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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247章 归庄

    当那辆灰篷马车驶入维梅拉庄园的碎石大道时,夕阳已经沉到了特茹河入海口的尽头。

    天边最后一抹深橘色的光,正被河面上漫起的暮霭慢慢吞没。

    橡木林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远处农庄方向隐约传来牛羊归圈的铃铛声。

    前方的庄园主楼里,已经亮起点点温暖的灯火。

    与里贝拉王宫里那种冰冷刺骨的权力烛光不同,这里的每一盏灯,都透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吁——”

    马车在主楼宽阔的白石阶前稳稳停下。

    我一把推开车门,大步跨下马车。

    深深地吸了一大口专属于自己领地的清新空气,将肺腑里那些属于“印度之家”的陈腐霉味和阴谋的酸涩,一扫而空。

    我随手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一枚明晃晃的金币,头也没回,屈指一弹,直接向后抛给了坐在驭手位置上的那个马车夫。

    “叮。”

    车夫手忙脚乱地在半空中将硬币捞进掌心。

    借着庄园主楼门口那几盏防风灯的昏黄光线,他低头看清了手心里的东西——那竟然是一枚成色十足的克鲁扎多金币!

    他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瞬间僵住了。

    这可是他驾着这辆破马车,在里斯本那肮脏的街头起早贪黑跑上大半个月,都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赞美上帝!赞美您!慷慨而伟大的领主大人!”

    车夫猛地扯下头上那顶散发着汗臭味的破毡帽,对着我的背影深深地鞠躬,腰几乎弯到了膝盖骨,连声音都在剧烈地发着颤。

    我没有理会他那近乎狂热的道谢,带着安杰洛径直登上了台阶。

    身后那辆破旧的双轮马车在夜色中缓缓掉头,马蹄声渐渐远去,在夜风中,隐约还能听见那个车夫兴奋到走调的欢快口哨声。

    老管家何塞早就提着一盏风灯,如同一座雕塑般等候在台阶上了。

    看到我全须全尾、步伐稳健地走下马车,这位看着我长大的老人,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明显松懈了下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角的褶皱里满是心疼与庆幸: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今早看您被王室的专车直接带走,老奴这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连饭都没吃下……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我收起了在王宫里那副冷酷深沉的面具,微笑着宽慰他:

    “放心吧何塞,我不仅平安回来了,还顺手捡了个官差。”

    何塞微微一愣,花白的眉毛困惑地拧了一下。

    官差?

    在他那被残酷岁月毒打过的经验里,被王室专车带走的人,要么是去领赏,要么是去挨刀。

    他大概一时半会判断不出我口中的“捡了个官差”到底算哪一种。

    但他很懂分寸地没有追问朝堂上的事,只是用一种长辈般的关切,轻声问了一句:

    “少爷饿不饿?我去让玛塔准备些吃的?”

    “咕噜……”

    仿佛是“吃的”这个词触发了某种封印开关,我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响亮的闷鸣。

    那声音在安静的夜色台阶上显得格外清晰。

    就连站在身后的安杰洛都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替我掩饰尴尬。

    我这才想起来,从今天早晨踏进里贝拉王宫到现在,我的嘴唇除了那几口波特酒之外,连一滴水都没沾过。

    在‘印度之家’的时候,精神高度紧绷,肾上腺素把饥饿感死死压住了。

    现在回到自己的地盘,那根绷紧的神经一松,胃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抗议,仿佛在质问它的主人:你特么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是个需要吃饭的碳基生物?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让玛塔弄点热乎的吃的送到餐厅来,随便什么都行。安杰洛和我一起。他也没吃。”

    我转头看了一眼安杰洛。

    他今天在‘印度之家’站了几个小时,大脑全程超频运转,体能消耗不比我少。

    “好的少爷,我这就去安排。”何塞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

    “等等。”

    我正要进主楼,忽然又停住脚步,叫住了他:

    “对了何塞,今天庄园里的人都怎么样?”

    何塞转过身,一丝不苟地汇报起来。

    “少爷放心,庄园的秩序没有一丝紊乱。”

    “今天您出发去王宫后,大家就各自散开了。杰拿斯先生和铁礼列先生去了造船厂,一大早就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点了点头,那两位技术狂人大概还在干船坞里跟猎鹰号的帆索较劲,不把最后一根滑轮校准到完美是不会收工的。

    “贡萨洛和若昂、鲁伊,以及跟着您回来的那些水手,还有新招募的几个水手,家里都在里斯本城里,下午各自回去跟家人告别了。”

    “汉斯先生和阿尔加迪斯先生一直在房间里,门关着,中间送过几次饭,盘子都收回来了,吃得干干净净,人应该没事。”

    何塞汇报这些的时候,语调平稳而条理分明,每一桩事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我静静听着,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这座庞大庄园里两百多口人的动向,全都清清楚楚地装在何塞的脑子里。

    他不是在汇报工作,他是在告诉我:少爷,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您在前面开疆拓土,我在后面帮您守好家。

    这个陪着科雷亚家族度过了从辉煌到深渊再到现在东山再起的老仆人,已经彻底完成了从“落魄老宅管家”到“帝国侯门大总管”的涅盘。

    何塞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继续说道:

    “还有弗利奥先生,他今天在庄园里到处闲逛,后来一直坐在南面那片坡地的草地上。我让人远远看过几次,他只是坐着,好像在抽烟斗。”

    南面的坡地……

    站在那里,视野开阔,可以毫无遮挡地俯瞰特茹河入海口,以及更远处的海平线。

    我更知道弗利奥在看什么。

    他在看东南方向,那个方向通往加的斯湾,通往塞维利亚,通往他那个一头红发、性子倔得像头母豹般的孙女,最后出现过的那座城市。

    这一次,这位定海神针般的老海狼不是去跑商路,不是去替哪个大商会发财,他是要去把他的家人找回来。

    我点了点头,没有做任何评价。

    弗利奥现在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温吞的安慰话语。

    他只需要一艘能扛住风暴的战舰,和一个确定的航向。

    而这两样东西,我不仅能给他,而且已经给他准备到了极致。

    “其他人呢?”

    “那两个希腊老手乔治和扬尼斯,还有几个没家眷的伙计,都安顿在庄园下方的偏房里歇着。”

    “另外农庄管事约翰傍晚来找过我一趟,水泥仓库的新一批料已经全部秘密入库,莉亚那丫头用暗语把账记得清清楚楚,没漏半点风声。他问您,明天出海前还有没有别的特殊吩咐。”

    “告诉他,仓库的事按之前的规矩继续运转就行,等我从北海回来再做大调整。”

    “是,少爷。”

    何塞汇报完毕,又等了两秒确认我没有新的问题,这才再次转身朝厨房走去。

    “何塞,”

    我叫住正准备退下的老管家,

    “这段时间,家里家外,辛苦你了。”

    何塞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少爷……科雷亚家能有今天这副光景,是老奴这辈子做梦,最不敢想的事。”

    说完,他仿佛生怕我看到他失态的眼角,迅速转身走进走廊深处,消失在通往厨房的阴影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安杰洛的胳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主楼的大厅。

    我先上了一趟二楼的卧室。

    将那件在“印度之家”吸满了政治筹码与尔虞我诈的暗夜蓝天鹅绒长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

    换上了一套轻便、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亚麻衬衫和宽松的长裤。

    当我在楼下推开餐厅的橡木门时,安杰洛已经坐在了长桌边。

    他脱掉了那件跟着他在印度之家站了一下午的紫色外套,只穿着一件领口微敞的亚麻衬衫,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

    看到我进来,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在生与死里滚过、在权力绞肉机里交过底的顶级战友之间,早就已经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的废话了。

    一刻钟后,何塞亲自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陶锅走进了餐厅。

    那股熟悉的蔬菜浓汤的香味,洋葱、胡萝卜、芹菜,还加了少许胡椒,复合的味道在整个餐厅里弥漫开来。

    紧跟在何塞身后的,是一个年轻的庄园女仆。

    这个女仆我有印象,是何塞后来又去仆人市场上招募的十人中的一个。

    她手里端着一只铺着白棉布的藤编篮子。

    篮子里装满了一块块刚从石烤炉里夹出来的黑麦面包,外皮焦脆,还带着炉火的余温。

    少女手微微发颤,大概是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内厅给领主送餐,她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我的胃在闻到胡椒浓汤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嘴里瞬间疯狂分泌出无法抑制的唾液。

    对面的安杰洛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目光已经死死钉在了那碗浓汤上。

    看来这台恐怖的“人形政治雷达”,一旦卸下伪装,也是极其需要碳水化合物来补充燃料的。

    何塞还在旁边站着,似乎想等我们吃完第一口给个评价。

    我冲他摆了摆手:“别站着了,去休息吧。今天你也绷了一天。”

    何塞见状,不再坚持。

    他微微躬身,带着那个紧张的少女退了出去。

    餐厅的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丝脚步声。

    现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没有亲王,没有阴谋,没有特使的头衔。

    只有两个饿极了的狼。

    面对这一桌简陋的食物,我和安杰洛谁也没顾上什么狗屁的贵族用餐礼仪。

    我徒手掰下一大块面包,焦脆的外皮在手指间裂开,露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松软内芯。

    我把面包狠狠摁进那碗滚烫的浓汤里,让它吸饱了黏稠的汤汁,然后直接送进嘴里。

    玛塔的手艺还是那么好,黑面包吸饱了汤汁,入口软糯,带着胡椒的微辛和蔬菜的甘甜。

    我和安杰洛几乎同时低下头,像两头饿了几天的狼,开始认真且专注地进食。

    今天一天,从早上那顿匆忙的早餐到现在,两个人肚子里都没正经填过什么东西。

    路易斯亲王的波特酒虽然醇厚,但酒精不能当饭吃。

    印度之家的香料气息虽然浓郁,但权力闻起来再香也填不饱肚子。

    餐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勺子碰到陶碗边缘的轻微声响。

    直到那锅浓汤见了底,我才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安杰洛也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安杰洛,两天后我们就要出海了。”我看着桌上的残局,轻声说道。

    安杰洛点了点头,将餐巾叠好放在桌边,接话道:

    “是的,船长!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去把北海航行时需要打擦边球的那几面旗子全部落实——英格兰的白底红十字、法兰西的百合花、哈布斯堡家族的双头鹰,另外我还会再准备几面汉萨同盟自由市的商船旗。所有的伪装,都会在启航前就绪。”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安杰洛在,我永远不需要去操心这些关乎生死的战术细节。

    把后背交给这种战友,比我自己反复核对还要让人放心。

    “早点休息,今天你也累得不轻。明天好好休整一天,等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我的目光越过窗户,看到了远处特茹河入海口那片黑暗而广阔的水域。

    “我们就要去会一会那片比地中海还要狂暴的寒冷海域了。”

    安杰洛站起身,微微欠身:

    “晚安,船长!”

    他说完,转身朝走廊一侧的客房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像一只在夜色中收起了利爪的猎豹。

    我回到二楼卧室时,走廊里的蜡烛已经被人灭了一半,只剩下尽头那一盏还亮着,火光透过雕花的铜罩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碎影。

    我推开门,卧室里也被细心打理过——窗帘合得严严实实,床上的被褥被重新铺过,鹅绒枕头被拍打得蓬松了一倍。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小碟杏仁饼干,不用说,这是玛塔偷偷加的,何塞大概假装没看见。

    我脱掉衣服,把自己摔进那张四柱大床柔软的鹅绒被里。

    被褥被晒过一整个白天,还残留着阳光的干燥气息,混着淡淡的薰衣草味,那绝对是伊塞贝尔在晾晒时撒的干花碎。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床垫,侧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一小片夜空。

    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谁抓了一把钻石随手撒在了黑丝绒上。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根从今天早晨开始绷到现在的弦,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里斯本的算计结束了。

    接下来,是海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