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大航海:七海纵横 > 第278章 巡察使之权

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278章 巡察使之权

    随着“猎鹰号”在斯海尔德河面上逐渐深入安特卫普的核心港区,一艘挂着安特卫普港务旗帜的引水小艇迎面靠了过来,准备在前方为我们引航。

    引水小艇上的佛兰德斯引水员仰起头,看着我们这艘船头挂着葡萄牙国旗、船身布满风暴刮擦残痕的中型卡拉维尔帆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葡萄牙语大声喊道:

    “前方引航!请跟随我靠港!前往三号泊位!”

    “猎鹰号”稍稍偏转船头,缓缓跟上引水船的尾迹。

    我站在艉楼上,目光越过前方引水员那顶被河风吹得向后翻的毡帽,投向斯海尔德河两岸。

    桅杆,漫无边际的桅杆。

    随着船只一点点深入安特卫普的核心港区,那片桅杆森林以一种近乎压迫感的密度在视野中铺展开来。

    船与船之间的航道,被挤压得犹如中世纪巷战里的刀缝般狭窄。

    在这片水域,圣经里的“巴别塔”仿佛重新降临了人间。

    操着佛兰德斯语、低地德语、法语、英语、威尼斯方言、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的船工们在各自的甲板上互相咒骂。

    每一种语言都在争夺同一片狭小水域的通行权。

    河风裹挟着鱼腥、焦油、香料和腐烂的河泥气味扑面而来,厚重得像一堵墙,熏得人鼻腔发辣,却又让每一个商人的血液为之沸腾。

    远处的码头上,一台台巨大的木质起重机正吱呀作响。

    在绞盘低沉而有节奏的摩擦声与码头工人粗犷的号子声中,整捆整捆的英格兰羊毛被粗暴地吊向半空。

    就在我沉浸于这宏大到令人窒息的财富图景时,忽然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

    弗利奥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

    其实,从斯海尔德河口的那座灯塔出现在海平线上的那一刻起,这位向来沉稳的老人就几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嘴里习惯性地叼着那根木烟斗,但里面的烟丝早已熄灭了。

    他那双灰蓝色的老眼死死盯着安特卫普那庞大得令人目眩的码头,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桅杆和船帆中疯狂地扫视着,像是在极力辨认那一艘名叫“绿蔷薇号”的商船是否还停泊在这里。

    显然,这位身经百战的老海狼,此刻正面临着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

    在这座常驻人口超过十万、每天吞吐量堪比一个中型国家的超级大都会里,想要寻找孤身一人的孙女克莉丝汀娜,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略显僵硬的后背,温声安抚道:

    “弗利奥先生,还在担心克莉丝汀娜吗?塞维利亚的线索证明她八个月前路过这里,安特卫普是她的第二站。既然我们已经到了,不管这座城市有多大,总能挖出点线索来的。”

    弗利奥拿下烟斗,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刻得更深了:

    “船长,安特卫普可不比塞维利亚。这座城市的规模太大了,光是常驻的外国商人和水手就超过两万人。如果在这里还找不到她……那最后的机会,就只有北边的汉堡了!”

    “我们先不想那么远,先把眼前顾好!如果克莉丝汀娜来到安特卫普的话,她最有可能去哪里?”

    我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焦虑。

    弗利奥顿了顿,开始凭借着早年的记忆,给我细细讲解起这座城市的复杂布局:

    “船长,安特卫普的城市布局和塞维利亚截然不同。这座城市是围绕着斯海尔德河的河湾,像半个月亮一样,用金币和砖石一层层垒起来的。”

    他用烟斗柄指向河岸上那片如同巨型蜂巢般密集的建筑群,

    “最外层,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码头区,沿着河岸一字排开,全是各国的商馆、货栈和仓库。这一带是整座城市最国际化的区域,几乎每一个欧洲强权,都在这里拥有自己的专属商馆。”

    他抬起烟斗,指向码头区最东侧一栋有着高耸尖顶、墙面绘有圣乔治十字盾徽的白色石砌建筑:

    “那是英格兰商馆,主要做羊毛和锡矿的出口生意。英格兰的羊毛质量全欧洲最好,安特卫普的纺织行会每年要从那里进上万包原毛,所以英格兰人在这里说话很有分量。”

    烟斗往西移了一小段,落在一栋有着优雅拱形柱廊、外观像一座小型意大利宫殿的红砖建筑上:

    “那栋是佛罗伦萨商馆,美第奇家族的产业。他们不卖货,专做金融——海上保险、汇票、高利贷!全欧洲最大的海上保险单,有将近一半是从那栋楼里签出来的。”

    烟斗继续向西,指向一栋墙面深灰、窗户极小、几乎像一座碉堡的建筑:

    “那是汉萨同盟的联合商馆。吕贝克、汉堡、但泽这些北德意志自由市的商人在这里抱团,主做波罗的海的木材、松脂和黑麦。”

    “这群北方佬极其排外,外人连他们商馆的门都很难进去。不过他们做事规矩,签了合同就绝不反悔,所以在码头上的信誉很高。”

    弗利奥的烟斗越过那片坚固的堡垒,指向城市深处被尖塔阴影笼罩的区域:

    “汉萨同盟商馆后方往里走,穿过几条狭窄的石板巷子,就是老城区。那里充斥着廉价的旅馆、喧闹的酒馆、暗娼馆、佣兵工会、黑市商人全挤在一起,还有全欧洲最大的露天市场。”

    “安特卫普的露天市场和别处不一样,不是只有赶集日才开,而是从早到晚天天人声鼎沸。鲜鱼、鲜肉、蔬菜、布料、旧兵器、甚至来历不明的航海图,什么都能买到。人流量极大,消息也传得最快。”

    “如果克莉丝汀娜孤身一人来到这里,想要找活干或者打探消息,老城区的佣兵工会和露天市场,绝对是她的首选地。”

    说到这里,弗利奥忽然沉默了片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尖塔阴影上停留了比别处更久的一瞬。

    随后,烟斗缓缓扫过河岸,又依次点出了几栋底蕴深厚的建筑。

    布鲁日商馆是几栋中最老的一栋,安特卫普崛起之前布鲁日才是低地国家的贸易中心。

    虽然布鲁日如今的码头早已淤塞,但那些老钱家族在这座新起的商业都会里,依然死死把控着最好的地段。

    而另一栋挂着银币徽章的建筑,则是奥格斯堡商馆。

    属于神圣罗马帝国最大的银行家富格尔家族,查理五世本人都欠着他们的钱。

    最后,弗利奥的烟斗指了指码头区北侧一栋格外气派、极其惹眼的庞大建筑。

    那栋楼足足有三层高,极其奢华地采用了弗拉芒青红砖交替砌成,整体风格是佛兰德斯传统山墙式与葡萄牙曼努埃尔式穹顶的诡异融合。

    山墙顶端装饰着一尊石雕的浑天仪,那是恩里克王子时代以来葡萄牙航海家最珍视的天文仪器。

    而在那扇巨大的门楣之上,赫然雕刻着象征着葡萄牙王室的盾形纹章!

    楼前宽阔的空地上,停着一排排挂着葡萄牙旗帜的四轮重型马车。

    数以百计的码头工人,正犹如工蚁般,从船舱里往岸上疯狂搬运着一桶桶印着专属烙印的货物。

    “船长,看到那栋建筑了吗?那是葡萄牙的‘佛兰德斯商馆’,也是‘印度之家’在北海的核心中枢。”

    弗利奥指着楼前那片水深条件最优越的半封闭式泊位,

    “那片泊位只允许‘印度之家’的直属商船停靠,连安特卫普港务局的人都不许随便进去。”

    “他们垄断了几乎整个北海的香料贸易,在当地的权势大得惊人,可以说富可敌国。就连安特卫普的市长和佛兰德斯总督,有时候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听到“印度之家”和“权势大得惊人”这几个字,我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明亮的闪电!

    ‘印度之家’在安特卫普既然有这么大的权势,那就必然有他们铺设的专属情报网!

    港口的港务记录、货物清单、人员往来登记,再加上遍布码头的线人和眼线……

    这不比我们几十个水手像无头苍蝇一样去酒馆和旅店里挨个砸钱打听要快一百倍?

    我这次,可是带着官方的虎皮来的!

    既然有现成的国家级资源,我为什么还要用最低效的市井手段?

    我回过神来,当即拍板,眼神锐利地看向弗利奥:

    “弗利奥先生,既然葡萄牙在这里有现成的资源,那我们靠岸后,直接去找‘印度之家’!”

    “让他们动用安特卫普的情报网,去给我们查‘绿蔷薇号’和克莉丝汀娜的行踪!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毕竟也是‘印度之家’的巡察使!”

    弗利奥一听,惊得手一哆嗦,烟斗差点掉在甲板上。

    他连连摆手,满脸惶恐地拒绝道:

    “船长,万万不可!我知道您在里斯本接了王室的任务,但找我孙女是我个人的私事,为了这个动用您的官方身份去查,这会让您在王室和那些贵族面前欠下巨大的政治人情债的!不值得啊!”

    “值得!非常值得!”

    我按住他那只满是老茧、还在微微发颤的手,

    “弗利奥先生,自从我在热那亚的酒馆里碰见您,到后来阿尔及尔的虎口拔牙,到伊斯坦布尔的死里逃生,再到刚刚穿越比斯开湾的风暴…………”

    “我们一路历经生死,您为我挡过刀,扛过帆,在无数个夜晚替全船人守着航线。在我心里,您跟何塞一样,早就是自家人了。”

    “寻找克莉丝汀娜,早就已经不单单是您一个人的事了,这也是我费雷德·科雷亚的事!就算欠下天大的人情又如何?今后我还给他们就是了!”

    我看向远处那片象征着特权的专属泊位,冷笑了一声:

    “况且,权力这种东西是有保质期的,过期作废!如果到了地方、有了麻烦,却不敢动用手里的权力,那这权力跟下水道里的臭泥有什么区别?”

    老弗利奥呆呆地看着我。

    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须发,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双看惯了生死和背叛的灰蓝色眼睛里,瞬间泛起了一层浓重的水雾。

    这位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的倔强老人,紧紧地抿住嘴唇,突然双膝一屈,就要向我跪下。

    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宽阔的肩膀,将他死死托了起来:

    “弗利奥先生,我们之间不用这些!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