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伪装者之风筝 > 第362章 恒丰桥下

伪装者之风筝 第362章 恒丰桥下

    郑耀先贴着苏州河边的旧仓库后墙走了很长一段。河面上飘着淡青色的夜雾,水腥味比白天更重。远处对岸有几星灯火,黄黄的,被风一吹像要熄灭。河堤下的碎石滩泡在浅水里,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他没打手电,只借着天边一点散开的夜光认路。这种天光在城市里被水汽一托,反而比乡下更亮一些,所有东西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恒丰路桥就在前面。桥身黑沉沉的,桥面每隔一截立着一根水泥柱,柱顶没有灯。桥下水面收得窄,水流比别处急,能听见水从桥墩两边挤过去时发出的“嘶嘶”声。郑耀先在离桥还有百来步的地方停住,蹲在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后面。他把手掌按在地上,地面又凉又湿,草根里蓄满了水。四周没有别的动静,只有河对岸一条野狗在远处断断续续地叫。

    他等了几分钟,等眼睛完全适应了夜色,才慢慢起身,往桥下摸过去。桥墩处的阴影很深,像有人用墨在地上刷了一道。他走到第三根水泥柱旁,先把周围看了一圈。柱子底部有新旧两截水痕,新痕大约到小腿高,说明河水今晚又涨了一点。柱身有一块被撞掉的边角,露出里面几根锈黑的钢条。郑耀先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根细红布条。这布条是从他外套里衬撕下来的,颜色旧,但夜里借着水光还能认出来。他把红布条绕在柱子朝西的一根突出铁钉上,打了一个极紧的结。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看。那红布条不显眼,顺河风过去时轻轻摆动,像柱子上渗出来的一道旧伤。

    挂好布条后,他没在桥下多停,而是沿河堤又往西走,走到一处坍塌半截的河房边。那房子以前像是看船人住的,屋顶塌了一半,碎瓦和烂木头堆在墙根下。郑耀先侧身进去,踩着一根斜倒的房梁,上到半边还完好的阁板。那里离地面一丈多,窗口正对着恒丰桥西侧,能看见从桥面下来的人,也能看见河堤一线。他把身体压低,只露出半张脸。

    时间还早。他摸出烟来,又没点。风从河上吹来,把烟纸吹得微微发潮。他干脆把烟放回去,从内袋里取出那半片白色药片,在指间轻轻转着。这是军统的净水片,也可以在关键时用来在衣服上做记号。他没把它投进水里,只是又把药片放回了火柴盒。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桥南方向出现了两个人影。两人都空着手,穿旧布衫,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像夜里出来摸螺蛳的。他们沿河堤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弯腰在石缝里摸一下。郑耀先盯着他们看。那两人到第三根水泥柱附近时,没有停,也没有朝红布条看,继续往西去了。郑耀先没有动。那两人过了桥下没多久,忽然矮下身子,从河堤下到浅滩,然后朝北涉了一小段水,动作很快,不像是生手。郑耀先明白了。这是陆汉卿派来的人。他们故意不在桥下停,是为了试探两边有没有眼线。

    又过了几分钟,桥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像什么鸟在夜里叫。哨音只响了一次。河滩上的人立即停住,其中一个人慢慢爬回堤上,朝桥北方向张望。郑耀先也顺着那方向看过去。桥北的废船屋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三个人。那三个人站得很散,中间一个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用一件旧雨披遮着,只在脚边漏出一小片黄晕。提灯的人没有朝桥下走,反而往后退了两步,把灯放在地上。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散开,隐进了河滩边的乱草里。

    郑耀先看到这个队形,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陆汉卿的人办事从来不会站得这么松。更不会把灯放在明处。他的目光在提灯人的脚下扫了一遍,那人穿的是一双深筒胶鞋,鞋筒在微光里反着一点油亮。这是特高课行动队常穿的样式。河滩上的两个交通员似乎也察觉了。他们停住脚步,不再往前。可桥北那盏灯还在原地不动。双方就这样隔着半条河风僵持住。

    郑耀先从阁板上退下来,没弄出一点声响。他绕到河房后墙,从一扇缺了门板的窗洞翻出去,沿着一条窄水沟快速朝桥北方向接近。沟底泥烂,踩下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他走了一段,蹲在水沟的转弯处。那里的草很高,正好能遮住他。桥北废船屋前,提灯人仍站在原地。郑耀先看清了,那是个中等个子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帆布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身边没有其他人。刚才隐进乱草里的两个人也不见了。

    郑耀先没有立刻行动。他侧耳听了听。东南方向有一片草叶在极轻地抖,不是风,风是从河上吹来的,草叶该往北倒。那两人就在东南边。一个藏得离河堤很近,一个退到了废船屋东侧。郑耀先把身体又压低了一些,顺手从沟边抓起一把湿泥,在左掌心里慢慢攥紧。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那盏灯。灯不动,说明那人没下过命令。人不动,说明他们还没有真正确认河滩上那两个是不是要等的人。

    就在这时,河滩上的两个交通员忽然同时转身,朝来路快速跑去。他们不走直线,而是像蛇一样在河堤和浅滩之间来回切。这个动作很突然,把桥北的人也弄愣了。提灯人向前迈了一步,像是要追,又停住了。东南方向的草里立刻站起一个人,朝那两人追去。那人跑得很快,几步就上了河堤。眼看就要追上时,跑在后面的交通员忽然一个斜插,从堤上滑下河滩,脚在浅水里“哗哗”蹬了几下,扑进河里,顺流往桥下游去。另一人则翻过河堤,钻进了河边那排没有门窗的破房里。追的人追到破房边,没敢往里进,只在外面绕了半圈,回头朝提灯人打了个手势。

    提灯人终于动了。他弯腰将马灯一扣,灯光灭掉。整个废船屋前重新陷入黑暗。郑耀先耳朵里只剩河水声和自己极轻的呼吸。他没有动。刚才那两个交通员不是被抓,是主动暴露,把桥北的口子撕开。现在特高课的人分出一个去追,另外两个还在原地,说明他们并不确定这是不是全部。马灯一灭,意味着他们要收网,但不是往恒丰桥南追,而是想封住桥北的通道。他们要的是从桥北往西走的人,也就是带着货过河的人。

    郑耀先慢慢将身体从沟边抽回来。泥水从他裤管上滑下来,滴在沟里。他沿着水沟又退回去二十步,然后翻上一道矮墙。墙那边是个堆满烂船板和竹排的小院。院里没有人。他穿过去,绕到废船屋的正后方。那里有一道半人高的土埂,埂外就是河滩。郑耀先趴在土埂后面,看见废船屋西侧藏着一个人。那人蹲得很低,手里像是攥着一把短刀。刀面偶尔反一点天光,极淡,像水里的鱼背。

    郑耀先没有出声。他像影子一样沿着土埂向那人靠近。湿草和泥水吸掉了他所有的脚步声。等他绕到那人身后不到两步时,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头猛地一转。郑耀先没给他出声的机会,左手从后面绕过去,用那把湿泥糊住对方的嘴,同时右肘猛击他后颈下方。那人身子一软,往前栽倒。郑耀先一膝盖顶在他后腰,顺手从他手边把那把短刀拿了过来。刀很轻,刀柄上缠着粗布。他用刀柄在那人后脑上又敲了一下,确定他彻底昏过去,才把他拖到土埂下面的阴影里。

    他蹲在暗处,把刀拿在手里掂了掂。这刀不是日本宪兵的制式,倒像是本地青帮常用的贴刃。郑耀先没时间多想。他很快下了河滩,贴着废船屋西墙往桥北方向移动。那个提灯人还站在原处,马灯已经放在脚下,灯罩外还罩着雨披。郑耀先看不见他的动作,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侧着,像在听对岸的动静。破房那边追出去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河滩上重新安静下来。

    郑耀先决定不再等。他伏着身子走到离提灯人十步远的地方,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北线过不去了。”

    那提灯人身体一紧,猛地朝这边看过来,同时右手探进雨披里。郑耀先没给他拔枪的机会。他像从地上弹起来一样,贴地蹿出两步,左手一扬,把那半盒湿泥连火柴盒一起砸向对方的脸。提灯人下意识一偏头。郑耀先已经欺到跟前,一刀柄敲在他手腕上。对方闷哼一声,缩手回去。郑耀先没追打,而是贴着他一转,用刀尖抵住他侧颈。

    “别动。动一下刀就进去。”郑耀先的声音低而平,像在跟人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那人僵住了。雨披从他左肩上滑下来一半,露出一件深色立领制服。郑耀先眼快,看见他领下有一个很小的铜扣,上面有浮纹。这是特高课外勤队的人。郑耀先左手探进他雨披里,把他腰间的枪套按住,用两根手指扣住枪身,慢慢抽出来。是一把南部手枪,枪身冰凉,已经上膛。郑耀先将枪插到自己后腰,用外套遮住。

    “北线过不去了。”郑耀先又说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样。然后他手肘一顶,把那人推到废船屋墙上,用刀背在他耳后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极浅的口子。血慢慢渗出来,不多,但足够让对方感到温热和恐惧。那人咬着牙没叫,喉咙里憋出一声极低的“嗯”。

    “今晚这一带,特高课来了几组?”郑耀先问。

    “三组。”那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其他两组在哪儿?”

    “一组在光复路仓库。另一组在桥南,拦河滩。”

    郑耀先听完,没再问。他一手扣住对方后颈,一手把刀尖抵进他的领口。刀尖没有往下扎,只贴着皮肤往上挑,把领子从铜扣处挑开。这动作慢而稳,像在剥一条鱼的皮。那人浑身发抖,呼吸都停住了。

    “滚。”郑耀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猛地把人往前一送。那人踉跄着冲出两步,没敢回头,沿着河滩朝南拼命跑了。郑耀先看他跑远,没有去追,只是把刀在鞋底蹭了两下,往河里一扔。刀落进水里,几乎没有声音。

    他迅速转向废船屋东侧。那里还藏着一个人。郑耀先没有绕过去,而是从船屋墙上抽出一根半朽的木杠,贴着墙根向那边靠近。果然,那个人正半蹲在一堆旧船板后面,朝河面张望。他发觉侧面有人时,已经晚了。郑耀先一杠横扫在他膝弯上。那人跪倒在地,郑耀先没等他出声,又用杠头在他后肩和右臂上各敲了一下,力道拿得极准。枪从那人手中滑出来,掉在泥里。郑耀先一脚把枪踢开,蹲下身,用木杠压住他后颈。

    “你们为什么知道今晚有人从恒丰桥过?”郑耀先问。

    “线报。有人递的点。”那人说话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声音发颤。

    “什么点?谁递的?”

    “不知道。我们只听山本课长的令。说今晚有药从桥西过,叫我们来守。”

    郑耀先没再多问。这种外围行动队不可能知道线报来源。他把木杠往下一按,那人脸被压进泥水里。郑耀先默数三秒,松开,那人已经没了力气。他扯下对方雨披,将枪和弹匣都摸出来,把弹匣退掉,子弹扔进河里。枪被他用雨披裹起来,塞进废船屋下面的一道深缝里。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朝河面上看了一眼。那个跳河逃走的交通员已经不见了,只在对岸下游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片水花,但也许是风。另一个躲进破房的,郑耀先没看到。他不能大声叫,也不能在桥南还有特高课的情况下贸然去找。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朝桥西的废船屋打亮了一根火柴。火柴在风里亮了两秒就灭了。这是取消行动的暗号。如果陆汉卿的接货人已经靠近这一带,看到这个信号就该退。如果没有看到,那是命。

    郑耀先转身离开河岸,穿进来时走过的那条窄巷,朝极司菲尔路方向折返。他走得快,却没有跑。雨已经不下了,风从身后追过来,把他后背上沾着的泥水吹得发冷。他拐上一条稍宽些的街时,迎面碰见两个夜巡的巡捕。巡捕用手电朝他晃了晃。他站住,没遮脸。其中一个像是认得他,把电筒光挪到地上,问他这么晚去哪里。郑耀先说从七十六号出来看个现场。那巡捕没再多话,说了声“郑先生慢走”,就绕过他走了。

    回到七十六号西角门时,他看见里面有一盏灯从厨房方向慢慢移过来。是梁仲春提着个马灯,正站在门后等他。门一开,梁仲春差点把灯提起来去照他的脸,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您这一出去,可把我憋死了。”梁仲春压低嗓门,“钱阿发今晚又出门了,我让跟的人追到苏州河边,看见他上了一只小船。那船往西划了没多远,停在桥北一个废船屋边。跟的人不敢再靠近。您是从那边回来的?”

    郑耀先抬眼看着梁仲春,没说话。他进了门,把西角门关好,才说:“钱阿发现在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比您早一步。进后门时还跟门岗说,他媳妇病了,出去抓药。”梁仲春说。

    “身上湿不湿?”

    “湿。鞋里全是泥。”梁仲春咽了口唾沫,脸色在灯下白得发青,“郑副主任,这钱阿发是特高课的人。他妈的,我还把他当兄弟,前天还给他多支了半个月饷。”

    郑耀先走到水槽边,拧开龙头洗了洗手。水很凉,把他手指间的泥一点点冲下去。他洗完手,在裤子上擦干,才回头对梁仲春说:“你今晚看住他。别让他再出房门。明天上午的会,带他去。”

    “带他去?那我不就……”梁仲春眼睛瞪圆了。

    “带他去就是给山本看。山本在行动处埋了人,你装不知道不行。你要装成早就在用这个人,只是用他还不够,得让山本知道,钱阿发替你办过事,也替特高课办事。这种两边吃的人,山本最不喜欢。”郑耀先说。

    梁仲春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他像是想说“那我不是也完了”,可看见郑耀先脸色平静,又忍住了。

    “别在明天之前再碰他。他出门的事,就当你不知道。门岗那儿打个招呼,把今晚的记录按正常出入写。明天会上,你自然一点。”郑耀先说完,朝办公室方向走去。

    梁仲春提着灯跟了两步,又停下。他看见郑耀先走路时右腿有点僵,裤脚上沾满河泥,后肩上还有一股河水的腥味。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把马灯往下压了压,吹灭了。黑暗里,他听见郑耀先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上楼,轻而稳,像踩在一根绷得极紧的钢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