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237章 敲打与诛心
我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只镶嵌着红宝石的高脚杯。
暗红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散发出波特酒特有的醇厚果香。
“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路易斯亲王端着酒杯，径直走回那张宽大的主宰书桌后落座。
他将身体深深嵌进高背椅的软垫里，自然地叠起双腿。
那副松弛随意的姿态，简直就像是在自家庄园的阳光房里招待一位来访的老朋友。
他在刻意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
但我心里清楚，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核心，上位者表现得越松弛，往往意味着接下来的刀子捅得越深。
我自然识趣，依言在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依旧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后背笔挺，双腿微分。
既保持着属于贵族的体面挺拔，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僵硬畏缩。
毕竟在后世的诸多体制内经验中，重要的一条：在权力面前，你的姿态就是你的态度。
亲王举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深邃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追忆。
“费雷德，你接手维梅拉庄园也有些日子了，住得还习惯吗？”
“承蒙殿下关照，庄园修缮进展顺利。特茹河畔的空气很好，比城里安静。”我微笑着，给出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回答。
“安静就好，安静，才能做成大事。”
路易斯亲王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说起来，维梅拉庄园的上一任主人，你或许已经听说过他的名字——劳伦索·德·阿尔梅达子爵。”
劳伦索·德·阿尔梅达。
我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此前在庄园里，老农约翰他们都只用“老子爵”或者“那个造船疯子”来代指他，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全名。
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维梅拉庄园的前任主人，以及传说中的造船狂人。
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疑惑：
“略有耳闻，殿下！据说是一位对造船技艺极其痴迷的前辈。”
亲王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远处那片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型世界地图上。
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羊皮纸上的墨线，沉入了一段被海水淹没的时空里。
“劳伦索这个人啊……论造船的天赋，整个葡萄牙能和他相提并论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亲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惋惜，
“当年他在维梅拉庄园后方的那座干船坞里，没日没夜地捣鼓新式船型，连皇家造船厂的总工程师都曾专程跑去看过。”
“他的设计图纸，据说能让一艘笨重的五百吨级盖伦帆船，跑出卡拉维尔的航速。”
我正襟危坐，保持着恭听的姿态，没有插话。
但我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劳伦索·德·阿尔梅达，这个名字我在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里搜索到了更多细节。
这位劳伦索子爵不仅是个造船天才，还曾是葡萄牙海军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正是他，曾向王室提交过一份堪称疯狂的“大洋高速走廊”计划，试图打造一支能以极速往返于新大陆与欧洲本土的特种舰队。
但这计划的预算，是一个连全盛时期的葡萄牙看了都得倒吸凉气的天文数字。
放眼整个大航海时代，除了那个远在东方、曾经派出过郑和宝船舰队的大明帝国，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国库能单独支撑起这种纯粹烧钱的技术乌托邦。
“可惜啊……他的野心太大，他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造船理念太超前，偏偏，他又是个认死理的疯子。”
亲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酒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技术难题无法突破，他只能像个赌红了眼的赌徒一样，不断地找王室追加拨款！直到那笔天文数字的投入，最终变成了一堆泡在特茹河里解体腐烂的木头。”
亲王顿了顿，声音里浮上了一层更深沉的唏嘘：
“那艘原型船沉没的那一天，他疯了！有人看到他在那个干船坞的边缘，抱着酒瓶喝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船坞的工人只在水边找到了他的靴子。”
亲王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里竟然浮起了一层浅淡的雾气，活像一个历经沧桑的慈祥长辈，在给后起之秀讲述一段血淋淋的家族往事。
“他在出事之前来找过我，他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木头的极限，我摸到了！但是……帝国需要的速度，远不止于此！”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亲王的声音微微压低，仿佛在复述一句刻在墓碑上的遗言。
办公厅里安静了片刻。
我端坐在高背椅上，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凝固在“肃穆”与“动容”之间，像是一尊正在为先驱者默哀的完美雕像。
但我的内心，却在这一刻冷冽到了极点。
老狐狸啊老狐狸，铺垫了这么久，演了这么一出悲情戏，终于图穷匕见了。
故事本身确实够悲情，一个为国造船耗尽家产，最终无颜面对国王而投河自尽的天才贵族，一曲大航海时代的悲歌。
但路易斯亲王挑在这个时间、在这个代表帝国最高权力的官署里、用这个死人作为开场白……
他真正想传达的意思，我要是听不懂，那就白活两辈子了。
劳伦索·德·阿尔梅达是怎么死的？
造船失败，烧光了王室的拨款，最后没法交差，无颜面对国王，自己跳了特茹河。
而现在的我呢？
我接手了维梅拉庄园，并且之前在御书房里，我亲口向国王承诺了能够改变海战格局的“新式火器”。
现在王室对我的新式火器也寄予了同样的、甚至更狂热的期望。
路易斯亲王这番话，不就是在笑眯眯地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赤裸裸地拷问我：
费雷德，如果你的火器像那艘船一样失败了，你准备好在特茹河里留下你的靴子了吗？
这敲打的手段，比起上次在偏殿里安东尼奥那种画大饼的pUA，段位高了何止一个档次！
这是杀人不见血的诛心！
我将心底这股冷笑藏得严严实实。
脸上的表情从肃穆转为郑重，微微低下头，声音平静而坚定：
“老子爵求索真理的精神，值得每一个葡萄牙人铭记。”
“但请殿下放心，我费雷德，从来不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赌博。”
我微微欠身，语气在不卑不亢中透出一种令人动容的凛然与决绝：
“退一万步讲，就算最后真的没能敲开新式火器的大门，大不了我费雷德散尽家财！”
“若真到了那一步，权当是我科雷亚家族，倾尽全族之力，为葡萄牙帝国的火器研发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做出了我们应有的贡献！”
这番话，既大义凛然地表了不畏生死的态，又在暗中极其巧妙地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潜台词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桌面上：如果火器真没搞出来，那是时代的技术壁垒，是我能力之外的事情，不怪我不拼命。
更何况，我没拿你们王室半个铜币的拨款，纯属自带干粮搞研发。
就算亏得底儿掉，砸的也是我的钱，你们王室稳赚不赔，还要什么自行车！
亲王闻言，脸上的表情没有泛起任何一丝破绽，依旧挂着那副犹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他深邃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件符合心意的完美艺术品，眼底甚至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几分欣赏。
但我心里很清楚，这位在权力漩涡里浸泡了多年的亲王，已经完全听懂了我这句话里进退有度的弯弯绕绕。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踱向书桌一侧，话锋忽然一转。
“费雷德，你对‘印度之家’了解多少？”
来了！我心中暗凛。
果然，什么造船子爵的故事、火器研发的试探，都只不过是开胃的前菜。
现在，真正的正餐才刚刚端上桌。
我迅速在脑海中斟酌了一下措辞，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官方回答：
“它是葡萄牙王国海外贸易的绝对中枢！凡是从东方运回里斯本的一切财富——香料、黄金、象牙、宝石，皆在‘印度之家’的管辖与统筹之内。”
“只是这样吗？”亲王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心里忍不住吐槽：不然呢？非要我直白地撕开那层遮羞布，点明你们王室就是个吸血型的超级垄断机构才开心吗？
但我脸上的表情依旧恭敬，微微欠身，将姿态放得很低：
“愿听殿下赐教。”
路易斯亲王对我的谦卑似乎很满意。
他抬起拿着酒杯的手，朝着这座奢华办公厅的四面墙壁虚虚画了一个圈。
“印度之家，它的正式名称是‘casa da india e da Guiné’——印度与几内亚之家。”
“它的前身，是恩里克王子当年在萨格里什一手创建的那个小小的‘几内亚商站’。”
“那时候，整个几内亚湾只有不到三艘葡萄牙商船在活动，商站里也就两三个书记员，负责登记从非洲西海岸运回来的黄金和象牙。”
我在心里冷冷地补了一句：还有一船船带着血泪的黑奴！
亲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历史讲述者的沉浸感，声音在这座穹顶高悬的办公厅里缓缓回荡：
“后来，伟大的瓦斯科·达·伽马绕过了风暴角抵达了印度，卡布拉尔发现了巴西，阿尔布克尔克攻下了果阿和马六甲……”
“帝国的疆域开始疯狂扩张！但要统治这片横跨大洋的庞大版图，需要的，就绝不仅仅是几个只会抄抄写写的书记员了。”
他端着酒杯，缓步走到那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世界地图前。
昏黄的烛光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透着一股摄人的威压。
“我的父亲，曼努埃尔一世国王，他在里贝拉宫的侧翼——就是我们脚下现在站着的地方，将原本分散在海关、军械局和皇家船队的几个部门，全部合并到了一起。”
“从此，‘几内亚商站’变成了‘印度之家’，从一个记账的铺子，变成了葡萄牙王国的中枢大脑。”
亲王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缓缓划过——从里斯本出发，沿着非洲西海岸一路向南，绕过好望角，横跨印度洋，最后停在印度西海岸那几个标注着葡萄牙旗帜的港口上。
“香料船队的调度，由印度之家拍板！每一艘武装商船什么时候拔锚、走哪条航线、运载多少货物，都由这里制定排期表。”
“海外堡垒的军火补给，由印度之家统筹。从几内亚到马六甲，上百个商站和要塞里驻扎的士兵需要多少火药，需要多少炮弹，全都要从这里的账本上划拨！”
他的手指继续向东移动，停在香料群岛的位置。
“甚至连海外商品在欧洲市场的分销定价权，也死死捏在印度之家的手里！”
“从安特卫普到热那亚，哪里可以拍卖胡椒、哪里需要倾销肉桂、哪里必须囤积肉豆蔻以抬高市价——这些决策，全都在这个房间里做出！”
亲王转过身，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重新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此刻被一种冷峻的、属于帝国操盘手的锐利所取代。
“费雷德，你现在看到的印度之家，规模比我父亲当年已经庞大了一倍。但它还会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一样，继续疯狂地膨胀下去。”
“因为帝国的疆域每天都在扩大，需要管控的财富每天都在增加。而这里——”
他伸出食指，朝着脚下的地板用力一点，声音里透着令人窒息的霸气：
“这里，就是整个葡萄牙帝国最粗的那根主动脉！所有从海外流向欧洲的金银、香料、宝石、瓷器，都要从这里经过！谁掐住了这里，谁就掐住了整个葡萄牙王国的命脉！”
他停顿下来，深深地看着我，似乎在刻意留出时间让我消化这股庞大的信息量。
我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依然恭敬而专注，但我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路易斯亲王这番长篇大论，绝不是吃饱了撑的给我做历史科普！
他在向我赤裸裸地展示印度之家的权力版图！
他在用这种极具视觉和听觉冲击力的方式告诉我，这台庞大帝国机器，究竟掌握在谁的手里！
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才是这场会面真正的戏肉。
暗红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散发出波特酒特有的醇厚果香。
“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路易斯亲王端着酒杯，径直走回那张宽大的主宰书桌后落座。
他将身体深深嵌进高背椅的软垫里，自然地叠起双腿。
那副松弛随意的姿态，简直就像是在自家庄园的阳光房里招待一位来访的老朋友。
他在刻意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
但我心里清楚，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核心，上位者表现得越松弛，往往意味着接下来的刀子捅得越深。
我自然识趣，依言在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依旧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后背笔挺，双腿微分。
既保持着属于贵族的体面挺拔，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僵硬畏缩。
毕竟在后世的诸多体制内经验中，重要的一条：在权力面前，你的姿态就是你的态度。
亲王举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深邃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追忆。
“费雷德，你接手维梅拉庄园也有些日子了，住得还习惯吗？”
“承蒙殿下关照，庄园修缮进展顺利。特茹河畔的空气很好，比城里安静。”我微笑着，给出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回答。
“安静就好，安静，才能做成大事。”
路易斯亲王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说起来，维梅拉庄园的上一任主人，你或许已经听说过他的名字——劳伦索·德·阿尔梅达子爵。”
劳伦索·德·阿尔梅达。
我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此前在庄园里，老农约翰他们都只用“老子爵”或者“那个造船疯子”来代指他，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全名。
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维梅拉庄园的前任主人，以及传说中的造船狂人。
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疑惑：
“略有耳闻，殿下！据说是一位对造船技艺极其痴迷的前辈。”
亲王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远处那片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型世界地图上。
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羊皮纸上的墨线，沉入了一段被海水淹没的时空里。
“劳伦索这个人啊……论造船的天赋，整个葡萄牙能和他相提并论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亲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惋惜，
“当年他在维梅拉庄园后方的那座干船坞里，没日没夜地捣鼓新式船型，连皇家造船厂的总工程师都曾专程跑去看过。”
“他的设计图纸，据说能让一艘笨重的五百吨级盖伦帆船，跑出卡拉维尔的航速。”
我正襟危坐，保持着恭听的姿态，没有插话。
但我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劳伦索·德·阿尔梅达，这个名字我在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里搜索到了更多细节。
这位劳伦索子爵不仅是个造船天才，还曾是葡萄牙海军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正是他，曾向王室提交过一份堪称疯狂的“大洋高速走廊”计划，试图打造一支能以极速往返于新大陆与欧洲本土的特种舰队。
但这计划的预算，是一个连全盛时期的葡萄牙看了都得倒吸凉气的天文数字。
放眼整个大航海时代，除了那个远在东方、曾经派出过郑和宝船舰队的大明帝国，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国库能单独支撑起这种纯粹烧钱的技术乌托邦。
“可惜啊……他的野心太大，他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造船理念太超前，偏偏，他又是个认死理的疯子。”
亲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酒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技术难题无法突破，他只能像个赌红了眼的赌徒一样，不断地找王室追加拨款！直到那笔天文数字的投入，最终变成了一堆泡在特茹河里解体腐烂的木头。”
亲王顿了顿，声音里浮上了一层更深沉的唏嘘：
“那艘原型船沉没的那一天，他疯了！有人看到他在那个干船坞的边缘，抱着酒瓶喝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船坞的工人只在水边找到了他的靴子。”
亲王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里竟然浮起了一层浅淡的雾气，活像一个历经沧桑的慈祥长辈，在给后起之秀讲述一段血淋淋的家族往事。
“他在出事之前来找过我，他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木头的极限，我摸到了！但是……帝国需要的速度，远不止于此！”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亲王的声音微微压低，仿佛在复述一句刻在墓碑上的遗言。
办公厅里安静了片刻。
我端坐在高背椅上，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凝固在“肃穆”与“动容”之间，像是一尊正在为先驱者默哀的完美雕像。
但我的内心，却在这一刻冷冽到了极点。
老狐狸啊老狐狸，铺垫了这么久，演了这么一出悲情戏，终于图穷匕见了。
故事本身确实够悲情，一个为国造船耗尽家产，最终无颜面对国王而投河自尽的天才贵族，一曲大航海时代的悲歌。
但路易斯亲王挑在这个时间、在这个代表帝国最高权力的官署里、用这个死人作为开场白……
他真正想传达的意思，我要是听不懂，那就白活两辈子了。
劳伦索·德·阿尔梅达是怎么死的？
造船失败，烧光了王室的拨款，最后没法交差，无颜面对国王，自己跳了特茹河。
而现在的我呢？
我接手了维梅拉庄园，并且之前在御书房里，我亲口向国王承诺了能够改变海战格局的“新式火器”。
现在王室对我的新式火器也寄予了同样的、甚至更狂热的期望。
路易斯亲王这番话，不就是在笑眯眯地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赤裸裸地拷问我：
费雷德，如果你的火器像那艘船一样失败了，你准备好在特茹河里留下你的靴子了吗？
这敲打的手段，比起上次在偏殿里安东尼奥那种画大饼的pUA，段位高了何止一个档次！
这是杀人不见血的诛心！
我将心底这股冷笑藏得严严实实。
脸上的表情从肃穆转为郑重，微微低下头，声音平静而坚定：
“老子爵求索真理的精神，值得每一个葡萄牙人铭记。”
“但请殿下放心，我费雷德，从来不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赌博。”
我微微欠身，语气在不卑不亢中透出一种令人动容的凛然与决绝：
“退一万步讲，就算最后真的没能敲开新式火器的大门，大不了我费雷德散尽家财！”
“若真到了那一步，权当是我科雷亚家族，倾尽全族之力，为葡萄牙帝国的火器研发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做出了我们应有的贡献！”
这番话，既大义凛然地表了不畏生死的态，又在暗中极其巧妙地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潜台词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桌面上：如果火器真没搞出来，那是时代的技术壁垒，是我能力之外的事情，不怪我不拼命。
更何况，我没拿你们王室半个铜币的拨款，纯属自带干粮搞研发。
就算亏得底儿掉，砸的也是我的钱，你们王室稳赚不赔，还要什么自行车！
亲王闻言，脸上的表情没有泛起任何一丝破绽，依旧挂着那副犹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他深邃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件符合心意的完美艺术品，眼底甚至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几分欣赏。
但我心里很清楚，这位在权力漩涡里浸泡了多年的亲王，已经完全听懂了我这句话里进退有度的弯弯绕绕。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踱向书桌一侧，话锋忽然一转。
“费雷德，你对‘印度之家’了解多少？”
来了！我心中暗凛。
果然，什么造船子爵的故事、火器研发的试探，都只不过是开胃的前菜。
现在，真正的正餐才刚刚端上桌。
我迅速在脑海中斟酌了一下措辞，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官方回答：
“它是葡萄牙王国海外贸易的绝对中枢！凡是从东方运回里斯本的一切财富——香料、黄金、象牙、宝石，皆在‘印度之家’的管辖与统筹之内。”
“只是这样吗？”亲王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心里忍不住吐槽：不然呢？非要我直白地撕开那层遮羞布，点明你们王室就是个吸血型的超级垄断机构才开心吗？
但我脸上的表情依旧恭敬，微微欠身，将姿态放得很低：
“愿听殿下赐教。”
路易斯亲王对我的谦卑似乎很满意。
他抬起拿着酒杯的手，朝着这座奢华办公厅的四面墙壁虚虚画了一个圈。
“印度之家，它的正式名称是‘casa da india e da Guiné’——印度与几内亚之家。”
“它的前身，是恩里克王子当年在萨格里什一手创建的那个小小的‘几内亚商站’。”
“那时候，整个几内亚湾只有不到三艘葡萄牙商船在活动，商站里也就两三个书记员，负责登记从非洲西海岸运回来的黄金和象牙。”
我在心里冷冷地补了一句：还有一船船带着血泪的黑奴！
亲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历史讲述者的沉浸感，声音在这座穹顶高悬的办公厅里缓缓回荡：
“后来，伟大的瓦斯科·达·伽马绕过了风暴角抵达了印度，卡布拉尔发现了巴西，阿尔布克尔克攻下了果阿和马六甲……”
“帝国的疆域开始疯狂扩张！但要统治这片横跨大洋的庞大版图，需要的，就绝不仅仅是几个只会抄抄写写的书记员了。”
他端着酒杯，缓步走到那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世界地图前。
昏黄的烛光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透着一股摄人的威压。
“我的父亲，曼努埃尔一世国王，他在里贝拉宫的侧翼——就是我们脚下现在站着的地方，将原本分散在海关、军械局和皇家船队的几个部门，全部合并到了一起。”
“从此，‘几内亚商站’变成了‘印度之家’，从一个记账的铺子，变成了葡萄牙王国的中枢大脑。”
亲王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缓缓划过——从里斯本出发，沿着非洲西海岸一路向南，绕过好望角，横跨印度洋，最后停在印度西海岸那几个标注着葡萄牙旗帜的港口上。
“香料船队的调度，由印度之家拍板！每一艘武装商船什么时候拔锚、走哪条航线、运载多少货物，都由这里制定排期表。”
“海外堡垒的军火补给，由印度之家统筹。从几内亚到马六甲，上百个商站和要塞里驻扎的士兵需要多少火药，需要多少炮弹，全都要从这里的账本上划拨！”
他的手指继续向东移动，停在香料群岛的位置。
“甚至连海外商品在欧洲市场的分销定价权，也死死捏在印度之家的手里！”
“从安特卫普到热那亚，哪里可以拍卖胡椒、哪里需要倾销肉桂、哪里必须囤积肉豆蔻以抬高市价——这些决策，全都在这个房间里做出！”
亲王转过身，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重新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此刻被一种冷峻的、属于帝国操盘手的锐利所取代。
“费雷德，你现在看到的印度之家，规模比我父亲当年已经庞大了一倍。但它还会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一样，继续疯狂地膨胀下去。”
“因为帝国的疆域每天都在扩大，需要管控的财富每天都在增加。而这里——”
他伸出食指，朝着脚下的地板用力一点，声音里透着令人窒息的霸气：
“这里，就是整个葡萄牙帝国最粗的那根主动脉！所有从海外流向欧洲的金银、香料、宝石、瓷器，都要从这里经过！谁掐住了这里，谁就掐住了整个葡萄牙王国的命脉！”
他停顿下来，深深地看着我，似乎在刻意留出时间让我消化这股庞大的信息量。
我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依然恭敬而专注，但我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路易斯亲王这番长篇大论，绝不是吃饱了撑的给我做历史科普！
他在向我赤裸裸地展示印度之家的权力版图！
他在用这种极具视觉和听觉冲击力的方式告诉我，这台庞大帝国机器，究竟掌握在谁的手里！
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才是这场会面真正的戏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