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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255章 塞维利亚的春季狂欢节

    跨过港口区那道由冷硬仓库与海关大楼构成的灰色屏障,塞维利亚的市区腹地在我们眼前轰然铺开。

    那股属于超级军港的冰冷与肃杀,瞬间被一种极其浓烈、几乎要将人彻底融化的狂热氛围强行驱散。

    整个世界就像被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的颜料罐,红的、黄的、绿的、金的,铺天盖地地泼溅在每一寸空气里,灼得人眼眶发烫。

    “我们来的真是时候,船长。”

    安杰洛环顾四周,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满街的缤纷色彩,嘴角勾起一抹惊叹的笑意,

    “现在,正是安达卢西亚地区一年中最盛大、最疯狂的节日——春季狂欢节(aval)!”

    整座塞维利亚,仿佛都陷入了一场挣脱了所有宗教与道德枷锁的巨大荷尔蒙狂欢。

    刺眼的南欧春日骄阳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古老的石板路上。

    这里的街道极其狭窄且错综复杂,那是几百年前摩尔人统治时期留下的伊斯兰式迷宫布局。

    阳光只能在正午时分垂直砸进窄巷,而在高墙夹缝之间,雪白的石灰墙面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与那些古老粗糙的红砖马蹄拱门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属于天主教帝国与伊斯兰记忆强行缝合的奇特视觉。

    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碎纸屑、干花瓣。

    放眼望去,街道两旁高高低低的阳台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艳丽花环。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雪利酒发酵的酸涩、劣质香水的甜腻、瓜达尔基维尔河口的微咸水汽,以及烤肉与美洲刚运来的烟草、可可和香草混合而成的浓郁香气。

    这种气味极其独特,它不属于旧欧洲的任何一个角落,这是独属于“美洲大陆”的财富味道。

    在狂欢节的魔力下,这座平日里等级极其森严的帝国心脏,罕见地打破了阶级的界限。

    我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换上了破旧的平民斗篷,隐匿在街角的阴影里肆无忌惮地调笑。

    而那些底层的码头苦力、水手甚至乞丐,则戴上了粗糙夸张的纸糊鸟嘴面具,或者是用麻布缝制的恶魔与野兽面具。

    他们在圣克鲁斯区(Juderia旧址)那错综狭窄的古老小巷里互相追逐,将香水、面粉和廉价糖果劈头盖脸地砸向过往的行人,笑骂声响成一片。

    在这个曾经的犹太人聚居区,阳光被密密麻麻的铁窗、缠绕的葡萄藤和突出的木质露台切割成无数碎片,白色的粉末在光柱里飞舞,宛如一场在盛夏提前降临的荒诞暴雪。

    “当!当当当!当!”

    激昂、欢快且节奏感极强的西班牙吉他声,从街角的每一个酒馆和广场中央如潮水般涌出。

    伴随着清脆而密集的响板声,随处可见穿着斑斓衣装、赤着双脚的吉普赛女郎,在街头肆意地旋转、舞动。

    她们跳着连宗教裁判所都严令禁止、斥为“引诱灵魂下地狱”的恰空舞。

    飞扬的裙摆犹如盛放的烈火,雪白的脖颈和裙摆下若隐若现的修长双腿在阳光下发光,脚踝上的铜铃随着踏在石板上的舞步,敲击出快如密鼓的狂暴节奏。

    那是一种充满野性、毫不做作的极致生命力。

    周围那些喝得半醉的水手、满身硝烟味的士兵和各色闲汉们,将舞者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把酒杯举过头顶,红酒从杯沿泼出来洒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一个穿着西班牙火枪兵制服的粗壮汉子干脆把火绳枪往墙边一靠,大笑着跳到舞圈中央,和那个恰空舞娘对舞起来。

    他的舞步粗糙但有力,靴跟在石板上跺出沉闷的节奏。

    舞娘转着圈从他身边掠过,烈红的裙摆如灵蛇般在他的腿上缠绕了一瞬,围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口哨声和粗野的叫好声。

    连一向矜持冷静的安杰洛,也被这种极具感染力的安达卢西亚风情所打动。

    他看着那个正在跳舞的舞娘,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丝追忆的笑意,微微偏过头,对我轻声说道:

    “船长,我以前也来过塞维利亚。这里的女人和美酒,永远是大西洋上最烈的毒药,让人甘愿溺死在其中,连灵魂都不想超度。”

    我笑了笑,压了压宽大的帽檐,挡住漫天飞舞的面粉与纸屑:

    “毒药虽好,但别忘了我们今天来这儿是要找‘解药’的。走吧,继续往前。”

    …………

    我们穿过拥挤的人潮,沿着瓜达尔基维尔河畔继续前行。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停泊着遮天蔽日的各式船只——巍峨的卡拉克帆船、轻巧的卡拉维尔帆船、修长的地中海桨帆船与早期盖伦帆船,错落交织,高耸的桅杆如同一片枯木森林。

    而在河岸边,那座由摩尔人修建的十二角形的‘黄金塔’犹如一位沉默的帝国哨兵,粗糙的石墙在烈日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在它的侧后方,塞维利亚大教堂那庞大的哥特式拱顶群与那座被硬生生挂上铜钟的古老摩尔宣礼塔高耸入云,冷峻地俯瞰着脚下的红尘俗世。

    而在黄金塔那巨大的阴影下,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座帝国枢纽的文化大融合。

    不远处就是塞维利亚交易所,无数从加勒比群岛与新西班牙(墨西哥及周边)运来的原糖和皮革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生糖、烟熏皮革与染料混合的刺鼻气味。

    穿着黑色长袍、戴着白色皱领的帝国官僚们行色匆匆,正拿着羽毛笔疯狂登记着那些能让整个欧洲贵族为之疯狂的财富。

    交易所旁边,一辆临时搭建的巨大木制手推车被当成了露天舞台,上面正在上演着早期粗糙却极具生命力的民间短剧。

    演员们操着粗俗的安达卢西亚方言,极尽夸张之能事,在台上疯狂地嘲弄着贪婪的威尼斯商人、愚蠢的退伍士兵,甚至还敢在台词的边缘,疯狂擦边讽刺两句教会的贪婪。

    每到精彩处,总能惹得台下的平民爆发出阵阵放肆的哄笑。

    而在舞台的另一侧,刚从新大陆远航归来的水手们,正围成一个大圈。

    圈子中央,几个被当做“黑色货物”运来的奴隶,正敲打着简陋的皮鼓,跳着从阿非利加荒原带来的热烈而原始的狂野舞蹈。

    这种充满了图腾意味的原始鼓点,与本地罗姆人的吉他音乐奇妙地撞击、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属于这个大航海殖民时代独有的荒诞狂想曲。

    当我们终于艰难地挤过层层人海,接近城市最核心的‘圣方济各广场’时,耳畔传来的喧嚣声与狂热度,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震耳欲聋十倍!

    这里是塞维利亚的心脏!

    广场的一侧,那座庞大的市政厅工地上脚手架如密林般层层叠叠,工匠们正日夜赶工。

    精美的银匠风格石雕尚未完成,但繁复的涡卷与纹饰已在未成形的石料上若隐若现。

    而在其对面的,则是阴森冷酷的皇家监狱。

    财富、权力和罪恶,在这座由黄沙和巨石铺就的广场上达成了完美的闭环。

    如果让远东大明的文人走到这里,大概会惊叹这简直就是一座用金银、白银和鲜血浇灌而成的、大航海时代的‘北宋汴梁瓦子’。

    而节日期间,整个广阔的广场,已经被粗壮的木栅栏临时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沙场。

    栅栏上挂着卡斯蒂利亚王国的城堡与雄狮旗,以及哈布斯堡家族与神圣罗马帝国的双头鹰旗帜,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广场周围的临时看台上,甚至连周围建筑的屋顶和阳台上,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成千上万陷入歇斯底里狂热的塞维利亚市民。

    我挤到栅栏边缘,手指扣住粗糙的木栏,目光锐利地向沙场中央看去。

    这绝非我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由职业斗牛士手持红布进行的徒步斗牛。

    这是大航海时代最具西班牙贵族色彩、也最为残忍的死亡游戏——长矛骑士斗牛!

    黄沙漫天中,几名身穿极其华丽的织锦外套、头戴羽毛礼帽的贵族青年,正骑着高大且神骏的安达卢西亚战马。

    骑士们单手控马,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约六尺长的锋利长矛,矛柄粗壮,矛尖后方横嵌着十字形铁挡,防止刺入过深无法拔出。

    在漫天尘土中,与一头体型庞大、双眼血红、肌肉贲张的狂暴公牛进行着极其凶险的极限周旋!

    这不仅考验着骑士直面死亡的绝对勇气,更考验着人马合一的极致骑术。

    稍有不慎,连人带马都会被公牛那对恐怖的牛角直接挑穿、开膛破肚!

    “吼——!”

    公牛发出一声凄厉而狂怒的咆哮,后蹄在沙地上疯狂刨动,扬起大片尘土。

    随后犹如一列失控的重型战车,低着头,将那两根足以刺穿橡木板的尖锐牛角,朝着其中一名骑士的战马腹部猛冲过去!

    地面在它的蹄下震动,栅栏边的观众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名贵族青年面无惧色,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傲慢的冷笑。

    就在牛角即将触及马腹的生死瞬间,他猛提缰绳!

    高大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人立而起,以一个极其精妙且惊险的角度,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撞击。

    与此同时,骑士借着战马下落的恐怖重力借力打力,手中的锋利长矛化作一道闪电,向下狠狠一刺!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闷响!

    粗壮的长矛精准无误地刺入了公牛宽厚的脊背深处!

    鲜血,在巨大的血压下,瞬间犹如红色的喷泉般喷射而出!

    滚烫的牛血在半空中炸开,洋洋洒洒地飞溅在战马那精心修剪的浓密马鬃上,也同样毫不留情地泼洒在骑士那价值连城的华丽织锦外套上!

    但那名骑士毫不在意,他甚至极其享受这种被鲜血洗礼的过程。

    他猛地拔出长矛,带起一长串血珠,策马在沙场上骄傲地盘旋,向着四周的看台高高举起染血的长矛。

    矛尖在阳光下闪着血光,像一面用死亡染红的战旗。

    “好!!!”

    “刺死它!刺死它!刺死那个畜生!”

    广场周围,数万名塞维利亚市民陷入了彻底的癫狂。

    无论是高台上戴着蕾丝面纱的贵妇,还是挤在木栅栏外的平民,所有人都在面色潮红、青筋暴起地为主宰生杀的骑士狂热欢呼。

    这种将极致的死亡与极致的奢华、将残忍的虐杀与贵族的优雅完美缝合在一起的血腥表演,正是这个庞大帝国的灵魂底色。

    血腥与奢华,在这里形成了最强烈的视觉反差。

    我冷冷地看着沙场上那头因为失血过多而步履蹒跚、却依然在绝望中做着最后冲锋的公牛。

    又看了一眼那些在看台上为了鲜血而疯狂尖叫的权贵与平民。

    在这个被新大陆的金银喂得极度膨胀的帝国心脏里,连死亡,都被包装成了最高贵的娱乐与盛宴。

    这就是西班牙帝国的黄金世纪。

    一半是金银铸就的辉煌,一半是鲜血染红的狂热。

    空气中,充斥着廉价雪利酒的刺鼻甜香、街头烤肉的烟雾、公牛暴怒的喘息声,以及全城数万人那陷入极度癫狂、犹如海啸般的欢呼与嘶吼。

    我站在栅栏边,没有欢呼,没有鼓掌。

    我的手指还扣在木栏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直觉犹如电流般击穿了我的大脑。

    在这片充斥着狂热、美食、酒精与鲜血的斗牛场里,那个我志在必得的SSR级目标——

    那位嗜吃如命的顶级“人形坦克”埃米利奥·菲隆!

    此刻,一定就隐藏在这数万双陷入疯狂的眼睛之中!

    我松开栅栏,转过身,背对着沙场上又一轮新的欢呼和公牛临死前的咆哮,目光开始在拥挤的人群中一寸一寸地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