。”
郑耀先接过纸条，借着走廊灯看了一眼，将它折好收进口袋。他对梁仲春说：“今晚不要再跟了。你去找门岗，把西角门和后门今夜的值班表调一下。后半夜加个自己人，前半夜的人都别睡。另外，把童虎从后楼挪到楼下西头那间小库房，只留一个你信得过的看守。别让情报处的人靠近。”
梁仲春一怔：“挪他？这时候挪，会不会让汪曼春知道？”
“就是让她知道。”郑耀先一边掏烟，一边朝办公室走，“她知道人挪了，就会来问。你让她来找我。现在童虎在后楼，她那帮人不方便。挪到小库房，她才会把眼睛从后楼挪开。我要的就是这一下。”
梁仲春想了想，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郑耀先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他没开大灯，只把台灯拉亮，在灯下脱掉鞋，将藏在鞋帮里的油纸卷取出来。油纸外层的蜡已经有些软了，带着体温。他用指甲轻轻一划，蜡封裂开，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片和一小块浸过桐油的布。纸片上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三行地址，字迹端正，几乎像绣在纸上。郑耀先就着灯光看了一遍，闭上眼睛记了记，然后睁开，把纸片放到烟灰缸里，划了根火柴。纸片烧得极快，火光一缩就剩一点灰。他把灰用水冲了，又用烟灰在烟灰缸底部铺了一层，盖住了残迹。
那三个地址，他只记住了第一个。沪西小沙渡路后面一条弄堂，门牌十八号。陆汉卿的意思他明白，只收一个，就是让他选最合适的一个。今晚恒丰路桥这条线，如果能走通，药就能穿过苏河，从沪西进入租界。如果走不通，地址再好也没用。
郑耀先把那块桐油布放进抽屉里层。布上什么也没写，但桐油味和上次汪曼春拿来的油布是同一种调子。这说明陆汉卿的人也接触过类似包装的物资，或者至少知道这批货的外层包法。汪曼春手里那块从光复路附近捡来的油布，和陆汉卿这边的东西很可能同源。郑耀先想到这一层，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把抽屉推上，锁好。
雨在夜里十点左右完全停了。风没停，从北面吹来，把院里的积水吹出一层层细纹。郑耀先穿上外套，从后门出了七十六号。他没有带小曹，也没有开车。夜色很沉，月亮被云层遮得一点不露。他沿着墙根往西走，身影在暗处忽隐忽现。过了两条街，他看见一辆有轨电车从远处驶来，车头顶着一盏半明半暗的灯，慢慢地滑过去，像浮在黑色的水上。他等着电车过去，然后快步穿过马路，消失在苏州河边的那排旧仓库后面。
楼下院里的值班灯亮着，照得雨丝发白。郑耀先下了楼，沿着西侧走廊朝后墙走。他绕开了后楼，从厨房边上的窄道拐过去。那里堆着几只竹筐和半张芦席，雨水把芦席浇得发黑。他走到西角门内侧，借着门缝朝夹弄望了一眼。门外没人，只有对墙墙头一丛半枯的野藤在风里乱抖。他拉开门，侧身出去，回手将门轻轻带上。
夹弄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鞋边。郑耀先放慢步子，走几步就贴住墙停一停，听后面的声音。雨声把所有动静都盖得差不多，但正因如此，要是有第二个人跟着，鞋底带水的声音会显得格外突兀。他听了两次，后面没有。他继续朝前走，出了夹弄口，望见那家纸扎店的背墙。背墙上有扇极窄的木窗，窗板合着，只从上方缝隙里透出一条浅黄的光。那是老板在点油灯糊纸活。
郑耀先没往纸扎店方向去。他沿着横街往东走了一段，在一根电线杆下面停了脚。杆子上贴了半张被雨打烂的招贴，上头只剩“特价”两个字还能看清。郑耀先用脚尖把地上一块碎砖踢到杆子根部，砖块歪斜着卡进一个浅水洼里。这是给可能跟在自己身后的人看的一个“留尾”，意思是此处已过，不必再跟。如果对方是自己人，自然明白。
他又往前走了一小段，拐进了一条朝北的小巷。巷口有家关着门板的剃头铺，门口台阶上放着半盆洗头水，水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郑耀先绕过水盆，朝巷子深处走。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两边窗户缝里偶尔漏出来的一点光。他数着左侧的门洞，到第三个门洞时停住。门洞半开，里面是一道很窄的木楼梯，往上折了两次。他抬脚走进去，木质台阶被踩得“吱呀”响，但在雨声里传不远。上到二层，有一扇朝北的小门虚掩着。郑耀先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窗开着，雨星子斜着往屋里飘。窗边站着一个中等个头的男人，穿深色短褂，侧脸被天光映得发灰。郑耀先把门合上，走到桌边，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那人回过身，也敲了三下，一短两长。节奏故意反着，但长短组合是陆汉卿上次定的辨识码。
“后面干不干净？”对方低声问。声音很轻，几乎刚出口就落进雨声里。这人姓段，三十多岁，是陆汉卿手底下专跑苏河线的交通员。郑耀先只和他见过几面，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碰第二次。
“过了三条街，拐了四次。干净。”郑耀先说。
“长话短说。陆先生让我带来几个消息。”段交通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仍压得极低，“嘉定线今天下午又被宪兵队从中间切了一刀。失联的送药人最后出现在光复路西头，是活着进去的，但进去之后没出来。陆先生判断他可能已经折在排水道里了。那批药，被雨水一逼，不能再走地面。光复路仓库已经不能碰了。陆先生问你，新线定了没有。”
“恒丰路桥西侧的废船屋。今晚十一点前，叫接货的人到那附近等。但不要进船屋。先看桥下第三根水泥柱，看到我挂了红布条再靠过去。没看到，就散。”郑耀先说。
“知道了。”段交通把手伸进衣襟里，掏出个极小的油纸卷，放在桌上。油纸卷只有半截烟卷那么长，外面用蜡封着。他低声说：“陆先生要我当面交给你。里面有新的临时频率和三个地址。其中一个在沪西，一个在法租界边上，一个在杨树浦。陆先生说，只收一个，另两个不看。你自己定。”
郑耀先拿起油纸卷，用指腹在蜡面上按了一下。蜡很硬，光滑，没有接缝开裂的迹象。他把它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再拿出来塞进鞋帮内侧。这个动作极快，像只是弯腰紧了紧鞋带。
“光复路地下排水道，特高课今天已经知道了。汪曼春指的路。”郑耀先直视着段交通，“陆先生那边，今天有没有发现有人盯诊所或者书摊？我回来时听说法租界巡捕房在设卡，卡的是人，不是货。是不是有人把嘉定线的走法漏出去了？”
段交通沉默了两秒。他转身把开着的窗轻轻关上，屋里立刻更黑了一层。他背对着郑耀先说：“有个人今天上午没回来。姓郝，在诊所管挂号。他家住闸北，早晨出家门时，街口有两个生脸。他绕了三圈没甩掉，后来上了电车，再后来人就没了。不知道是自己躲了，还是被别住了。陆先生让我跟你说，这个郝以前没出过错，但不能保证。如果今晚之前人找不回来，所有跟诊所有关的线全部要换。”
“陆先生准备往哪儿撤？”郑耀先问。
“他有人保。今天傍晚已经挪到一家茶叶行后头去了。暂时安全。但原来的诊所不能用了。”段交通说。
郑耀先在黑暗中微微点了一下头。油纸卷里的三个地址，应该就是陆汉卿给他们自己准备的备用接点。陆汉卿说只收一个，不看另两个，既是防他这条线出事，也是不想让郑耀先记住太多。这符合陆汉卿一贯的做法，每人只拿自己该拿的一段。
“你们的人从恒丰路桥过去时，不要一块儿去。分两拨，第一拨两个人空手，从桥南沿河往西走，看有没有胶皮靴和雨披。特高课的人在这种天出来，鞋底硬，走河滩会陷。但他们有时候穿胶底黑布鞋，不好认，得看裤管。宪兵队的裤子侧缝有暗线。第二拨带防潮布，绕贫民窟，从西面绕到船屋后。一旦看到红布条，就靠上去接东西。”
“红布条你自己去挂？”段交通问。
“我如果去不了，会有人替我挂。但你们只认红布条和第三根柱。别的暗号都不作数。”
段交通吸了一口气，像把话在肚子里压了压，才低声问：“陆先生让我问一句。明氏仓那个地址，你标了慎用。现在还算不算数？他说那批药不能再压了，一压就潮。药潮了，人就白死了。”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些，只有风还在轻轻地刮。楼下一盏转角灯亮得惨淡，把一段空荡荡的街面照得发青。
“明氏仓现在不是地址，是个套。谁往那儿送，谁进套。”郑耀先说，“你回去告诉陆先生，别用。如果非用不可，就等明楼自己先往里放一点东西。他不放，我们不放。”
“明楼是谁？”段交通问。
“经济司的人。这个你别多问。就照原话回。”郑耀先转头看了他一眼。
段交通不再开口。他朝门边侧了侧身，表示要走。郑耀先没送，只低声补了一句：“从后楼梯下去。巷口那个水盆还在，别碰翻。”
段交通点头，拉开门，极快地闪了出去。脚步声只响了两下就听不见了。郑耀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屋里彻底静下来。他走到桌前，用袖子把段交通刚才碰过的桌沿抹了一下，又用鞋底把地面可能留下的湿印踩乱。然后他出了门，没有从原路回，而是穿过二层最里面的一扇小窗，翻到隔壁平房的屋顶。屋瓦又滑又湿，他弓着身子走了几步，从一处低矮的雨搭边翻下去，落进一条夹墙。夹墙尽头是那条横街的东段。
他走出夹墙时，街上没有一个行人。雨水把柏油路面洗得发亮，偶尔有辆人力车从远处奔过，轮子卷着水花，又很快消失在路口。郑耀先沿着街边慢慢走，走了百来步，在一家已经收摊的竹器店门口停了一下。店门的雨搭下靠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面破了个洞，伞骨断了一根。郑耀先朝那把伞看了一眼，又看看左右，然后伸出一只手，把伞尖往左转了三寸。伞尖下有一截露在外面的竹节，上面不知被谁用刀刻了一个很细的“口”字。那是明楼手底下人常用的商业暗标，代表“货走北线”。
郑耀先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他心里动了一下。明楼的人也在这个钟点出来行动了。那把伞不是偶然放在那儿的。竹器店白天开张，门口有伞不稀奇。但伞尖方向有讲究，断骨朝内，开口朝北，再加那个“口”字，分明是在通知某一条线上的人：今晚从北面走货。北面就是苏州河方向。明楼知道特高课今晚会在光复路附近熬一夜，却依然把“货”标到北线。这意味着明楼手里也有一条不得不走的线，正在和特高课的搜索圈擦肩而过。
郑耀先没有在竹器店门前多待。他转过街角，朝极司菲尔路方向走回去。快到七十六号大门时，他看见路口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正在收车灯。车灯灭了，铜皮灯罩上滑着一层雨水。那车夫侧过脸，朝郑耀先看了一眼，像在打量，又像只是随便看看。郑耀先没理，迈步进了大门。门岗把铁门推上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辆黄包车已经走了，车屁股后头还拖着一小片昏黄的光，渐远渐无。
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时，梁仲春正站在门口等他，旁边跟着一个内勤。梁仲春换了身干衣服，但裤腿还是湿的，显然刚出去过。
“跟到人了。”梁仲春凑近，声音很低，“钱阿发下午回了住处，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出来，去了小沙渡路那个茶馆。那个茶馆后面连着个柴房，他进去后从柴房侧门溜出来，又去了前面街上一家卖五金零件的小店。那家店早关了，他敲的是旁边的小门。门开了一条缝，里头递出来一盒烟。他拿了烟就回来了，别的事没有。”
“看清小门里递烟的人没有？”郑耀先问。
“没看清。跟的人说只看见一只手，袖口是灰格子的。像个女人。”梁仲春说。
郑耀先想了一瞬：“那家五金店叫什么？”
“没挂招牌。门牌号是两百零七。”梁仲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让跟的人把门牌抄下来了。”
郑耀先接过纸条，借着走廊灯看了一眼，将它折好收进口袋。他对梁仲春说：“今晚不要再跟了。你去找门岗，把西角门和后门今夜的值班表调一下。后半夜加个自己人，前半夜的人都别睡。另外，把童虎从后楼挪到楼下西头那间小库房，只留一个你信得过的看守。别让情报处的人靠近。”
梁仲春一怔：“挪他？这时候挪，会不会让汪曼春知道？”
“就是让她知道。”郑耀先一边掏烟，一边朝办公室走，“她知道人挪了，就会来问。你让她来找我。现在童虎在后楼，她那帮人不方便。挪到小库房，她才会把眼睛从后楼挪开。我要的就是这一下。”
梁仲春想了想，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郑耀先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他没开大灯，只把台灯拉亮，在灯下脱掉鞋，将藏在鞋帮里的油纸卷取出来。油纸外层的蜡已经有些软了，带着体温。他用指甲轻轻一划，蜡封裂开，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片和一小块浸过桐油的布。纸片上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三行地址，字迹端正，几乎像绣在纸上。郑耀先就着灯光看了一遍，闭上眼睛记了记，然后睁开，把纸片放到烟灰缸里，划了根火柴。纸片烧得极快，火光一缩就剩一点灰。他把灰用水冲了，又用烟灰在烟灰缸底部铺了一层，盖住了残迹。
那三个地址，他只记住了第一个。沪西小沙渡路后面一条弄堂，门牌十八号。陆汉卿的意思他明白，只收一个，就是让他选最合适的一个。今晚恒丰路桥这条线，如果能走通，药就能穿过苏河，从沪西进入租界。如果走不通，地址再好也没用。
郑耀先把那块桐油布放进抽屉里层。布上什么也没写，但桐油味和上次汪曼春拿来的油布是同一种调子。这说明陆汉卿的人也接触过类似包装的物资，或者至少知道这批货的外层包法。汪曼春手里那块从光复路附近捡来的油布，和陆汉卿这边的东西很可能同源。郑耀先想到这一层，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把抽屉推上，锁好。
雨在夜里十点左右完全停了。风没停，从北面吹来，把院里的积水吹出一层层细纹。郑耀先穿上外套，从后门出了七十六号。他没有带小曹，也没有开车。夜色很沉，月亮被云层遮得一点不露。他沿着墙根往西走，身影在暗处忽隐忽现。过了两条街，他看见一辆有轨电车从远处驶来，车头顶着一盏半明半暗的灯，慢慢地滑过去，像浮在黑色的水上。他等着电车过去，然后快步穿过马路，消失在苏州河边的那排旧仓库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