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193章 七海的誓约
告别了直布罗陀海峡，我们沿着伊比利亚半岛的海岸线一路向北。
大西洋的浪比地中海要野得多，猎鹰号在长涌中起伏颠簸，但没有人抱怨。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段路了。
第三天中午。
右舷——前方——我们回到里斯本了——！！
鲁伊的声音从桅杆顶上炸开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甲板上，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一瞬间的静止，像是时间被什么人按住了暂停键。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甲板上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和呐喊。
有人激动得眼含热泪，有人跪下来亲吻着甲板，甚至连那些见惯了生死的临时船员，脸上也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轻松笑容。
杰拿斯坐在测量室的工作台前，推了推眼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永远不离身的小本子，翻开一页空白的，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没有凑过去看，但我猜，大概是日期，和‘抵达里斯本’几个字。
安杰洛站在艉楼的另一侧，双手背在身后，姿态端正，目光平静地扫过里斯本港的全貌。
铁礼列趴在船舷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港口西侧那片造船厂的方向，大概是在盘算猎鹰号的修理方案。
弗利奥站在甲板中段，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里斯本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塞维利亚，也许是在想克里斯汀娜。
我站在艉楼最高处，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暗暗有些劫后余生。
这一路我们从里斯本出发，横穿过地中海，穿过爱琴海，到达伊斯坦布尔，然后原路返回。
中间经历了海盗、风暴、接舷战、政治阴谋、死亡、交易、逃亡……
所有的一切，此刻都被压缩成了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们活着回到里斯本了！
历经了重重惊涛骇浪与生死考验，我们终于又看到特茹河入海口那座标志性的贝伦塔。
当“猎鹰号”终于驶入特茹河宽阔的入海口时，大西洋的狂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瞬间挡在了身后。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里斯本繁华的港口上，洁白的海鸥在桅杆顶端盘旋鸣叫。
听着码头上隐隐传来的、带着浓重葡萄牙口音的叫卖声，整艘船上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伴随着缆绳“嘎吱”作响，沉重的船锚砸入水中，“猎鹰号”稳稳地靠泊在了里斯本码头的栈桥边。
船只停靠稳妥后，我立刻感受到了拥有一名得力副官的巨大好处。
我根本不需要像以前那样事必躬亲地去应付港务检查、填写货单、排队缴税。
我只是简单地吩咐了几句，安杰洛便拿着所有的文书资料，轻车熟路地跳下船，迎向了栈桥上那群等着例行公事的港务官员。
看着安杰洛游刃有余地迎上那群官员，几句优雅的贵族官腔就把对方哄得眉开眼笑，我满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终于不用什么事都由我这个船长亲力亲为了。
随后，我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给了走过来的贡萨洛。
“贡萨洛，去给那几个临时船员结账。这帮伙计这一路确实能干，他们的薪水一分不少地给他们！另外……”
“剩下的钱，去附近包下一个上好的旅馆，给这群非里斯本籍的兄弟们，包括两位学者，提供一个舒服的落脚点。”
“好嘞！交给我吧船长！那就安排在港口附近的‘水手之家’，那家旅馆我熟！”贡萨洛接过钱袋，咧嘴笑了起来。
这时，汉斯和阿尔加迪斯走了过来。
两位学者虽然满脸倦容，但依然保持着礼貌，向我表达了最诚挚的感谢。
“船长，感谢您的慷慨安排。”汉斯微微欠身，随后有些期待地问道，
“另外，不知您是否可以帮我们搞一份‘里斯本皇家图书馆’的特许借阅证？我们想去查阅一些古籍资料。”
“这没问题！”
我微笑着满口答应，但随即伸手示意他们放宽心，
“但是请两位稍等两天，我刚回来，必须先去处理完王室那边的公务，才能着手这件事。”
“这两天，请你们先在旅馆好好睡个安稳觉，好好洗个热水澡，吃顿像样的饭，休息一下。”
刚说到这，我目光扫过两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拔高声音冲着贡萨洛的背影喊道：
“贡萨洛，记下！给汉斯和阿尔加迪斯先生，分别安排一个清静的单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贡萨洛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疑惑，但他知道我向来礼遇学者，便干脆地点头称是。
然而，这句话落在两位学者耳中，却激起了不一样的涟漪。
尤其是阿尔加迪斯，在听到“单独安排”时，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抬眼看我时，目光中除了错愕，更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深深感激。
安顿好学者后，我转头叫住了正准备下船的弗利奥。
“弗利奥先生，麻烦您带上几个人，把底舱那批从伊斯坦布尔弄来的地毯全部卸下来。不论是去交易所，还是直接找城里的地毯商人，全部卖掉变现。然后……”
“带着卖地毯换来的所有金币，直接去城南的‘黑鹦鹉酒馆’，把这笔钱全部交给老板娘莱拉！”
弗利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发问。
紧接着，我转过身，面向甲板上那些刚刚经历了生死逃亡、此刻正疲惫不堪的水手们。
我顿了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喊道：
“诸位！我们活着回到里斯本了！”
“今天我请客，全员去城南的‘黑鹦鹉酒馆’，包括所有的临时船员！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一场！不醉不归！”
“喔——！！船长万岁！！”
一听到有酒喝，甲板上的船员们爆发出震碎云霄的欢呼声，连日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然而，在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弗利奥却并没有立刻领命。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浓浓的疑虑。
他不动声色地等人群散去，然后慢慢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道：
“费雷德，这批地毯成色不错，少说能在里斯本卖到一万多金币。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全拿去买酒？别说酒了，就城南那种乌烟瘴气的小酒馆，都能买好几个了。”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随后靠近他，压低声音说道：
“买酒当然用不了这么多钱。但是，弗利奥先生，这笔钱可不仅仅是用来买酒的。它是为了买一个人，买一条我们未来安身立命的情报渠道。”
“情报渠道？”弗利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没错。”
我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凝视着波光粼粼的特茹河，
“这一路我想了很多，我们吃过太多信息闭塞的亏了——科隆海战那么大的战略动向，我们是运气好遇到安杰洛的朋友才偶然得知，海雷丁调动主力的动向是误打误撞才发现的，甚至连西班牙人在帕尔马囤粮这种事，都是在酒馆里碰运气听来的。”
“这样太被动了，太危险了！未来我们的舰队会越做越大，航线会越拉越长，敌人也会越来越多。如果我们还是像个瞎子和聋子一样，靠着虚无缥缈的运气去获取信息，迟早有一天会栽一个大跟头——一个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的死跟头！”
“所以，我准备用这笔钱，在里斯本砸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情报网！不论是哪个国家的港口，酒馆、旅馆、女支院，这些地方，就是天然的消息集散地！”
“水手们喝醉了会吹嘘什么，商人们谈生意时会透露什么，各国的探子在哪里接头……所有在暗处涌动的消息，最终都会流进酒杯里！”
“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守着这个酒杯，替我把那些有用的东西，从最浑浊的酒水里捞出来！。”
听完我这番话，弗利奥眼中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认同，或许还有一丝感同身受。
毕竟，这位老航海家自己就是情报匮乏的最大受害者之一。
这些年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各个港口的陌生酒馆里打听孙女的消息，如果他有一个稳定的、可靠的情报网络，或许克莉丝汀娜早就找到了。
弗利奥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船长！这笔钱，我一定亲自交到那位老板娘的手里”
我看着弗利奥眼睛，幽幽地补充道：
“酒馆只是第一步，未来，我们还需要建立属于自己的产业，造船厂，军工厂，商会、甚至更多的产业……在这片吃人的大海上，单靠一艘船是活不下去的！我需要一个真正能支撑远航的体系。”
看着这位与我亦师亦友、甚至与我一起上刀山，下火海的老人，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与认真：
“弗利奥先生，这一路上生死相托，我一直都没来得及好好问您一句，克莉丝汀娜找回来之后，您……有什么打算吗？”
弗利奥被我问得一愣。
他沉默了许久，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看着远方那些起起落落的洁白风帆，眼神中闪过一丝沧桑与迷茫：
“我也不知道。我也许会带着那孩子回到乡下，买个农庄，陪着她一起了却残生……或者，就像现在这样，继续在这片大海上漂泊下去，直到这把老骨头被海水彻底吞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藏着一个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的人，对于这个词的深深茫然。
“既然如此。”
我毫不犹豫地向他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掌上，还带着缆绳磨出的血泡和愈合的伤痕。
“弗利奥先生，您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去这个世界上那些从未被标记过的未知海域，痛快地逛一圈？”
我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磅礴力量：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远超教皇、苏丹，以及各个国王们的想象，大到我们甚至连它百分之一的地图都还没有探索完。”
“您，愿意与我一起去劈开那些未知的迷雾吗？”
“去寻找传说中的‘霸者之证’！去亲眼看一看这个世界真正的尽头！一起去纵横七海！”
弗利奥听到这里，那双浑浊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他被我这宏大的理想彻底震撼了灵魂！
他最初登上我这艘随时会沉的破船，仅仅只是因为我答应帮他寻找孙女。
但是这一路血与火的洗礼下来，我们在狂风骤雨中并肩作战，我们在刀光剑影里亦师亦友。
他对我的认知，早已经从那个需要保护的落魄少爷，蜕变成了一个让他发自内心折服的真正船长！
突然，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
那是发自肺腑的、将大半生的郁结彻底释放的爽朗大笑。
笑罢，他眼角带着湿润的泪花，深深地注视着我，语气中带着一种敬意：
“费雷德……现在我终于确信，你一定会是科雷亚家族最伟大的一任家主！”
“只有那些流淌着真正冒险者之血的家族，才能孕育出如此磅礴、如此疯狂的理想！”
我摸了摸鼻子，眼底闪过一丝只有我自己才懂的复杂。
那个曾经被世人嘲笑的‘败家子’确实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过去的阴影里，如今站在这副躯壳里的，是一个来自未来、注定要颠覆这个时代的灵魂。
但我并没有去纠正这美丽的误会。
弗利奥深深地吸了一口略带咸腥味的海风。
他那原本因为岁月和苦难而微微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犹如一柄重新出鞘的利剑般，挺得笔直！
“没问题！费雷德船长！”
老航海家一把握住了我伸出的手，力度大得惊人。
他的眼底，重新燃烧起了属于大航海时代的无尽野火：
“我答应你！一旦把克莉丝汀娜平安找回来，安顿好她。我就陪你，去纵横七海！”
“我已经是这么一把半截入土的老骨头了，就算躺在床上也活不了多少年。”
“如果真的能让我这双老眼，在闭上之前，亲眼看一看这个世界的尽头到底长什么样……”
弗利奥咧开嘴，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无比张狂的笑容，
“那我这辈子，就特么值了！！”
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死死交握在一起。
我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这笑声中，有对未来的期许，有对生死的看淡，一切属于男人的默契与誓言，皆在不言中！
大西洋的浪比地中海要野得多，猎鹰号在长涌中起伏颠簸，但没有人抱怨。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段路了。
第三天中午。
右舷——前方——我们回到里斯本了——！！
鲁伊的声音从桅杆顶上炸开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甲板上，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一瞬间的静止，像是时间被什么人按住了暂停键。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甲板上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和呐喊。
有人激动得眼含热泪，有人跪下来亲吻着甲板，甚至连那些见惯了生死的临时船员，脸上也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轻松笑容。
杰拿斯坐在测量室的工作台前，推了推眼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永远不离身的小本子，翻开一页空白的，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没有凑过去看，但我猜，大概是日期，和‘抵达里斯本’几个字。
安杰洛站在艉楼的另一侧，双手背在身后，姿态端正，目光平静地扫过里斯本港的全貌。
铁礼列趴在船舷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港口西侧那片造船厂的方向，大概是在盘算猎鹰号的修理方案。
弗利奥站在甲板中段，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里斯本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塞维利亚，也许是在想克里斯汀娜。
我站在艉楼最高处，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暗暗有些劫后余生。
这一路我们从里斯本出发，横穿过地中海，穿过爱琴海，到达伊斯坦布尔，然后原路返回。
中间经历了海盗、风暴、接舷战、政治阴谋、死亡、交易、逃亡……
所有的一切，此刻都被压缩成了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们活着回到里斯本了！
历经了重重惊涛骇浪与生死考验，我们终于又看到特茹河入海口那座标志性的贝伦塔。
当“猎鹰号”终于驶入特茹河宽阔的入海口时，大西洋的狂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瞬间挡在了身后。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里斯本繁华的港口上，洁白的海鸥在桅杆顶端盘旋鸣叫。
听着码头上隐隐传来的、带着浓重葡萄牙口音的叫卖声，整艘船上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伴随着缆绳“嘎吱”作响，沉重的船锚砸入水中，“猎鹰号”稳稳地靠泊在了里斯本码头的栈桥边。
船只停靠稳妥后，我立刻感受到了拥有一名得力副官的巨大好处。
我根本不需要像以前那样事必躬亲地去应付港务检查、填写货单、排队缴税。
我只是简单地吩咐了几句，安杰洛便拿着所有的文书资料，轻车熟路地跳下船，迎向了栈桥上那群等着例行公事的港务官员。
看着安杰洛游刃有余地迎上那群官员，几句优雅的贵族官腔就把对方哄得眉开眼笑，我满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终于不用什么事都由我这个船长亲力亲为了。
随后，我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给了走过来的贡萨洛。
“贡萨洛，去给那几个临时船员结账。这帮伙计这一路确实能干，他们的薪水一分不少地给他们！另外……”
“剩下的钱，去附近包下一个上好的旅馆，给这群非里斯本籍的兄弟们，包括两位学者，提供一个舒服的落脚点。”
“好嘞！交给我吧船长！那就安排在港口附近的‘水手之家’，那家旅馆我熟！”贡萨洛接过钱袋，咧嘴笑了起来。
这时，汉斯和阿尔加迪斯走了过来。
两位学者虽然满脸倦容，但依然保持着礼貌，向我表达了最诚挚的感谢。
“船长，感谢您的慷慨安排。”汉斯微微欠身，随后有些期待地问道，
“另外，不知您是否可以帮我们搞一份‘里斯本皇家图书馆’的特许借阅证？我们想去查阅一些古籍资料。”
“这没问题！”
我微笑着满口答应，但随即伸手示意他们放宽心，
“但是请两位稍等两天，我刚回来，必须先去处理完王室那边的公务，才能着手这件事。”
“这两天，请你们先在旅馆好好睡个安稳觉，好好洗个热水澡，吃顿像样的饭，休息一下。”
刚说到这，我目光扫过两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拔高声音冲着贡萨洛的背影喊道：
“贡萨洛，记下！给汉斯和阿尔加迪斯先生，分别安排一个清静的单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贡萨洛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疑惑，但他知道我向来礼遇学者，便干脆地点头称是。
然而，这句话落在两位学者耳中，却激起了不一样的涟漪。
尤其是阿尔加迪斯，在听到“单独安排”时，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抬眼看我时，目光中除了错愕，更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深深感激。
安顿好学者后，我转头叫住了正准备下船的弗利奥。
“弗利奥先生，麻烦您带上几个人，把底舱那批从伊斯坦布尔弄来的地毯全部卸下来。不论是去交易所，还是直接找城里的地毯商人，全部卖掉变现。然后……”
“带着卖地毯换来的所有金币，直接去城南的‘黑鹦鹉酒馆’，把这笔钱全部交给老板娘莱拉！”
弗利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发问。
紧接着，我转过身，面向甲板上那些刚刚经历了生死逃亡、此刻正疲惫不堪的水手们。
我顿了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喊道：
“诸位！我们活着回到里斯本了！”
“今天我请客，全员去城南的‘黑鹦鹉酒馆’，包括所有的临时船员！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一场！不醉不归！”
“喔——！！船长万岁！！”
一听到有酒喝，甲板上的船员们爆发出震碎云霄的欢呼声，连日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然而，在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弗利奥却并没有立刻领命。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浓浓的疑虑。
他不动声色地等人群散去，然后慢慢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道：
“费雷德，这批地毯成色不错，少说能在里斯本卖到一万多金币。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全拿去买酒？别说酒了，就城南那种乌烟瘴气的小酒馆，都能买好几个了。”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随后靠近他，压低声音说道：
“买酒当然用不了这么多钱。但是，弗利奥先生，这笔钱可不仅仅是用来买酒的。它是为了买一个人，买一条我们未来安身立命的情报渠道。”
“情报渠道？”弗利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没错。”
我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凝视着波光粼粼的特茹河，
“这一路我想了很多，我们吃过太多信息闭塞的亏了——科隆海战那么大的战略动向，我们是运气好遇到安杰洛的朋友才偶然得知，海雷丁调动主力的动向是误打误撞才发现的，甚至连西班牙人在帕尔马囤粮这种事，都是在酒馆里碰运气听来的。”
“这样太被动了，太危险了！未来我们的舰队会越做越大，航线会越拉越长，敌人也会越来越多。如果我们还是像个瞎子和聋子一样，靠着虚无缥缈的运气去获取信息，迟早有一天会栽一个大跟头——一个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的死跟头！”
“所以，我准备用这笔钱，在里斯本砸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情报网！不论是哪个国家的港口，酒馆、旅馆、女支院，这些地方，就是天然的消息集散地！”
“水手们喝醉了会吹嘘什么，商人们谈生意时会透露什么，各国的探子在哪里接头……所有在暗处涌动的消息，最终都会流进酒杯里！”
“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守着这个酒杯，替我把那些有用的东西，从最浑浊的酒水里捞出来！。”
听完我这番话，弗利奥眼中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认同，或许还有一丝感同身受。
毕竟，这位老航海家自己就是情报匮乏的最大受害者之一。
这些年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各个港口的陌生酒馆里打听孙女的消息，如果他有一个稳定的、可靠的情报网络，或许克莉丝汀娜早就找到了。
弗利奥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船长！这笔钱，我一定亲自交到那位老板娘的手里”
我看着弗利奥眼睛，幽幽地补充道：
“酒馆只是第一步，未来，我们还需要建立属于自己的产业，造船厂，军工厂，商会、甚至更多的产业……在这片吃人的大海上，单靠一艘船是活不下去的！我需要一个真正能支撑远航的体系。”
看着这位与我亦师亦友、甚至与我一起上刀山，下火海的老人，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与认真：
“弗利奥先生，这一路上生死相托，我一直都没来得及好好问您一句，克莉丝汀娜找回来之后，您……有什么打算吗？”
弗利奥被我问得一愣。
他沉默了许久，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看着远方那些起起落落的洁白风帆，眼神中闪过一丝沧桑与迷茫：
“我也不知道。我也许会带着那孩子回到乡下，买个农庄，陪着她一起了却残生……或者，就像现在这样，继续在这片大海上漂泊下去，直到这把老骨头被海水彻底吞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藏着一个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的人，对于这个词的深深茫然。
“既然如此。”
我毫不犹豫地向他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掌上，还带着缆绳磨出的血泡和愈合的伤痕。
“弗利奥先生，您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去这个世界上那些从未被标记过的未知海域，痛快地逛一圈？”
我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磅礴力量：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远超教皇、苏丹，以及各个国王们的想象，大到我们甚至连它百分之一的地图都还没有探索完。”
“您，愿意与我一起去劈开那些未知的迷雾吗？”
“去寻找传说中的‘霸者之证’！去亲眼看一看这个世界真正的尽头！一起去纵横七海！”
弗利奥听到这里，那双浑浊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他被我这宏大的理想彻底震撼了灵魂！
他最初登上我这艘随时会沉的破船，仅仅只是因为我答应帮他寻找孙女。
但是这一路血与火的洗礼下来，我们在狂风骤雨中并肩作战，我们在刀光剑影里亦师亦友。
他对我的认知，早已经从那个需要保护的落魄少爷，蜕变成了一个让他发自内心折服的真正船长！
突然，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
那是发自肺腑的、将大半生的郁结彻底释放的爽朗大笑。
笑罢，他眼角带着湿润的泪花，深深地注视着我，语气中带着一种敬意：
“费雷德……现在我终于确信，你一定会是科雷亚家族最伟大的一任家主！”
“只有那些流淌着真正冒险者之血的家族，才能孕育出如此磅礴、如此疯狂的理想！”
我摸了摸鼻子，眼底闪过一丝只有我自己才懂的复杂。
那个曾经被世人嘲笑的‘败家子’确实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过去的阴影里，如今站在这副躯壳里的，是一个来自未来、注定要颠覆这个时代的灵魂。
但我并没有去纠正这美丽的误会。
弗利奥深深地吸了一口略带咸腥味的海风。
他那原本因为岁月和苦难而微微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犹如一柄重新出鞘的利剑般，挺得笔直！
“没问题！费雷德船长！”
老航海家一把握住了我伸出的手，力度大得惊人。
他的眼底，重新燃烧起了属于大航海时代的无尽野火：
“我答应你！一旦把克莉丝汀娜平安找回来，安顿好她。我就陪你，去纵横七海！”
“我已经是这么一把半截入土的老骨头了，就算躺在床上也活不了多少年。”
“如果真的能让我这双老眼，在闭上之前，亲眼看一看这个世界的尽头到底长什么样……”
弗利奥咧开嘴，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无比张狂的笑容，
“那我这辈子，就特么值了！！”
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死死交握在一起。
我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这笑声中，有对未来的期许，有对生死的看淡，一切属于男人的默契与誓言，皆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