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风筝 第375章 十六铺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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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铺码头紧挨法租界南侧，依着浩浩荡荡的黄浦江。
这一带素来鱼龙混杂、混乱驳杂，常年不得清净。江面上大小船只错落泊停，岸边货垛堆积如山，简陋的竹棚四处林立。
码头小工的吆喝声、搬运货物的碰撞声、管事的哨子声交织在一起，从清晨闹到深夜，从未停歇。
这天上午，郑耀先独自离开七十六号。
他没有直奔十六铺码头，而是绕路先去了南市老城厢的一家老茶馆。
茶馆就开在城隍庙旁，门面老旧斑驳，木门窗框被岁月磨得发亮。别看店面不起眼，生意却异常火爆。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三教九流齐聚一堂。码头苦力、跑单帮的商贩、游走街头的江湖骗子挤坐在一起，说话嗓门极大，吵吵嚷嚷，几乎如同争执吵闹一般。
郑耀先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安安静静坐了片刻，慢悠悠喝掉半壶茶水，待自己彻底融入周遭嘈杂的环境，不惹任何人注目后，才起身缓步走上二楼。
楼上远比楼下清静，隔绝了底层的喧闹，只剩零星低声闲谈的动静。
靠窗的一张老木桌旁，单独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打了薄补丁的蓝布棉袄，面前摆着一碟炒花生米，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壳。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庞黝黑粗糙，手背上横亘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陈旧划痕，一看就是常年在码头讨生活、磕碰惯了的人。
郑耀先脚步轻缓，径直走到他对面的空位坐下。
自始至终，对面的男人都没有抬头，手上剥花生的动作依旧平稳如常。
“阿四。” 郑耀先率先开口，声音不高，沉稳落地。
男人指尖一顿，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又警惕，飞快扫过郑耀先的脸、衣领，最后落在他平放桌面的双手上，上下打量，一瞬不敢松懈。
快速审视完毕，他才重新低下头，捏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咀嚼。
“你是谁？” 阿四的嗓音粗粝，带着底层混世的谨慎。
“七十六号的人。” 郑耀先没有丝毫遮掩，不绕半句弯子。
阿四嚼花生的动作骤然慢了半拍，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却丝毫没有慌乱怯色。
他将嘴里的花生彻底咽干净，抬眼淡淡开口：“七十六号我认识不少人，从没见过你。”
“你认得的，大多是行动处底层外勤。” 郑耀先语气平淡。
“我姓郑，七十六号副主任。”
听闻身份，阿四神色终于郑重起来。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花生壳，双手在桌面上轻轻搓了搓，压下心底的戒备，沉声问道：“郑副主任专程找我，有什么事？”
“蒋洪根。” 郑耀先直接点明目标。
“那个在江上撑船、后来进竹行干活的人，你应该认识。告诉我，他现在在哪？”
阿四闻言瞬间沉默。
他抬手端起桌前早已凉透的粗茶，仰头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瓷杯。
足足迟疑数秒，他才缓缓开口回话，语气拿捏得十分谨慎。
“蒋洪根我确实认识。早前他一直在十六铺跑驳船，后来跳槽去了竹行干活。”
“我们平日里交情很浅，他进了竹行之后，我就几乎没再见过他。他的下落，我真的不清楚。”
“不止我在找他。” 郑耀先看着他，缓缓抛出重磅。
“特高课那边，也在全力追查蒋洪根。”
阿四的眼皮猛地一跳，脸上的镇定裂开一丝细微的破绽。
郑耀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语气不急不缓，继续施压。
“只不过特高课公务繁杂，暂时抽不开身，先让我过来问话。”
“你今日若是一口咬定不知情，我便如实把你的名字报备上去。到时候特高课亲自来人找你审讯，你再重复一遍说辞，他们信与不信，就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了。”
说完，郑耀先从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淡淡的烟雾袅袅升起，横亘在两人中间，模糊了彼此的神色。
阿四隔着朦胧烟雾，望着神色莫测的郑耀先，心底的强硬彻底卸了下来。
语气也不自觉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妥协。
“郑副主任，我真不是刻意隐瞒，我确实不知道他如今的藏身之处。”
“只是前两天，我在十六铺江边偶然见过他一次。”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站在码头边上，望着江面来往的船只，站了许久，没和任何人搭话。之后转身往西过桥，直接离开了。”
“具体是哪天？几点钟？” 郑耀先立刻追问。
“前天，下午三四点的样子。” 阿四如实回答。
郑耀先心底瞬间了然。
前天这个时间点，竹行尚且正常营业，蒋洪根还未彻底撤离。
他专程伫立十六铺江边眺望船只，根本不是闲逛，分明是在等候接应的渡船。
待接应船只到位，他便顺着水路撤离。
陆汉卿安排的这条渡江撤退路线，隐蔽稳妥，滴水不漏。
“他在江边逗留的时候，身边有没有可疑的陌生人？” 郑耀先继续追问细节。
“有。” 阿四点头回忆。
“离他十几步远的江岸边，还站着一个男人。穿一身灰色短褂，头上压着帽子，遮着脸，看不清样貌。”
“蒋洪根一走，那个人也立刻跟上，同样朝着西边的方向去了。”
灰短褂，压帽遮脸。
郑耀先脑海里瞬间闪过数个画面。
早前潜伏在七十六号西门外、骑飞鸽自行车盯梢的神秘人，明楼手下的暗线探子，身形特征尽数对上。
原来蒋洪根渡江撤离的全过程，明楼的人一直在暗处死死盯着。
他们全程监视，摸清行踪，却始终没有出手拦截，只是默默观望，放任蒋洪根顺利离开。
郑耀先抬手，将指间燃了大半的香烟，稳稳摁灭在桌面的烟渍凹槽里。
“那个人，事后有没有过来跟你打探过蒋洪根的消息？”
阿四果断摇头：“没有。自始至终，那人一句话没说，完全没有接触过我。”
问话到此，再无更多有效线索。
郑耀先缓缓起身，从口袋抽出几张法币，轻轻压在桌面的花生壳底下。
阿四瞥了一眼钞票，神色淡然，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推辞。
郑耀先不再多留，转身径直下楼。
走出嘈杂的茶馆，他没有按照常理去往十六铺码头，反倒朝着反方向绕行。
一路走到城隍庙后门，在一间老旧成衣铺门前停下脚步。
铺子门口挂着几件褪色旧袍，深蓝色的布帘半垂半掩，遮挡着店内光景。
郑耀先抬手轻轻掀帘而入。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小灯亮着。
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坐在缝纫机后，低头专注地给衣料锁边，听见动静也未曾抬头。
郑耀先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最里侧的旧衣货架前。
他佯装挑选衣物，指尖悄悄探进一件黑色长衫的内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
这是组织提前留下的交通密信。
收好纸条，他转身快步走出成衣铺，走到无人的墙角，将纸条展开。
上面字迹简练，字字关键：船已到南栈，货入库。新线明晚定。注意阿四身边有生人。
寥寥数语，印证了他所有的判断。
蒋洪根和转运的物资已然安全抵达南岸据点，新的地下运输线路明日晚间敲定。
同时组织特意提醒，阿四身边一直有陌生探子潜伏，此人不可深信。
郑耀先看完内容，抬手将纸条揉得粉碎，随手扔进路边的排水沟。
细碎纸屑漂浮在污水表面，转瞬便被水流冲沉，不留半点痕迹。
他调转方向，朝着十六铺外围路段缓步折返。
行至码头北侧主干道，他刻意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道路两旁停满了板车与黄包车，一众车夫蹲在路边闲聊等候生意。
在一个卖糯米糕的小摊后方，他敏锐捕捉到一道可疑身影。
那人裹着一件破旧棉袍，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整张脸。
他蹲在地上，看似等候活计，身前却无车无扁担，双手拢在袖中，目光频频瞟向茶馆方向，神色戒备。
是汪曼春的眼线。
郑耀先神色不变，脚步未停，径直从旁走过。
刚拐进一条北向窄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步伐不疾不徐，始终和他保持着固定距离。
绝非汪曼春手下的走路习惯。汪曼春的人行事张扬，跟踪也带着戾气，绝不会这般隐忍克制。
郑耀先微微放慢脚步，侧身贴在墙壁拐角，余光悄然往后试探。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放缓，依旧不远不近地吊着。
来人穿着软底布鞋，步伐均匀沉稳，是常年潜行侦查、习惯走夜路的老手。
他停在一处竹篮摊位前，佯装挑选竹器，借着交错的竹条缝隙，悄悄往后望去。
远处的电线杆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低头划着火柴，动作慢条斯理，火柴划了两下才成功引燃，借着微光点烟。
是明诚。
郑耀先随意拎起一只竹篮看了两眼，又轻轻放下，继续朝前行走。
身后的明诚没有再跟上来，也没有转身离去。
他静静站在原地抽完一口烟，掐灭烟火，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从容离开。
郑耀先心中通透。
明诚今日现身十六铺，目的简单明确。
就是监视他排查阿四的全过程。
如今明诚已经亲眼看到，自己只是低调摸底问话，没有抓人、没有深挖、没有赶尽杀绝。
这一幕，会原原本本汇报给明楼。
明楼由此便能判断，郑耀先在这条暗线上，刻意留了余地，并未把棋局彻底封死。
这份分寸，就是日后两人暗中配合、互相制衡的最好筹码。
中午刚过，郑耀先从容返回七十六号。
梁仲春早已在门厅等候，神色带着几分焦灼。
“郑副主任，方才野口大尉特意打电话过来，再三询问排查阿四的进度，催得很紧。”
“回他。” 郑耀先淡淡吩咐。
“就说人已经摸到，线索正在深挖，暂未落地，后续随时报备。”
梁仲春立刻应声，转身去回电复命。
整个下午，郑耀先都待在办公室，没有外出半步。
他翻看着行动处连日来的工作报告，一页页细细浏览。
翻到钱阿发的人员登记页面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自从钱阿发被特高课强行带走扣押，行动处的组员名单里，已经用红笔彻底将他划去。
档案室的人做事利落，人刚调离，名字即刻除名，半点不留痕迹。
白纸红字，刺眼冰冷。
郑耀先静静看着那一道突兀的红痕，沉默良久，缓缓放下了手中钢笔。
暮色渐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汪曼春忽然登门，却没有上楼，只让勤务兵传话，说在楼下会客室等候。
郑耀先起身下楼。
会客室内，汪曼春独自立在窗前，指尖转着一只金属打火机，动作悠闲，眼底却满是审视。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径直开口发问。
“阿四那边，我的人全程跟着你。上午你在茶馆和他密谈，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多少有用的东西。” 郑耀先坦然回话。
“他只交代，蒋洪根前天下午在十六铺江边观望船只，之后往西撤离，具体去向不明。”
“你既然摸到了人，为什么不直接抓？” 汪曼春终于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抓了也无用。” 郑耀先语气平静。
“阿四只是外围跑腿的边角人物，知道的仅有这些，抓来审讯也审不出新线索，反倒打草惊蛇。”
汪曼春指尖一合，打火机咔哒一声闭合，清脆的声响划破室内安静。
她定定看着郑耀先，缓缓开口。
“阿四身边藏着人。我的眼线看见了，茶馆对面站着一个穿灰短褂的探子，守了整整一下午。”
“这个人，你认识。”
“不认识。” 郑耀先面不改色。
“那就只能是明楼的人。” 汪曼春语气笃定。
“你查阿四，明楼也暗中盯着阿四。你们二人盯着同一条线索，却互不通气、互不交底。你说，明楼为什么非要盯着一个码头跑腿的？”
“无非是想摸清特高课的排查方向，提前抢占先机。” 郑耀先淡淡应答。
汪曼春浅浅笑了一下，笑意淡薄，藏着看透人心的算计。
“或许吧。”
“不过阿四的底细，我已经替你查清楚了。”
“此人早年给青帮跑腿打杂，后来脱离青帮，专门在十六铺码头倒卖消息为生。谁给钱，他就给谁递消息，毫无立场可言。”
“你上午特意给他的那些钱，转头他就会当成谈资，告诉码头各路眼线。”
“我清楚。” 郑耀先神色不变。
“你明知如此，还主动给他封口费？” 汪曼春微微蹙眉。
“不给钱，他不会如实吐露蒋洪根观望船只、向西撤离的细节。”
“至于他转头泄密，本就是我刻意想要的结果。”
“我今日放出的所有线索，本就是故意给特高课看的。让他们笃定蒋洪根顺着黄浦江南下，全力往城南水域排查。”
“南边江面辽阔，漫无边界，足够拖住他们很久。总比让他们死守城内，胡乱排查要好得多。”
听完这番话，汪曼春静静凝视着他许久。
半晌，她轻轻收起打火机，放进衣袋，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郑副主任，你做事，永远步步留手、处处藏路。我盯着你这么久，始终看不透你的底牌。”
“你无需看透我。” 郑耀先淡淡回了一句。
“只需看透阿四这类人，就足够立足。”
汪曼春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会客室。
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门外。
穿堂晚风掠过门厅，吹得会客室的木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郑耀先独自站在空旷的房间里，沉默片刻，转身缓步上楼。
推开办公室房门，屋内安静无声。
桌上的行动日志还停留在昨日的页面。
他拿起钢笔，在昨日 “排查阿四” 的记录后方，工整补写一行字：已接触。线头向西，暂无实质突破。
写完合上日志本，塞进抽屉锁好。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浓稠，漆黑一片。
院内的门灯次第亮起，昏黄灯光落在地面残存的碎雪上，折射出点点惨白的微光。
郑耀先静坐书桌前，一动不动。
楼下后厨隐约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清脆声响，一下一下，缓慢而规律。
在这寂静深沉的黑夜里，听着细碎的烟火动静，像一声声缓慢悠长的叩响，敲在无尽的暗流棋局之上。
这一带素来鱼龙混杂、混乱驳杂，常年不得清净。江面上大小船只错落泊停，岸边货垛堆积如山，简陋的竹棚四处林立。
码头小工的吆喝声、搬运货物的碰撞声、管事的哨子声交织在一起，从清晨闹到深夜，从未停歇。
这天上午，郑耀先独自离开七十六号。
他没有直奔十六铺码头，而是绕路先去了南市老城厢的一家老茶馆。
茶馆就开在城隍庙旁，门面老旧斑驳，木门窗框被岁月磨得发亮。别看店面不起眼，生意却异常火爆。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三教九流齐聚一堂。码头苦力、跑单帮的商贩、游走街头的江湖骗子挤坐在一起，说话嗓门极大，吵吵嚷嚷，几乎如同争执吵闹一般。
郑耀先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安安静静坐了片刻，慢悠悠喝掉半壶茶水，待自己彻底融入周遭嘈杂的环境，不惹任何人注目后，才起身缓步走上二楼。
楼上远比楼下清静，隔绝了底层的喧闹，只剩零星低声闲谈的动静。
靠窗的一张老木桌旁，单独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打了薄补丁的蓝布棉袄，面前摆着一碟炒花生米，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壳。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庞黝黑粗糙，手背上横亘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陈旧划痕，一看就是常年在码头讨生活、磕碰惯了的人。
郑耀先脚步轻缓，径直走到他对面的空位坐下。
自始至终，对面的男人都没有抬头，手上剥花生的动作依旧平稳如常。
“阿四。” 郑耀先率先开口，声音不高，沉稳落地。
男人指尖一顿，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又警惕，飞快扫过郑耀先的脸、衣领，最后落在他平放桌面的双手上，上下打量，一瞬不敢松懈。
快速审视完毕，他才重新低下头，捏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咀嚼。
“你是谁？” 阿四的嗓音粗粝，带着底层混世的谨慎。
“七十六号的人。” 郑耀先没有丝毫遮掩，不绕半句弯子。
阿四嚼花生的动作骤然慢了半拍，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却丝毫没有慌乱怯色。
他将嘴里的花生彻底咽干净，抬眼淡淡开口：“七十六号我认识不少人，从没见过你。”
“你认得的，大多是行动处底层外勤。” 郑耀先语气平淡。
“我姓郑，七十六号副主任。”
听闻身份，阿四神色终于郑重起来。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花生壳，双手在桌面上轻轻搓了搓，压下心底的戒备，沉声问道：“郑副主任专程找我，有什么事？”
“蒋洪根。” 郑耀先直接点明目标。
“那个在江上撑船、后来进竹行干活的人，你应该认识。告诉我，他现在在哪？”
阿四闻言瞬间沉默。
他抬手端起桌前早已凉透的粗茶，仰头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瓷杯。
足足迟疑数秒，他才缓缓开口回话，语气拿捏得十分谨慎。
“蒋洪根我确实认识。早前他一直在十六铺跑驳船，后来跳槽去了竹行干活。”
“我们平日里交情很浅，他进了竹行之后，我就几乎没再见过他。他的下落，我真的不清楚。”
“不止我在找他。” 郑耀先看着他，缓缓抛出重磅。
“特高课那边，也在全力追查蒋洪根。”
阿四的眼皮猛地一跳，脸上的镇定裂开一丝细微的破绽。
郑耀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语气不急不缓，继续施压。
“只不过特高课公务繁杂，暂时抽不开身，先让我过来问话。”
“你今日若是一口咬定不知情，我便如实把你的名字报备上去。到时候特高课亲自来人找你审讯，你再重复一遍说辞，他们信与不信，就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了。”
说完，郑耀先从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淡淡的烟雾袅袅升起，横亘在两人中间，模糊了彼此的神色。
阿四隔着朦胧烟雾，望着神色莫测的郑耀先，心底的强硬彻底卸了下来。
语气也不自觉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妥协。
“郑副主任，我真不是刻意隐瞒，我确实不知道他如今的藏身之处。”
“只是前两天，我在十六铺江边偶然见过他一次。”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站在码头边上，望着江面来往的船只，站了许久，没和任何人搭话。之后转身往西过桥，直接离开了。”
“具体是哪天？几点钟？” 郑耀先立刻追问。
“前天，下午三四点的样子。” 阿四如实回答。
郑耀先心底瞬间了然。
前天这个时间点，竹行尚且正常营业，蒋洪根还未彻底撤离。
他专程伫立十六铺江边眺望船只，根本不是闲逛，分明是在等候接应的渡船。
待接应船只到位，他便顺着水路撤离。
陆汉卿安排的这条渡江撤退路线，隐蔽稳妥，滴水不漏。
“他在江边逗留的时候，身边有没有可疑的陌生人？” 郑耀先继续追问细节。
“有。” 阿四点头回忆。
“离他十几步远的江岸边，还站着一个男人。穿一身灰色短褂，头上压着帽子，遮着脸，看不清样貌。”
“蒋洪根一走，那个人也立刻跟上，同样朝着西边的方向去了。”
灰短褂，压帽遮脸。
郑耀先脑海里瞬间闪过数个画面。
早前潜伏在七十六号西门外、骑飞鸽自行车盯梢的神秘人，明楼手下的暗线探子，身形特征尽数对上。
原来蒋洪根渡江撤离的全过程，明楼的人一直在暗处死死盯着。
他们全程监视，摸清行踪，却始终没有出手拦截，只是默默观望，放任蒋洪根顺利离开。
郑耀先抬手，将指间燃了大半的香烟，稳稳摁灭在桌面的烟渍凹槽里。
“那个人，事后有没有过来跟你打探过蒋洪根的消息？”
阿四果断摇头：“没有。自始至终，那人一句话没说，完全没有接触过我。”
问话到此，再无更多有效线索。
郑耀先缓缓起身，从口袋抽出几张法币，轻轻压在桌面的花生壳底下。
阿四瞥了一眼钞票，神色淡然，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推辞。
郑耀先不再多留，转身径直下楼。
走出嘈杂的茶馆，他没有按照常理去往十六铺码头，反倒朝着反方向绕行。
一路走到城隍庙后门，在一间老旧成衣铺门前停下脚步。
铺子门口挂着几件褪色旧袍，深蓝色的布帘半垂半掩，遮挡着店内光景。
郑耀先抬手轻轻掀帘而入。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小灯亮着。
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坐在缝纫机后，低头专注地给衣料锁边，听见动静也未曾抬头。
郑耀先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最里侧的旧衣货架前。
他佯装挑选衣物，指尖悄悄探进一件黑色长衫的内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
这是组织提前留下的交通密信。
收好纸条，他转身快步走出成衣铺，走到无人的墙角，将纸条展开。
上面字迹简练，字字关键：船已到南栈，货入库。新线明晚定。注意阿四身边有生人。
寥寥数语，印证了他所有的判断。
蒋洪根和转运的物资已然安全抵达南岸据点，新的地下运输线路明日晚间敲定。
同时组织特意提醒，阿四身边一直有陌生探子潜伏，此人不可深信。
郑耀先看完内容，抬手将纸条揉得粉碎，随手扔进路边的排水沟。
细碎纸屑漂浮在污水表面，转瞬便被水流冲沉，不留半点痕迹。
他调转方向，朝着十六铺外围路段缓步折返。
行至码头北侧主干道，他刻意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道路两旁停满了板车与黄包车，一众车夫蹲在路边闲聊等候生意。
在一个卖糯米糕的小摊后方，他敏锐捕捉到一道可疑身影。
那人裹着一件破旧棉袍，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整张脸。
他蹲在地上，看似等候活计，身前却无车无扁担，双手拢在袖中，目光频频瞟向茶馆方向，神色戒备。
是汪曼春的眼线。
郑耀先神色不变，脚步未停，径直从旁走过。
刚拐进一条北向窄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步伐不疾不徐，始终和他保持着固定距离。
绝非汪曼春手下的走路习惯。汪曼春的人行事张扬，跟踪也带着戾气，绝不会这般隐忍克制。
郑耀先微微放慢脚步，侧身贴在墙壁拐角，余光悄然往后试探。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放缓，依旧不远不近地吊着。
来人穿着软底布鞋，步伐均匀沉稳，是常年潜行侦查、习惯走夜路的老手。
他停在一处竹篮摊位前，佯装挑选竹器，借着交错的竹条缝隙，悄悄往后望去。
远处的电线杆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低头划着火柴，动作慢条斯理，火柴划了两下才成功引燃，借着微光点烟。
是明诚。
郑耀先随意拎起一只竹篮看了两眼，又轻轻放下，继续朝前行走。
身后的明诚没有再跟上来，也没有转身离去。
他静静站在原地抽完一口烟，掐灭烟火，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从容离开。
郑耀先心中通透。
明诚今日现身十六铺，目的简单明确。
就是监视他排查阿四的全过程。
如今明诚已经亲眼看到，自己只是低调摸底问话，没有抓人、没有深挖、没有赶尽杀绝。
这一幕，会原原本本汇报给明楼。
明楼由此便能判断，郑耀先在这条暗线上，刻意留了余地，并未把棋局彻底封死。
这份分寸，就是日后两人暗中配合、互相制衡的最好筹码。
中午刚过，郑耀先从容返回七十六号。
梁仲春早已在门厅等候，神色带着几分焦灼。
“郑副主任，方才野口大尉特意打电话过来，再三询问排查阿四的进度，催得很紧。”
“回他。” 郑耀先淡淡吩咐。
“就说人已经摸到，线索正在深挖，暂未落地，后续随时报备。”
梁仲春立刻应声，转身去回电复命。
整个下午，郑耀先都待在办公室，没有外出半步。
他翻看着行动处连日来的工作报告，一页页细细浏览。
翻到钱阿发的人员登记页面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自从钱阿发被特高课强行带走扣押，行动处的组员名单里，已经用红笔彻底将他划去。
档案室的人做事利落，人刚调离，名字即刻除名，半点不留痕迹。
白纸红字，刺眼冰冷。
郑耀先静静看着那一道突兀的红痕，沉默良久，缓缓放下了手中钢笔。
暮色渐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汪曼春忽然登门，却没有上楼，只让勤务兵传话，说在楼下会客室等候。
郑耀先起身下楼。
会客室内，汪曼春独自立在窗前，指尖转着一只金属打火机，动作悠闲，眼底却满是审视。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径直开口发问。
“阿四那边，我的人全程跟着你。上午你在茶馆和他密谈，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多少有用的东西。” 郑耀先坦然回话。
“他只交代，蒋洪根前天下午在十六铺江边观望船只，之后往西撤离，具体去向不明。”
“你既然摸到了人，为什么不直接抓？” 汪曼春终于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抓了也无用。” 郑耀先语气平静。
“阿四只是外围跑腿的边角人物，知道的仅有这些，抓来审讯也审不出新线索，反倒打草惊蛇。”
汪曼春指尖一合，打火机咔哒一声闭合，清脆的声响划破室内安静。
她定定看着郑耀先，缓缓开口。
“阿四身边藏着人。我的眼线看见了，茶馆对面站着一个穿灰短褂的探子，守了整整一下午。”
“这个人，你认识。”
“不认识。” 郑耀先面不改色。
“那就只能是明楼的人。” 汪曼春语气笃定。
“你查阿四，明楼也暗中盯着阿四。你们二人盯着同一条线索，却互不通气、互不交底。你说，明楼为什么非要盯着一个码头跑腿的？”
“无非是想摸清特高课的排查方向，提前抢占先机。” 郑耀先淡淡应答。
汪曼春浅浅笑了一下，笑意淡薄，藏着看透人心的算计。
“或许吧。”
“不过阿四的底细，我已经替你查清楚了。”
“此人早年给青帮跑腿打杂，后来脱离青帮，专门在十六铺码头倒卖消息为生。谁给钱，他就给谁递消息，毫无立场可言。”
“你上午特意给他的那些钱，转头他就会当成谈资，告诉码头各路眼线。”
“我清楚。” 郑耀先神色不变。
“你明知如此，还主动给他封口费？” 汪曼春微微蹙眉。
“不给钱，他不会如实吐露蒋洪根观望船只、向西撤离的细节。”
“至于他转头泄密，本就是我刻意想要的结果。”
“我今日放出的所有线索，本就是故意给特高课看的。让他们笃定蒋洪根顺着黄浦江南下，全力往城南水域排查。”
“南边江面辽阔，漫无边界，足够拖住他们很久。总比让他们死守城内，胡乱排查要好得多。”
听完这番话，汪曼春静静凝视着他许久。
半晌，她轻轻收起打火机，放进衣袋，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郑副主任，你做事，永远步步留手、处处藏路。我盯着你这么久，始终看不透你的底牌。”
“你无需看透我。” 郑耀先淡淡回了一句。
“只需看透阿四这类人，就足够立足。”
汪曼春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会客室。
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门外。
穿堂晚风掠过门厅，吹得会客室的木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郑耀先独自站在空旷的房间里，沉默片刻，转身缓步上楼。
推开办公室房门，屋内安静无声。
桌上的行动日志还停留在昨日的页面。
他拿起钢笔，在昨日 “排查阿四” 的记录后方，工整补写一行字：已接触。线头向西，暂无实质突破。
写完合上日志本，塞进抽屉锁好。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浓稠，漆黑一片。
院内的门灯次第亮起，昏黄灯光落在地面残存的碎雪上，折射出点点惨白的微光。
郑耀先静坐书桌前，一动不动。
楼下后厨隐约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清脆声响，一下一下，缓慢而规律。
在这寂静深沉的黑夜里，听着细碎的烟火动静，像一声声缓慢悠长的叩响，敲在无尽的暗流棋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