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313章 血腥玛丽
谒见大厅那两扇沉重奢华的镶金橡木大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拢。
伴随着“嘎吱”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音，大厅内那股犹如实质般的权力重压，被彻底隔绝在了门后。
我暗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根从跨入格林威治宫起就绷紧如满弓的脊背，终于得以微微放松。
“科雷亚男爵，这边请。”
托马斯·克伦威尔那沙哑而平稳的声音在身侧恰到好处地响起。
这位刚刚在王座前完美充当了国王“白手套”的英格兰首席秘书，此刻已经丝滑地换上了一副温和且妥帖的东道主面孔。
他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向着走廊深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微笑着点头致意，带着安杰洛，跟随着他的脚步，穿过格林威治宫那错综复杂的幽暗长廊。
转过几个有着卫兵把守的拐角，最终来到了枢密院深处——一间属于他的私人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实用主义气息扑面而来。
与亨利八世那极尽奢华、恨不得把整个国库都镶在墙上的谒见大厅截然不同。
克伦威尔的办公室显得异常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冷硬。
没有炫目的天鹅绒壁毯，也没有堆砌的黄金饰品。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深色橡木办公桌。
办公桌上，犹如堡垒般堆满了如山的羊皮卷宗、各色账本以及尚未拆封的信件，以及成百上千封尚未拆封、带着各色火漆印记的情报信件。
空气中，没有宫廷里那种甜腻的熏香，而是弥漫着一股陈年墨水、干燥羊皮纸以及劣质防潮松脂混合而成的冷涩味道。
这，才是一个真正掌控着帝国行政机器运转的实权枢纽，该有的样子！
“科雷亚男爵，请坐。”
克伦威尔绕过那座“卷宗堡垒”走到桌后，从一个带锁的抽屉里抽出了一份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羊皮纸，以及一块沉甸甸的、雕刻着皇家徽记的铜制手牌。
他转过身，将这些东西平推到我的面前。
“这是您要的英格兰皇家图书馆最高级别借阅证，以及前往索尔兹伯里平原参观巨石阵的皇家通行证。凭此手牌，沿途的任何关卡和地方驻军，都不会对男爵阁下及您的随从有任何阻拦。”
看着桌上这两样东西，我强压下心底那几乎要沸腾的狂喜。
什么狗屁《温莎条约》，什么香料中心转移，对我来说，这两样能帮我挖出【北海霸者之证】的道具，才是比整个英格兰国库还要珍贵的无价之宝！
但我面上依旧古井无波，从容地伸手将它们收起，随手递给了身后的安杰洛。
随即，我向他微微颔首致意：
“感激不尽，克伦威尔阁下。”
“该说感激的是英格兰。”
听到我的致谢，克伦威尔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精明，轻声说道：
“男爵阁下今日在廷上的风采，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您那番剖析，犹如古罗马的西塞罗再世，字字句句皆是直刺心脏的利剑。我侍奉国王陛下多年，还从未见过哪位外国使节，能用如此……‘务实且锋利’的语言，将欧洲大陆的地缘格局剖析得如此透彻。”
西塞罗。
这个比较，他选得很有意思。
西塞罗是共和国最后的雄辩家，用语言对抗暴君，最终死于权贵的刀下，头颅被钉在罗马广场的演讲台上示众。
克伦威尔拿他来比我，究竟是赞美，还是一种隐晦的警示？
这只老狐狸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有着双层含义。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极其隐晦地试探道：
“不过，阁下画出的这幅‘商业蓝图’实在太过宏大。香料分销中心的转移……这意味着我们要把手伸进查理五世的钱袋子里，去往外掏他最在乎的金币。”
“国王陛下固然雄才大略，无惧挑战。但枢密院在核算这场博弈的‘成本’与‘风险’时，依然需要看到里斯本方面，更加具体、且落在纸面上的诚意……”
这只老狐狸！
他这是在明晃晃地暗示我：英格兰虽然被那块香料大饼馋得直流口水，但在没有见到真金白银的条约文本和葡萄牙的实质性动作前，他们绝不会贸然替葡萄牙去挡西班牙的枪子。
空头支票，在英格兰的枢密院里是无法兑现的。
“这是自然！如此足以改变欧洲百年格局的宏大交易，理应保持与之匹配的耐心与谨慎。”
我笑得很灿烂，一副完全理解且坦荡无比的模样。
随后，我顺水推舟地抬起手，指了指他桌上那套精致的文具：
“既然提到了里斯本的诚意……阁下，不知能否借用一下您的羽毛笔和纸？”
“事情已经谈到了这个地步，我需要立刻给安特卫普方面写一封信。毕竟，我的任务只是探路，接下来，该让我国正式的全权使节登场了。”
“当然可以，请便。”
克伦威尔微微侧身，将桌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我毫不客气地在英格兰二号权臣的办公桌前坐下，抽出一张顶级羊皮纸，拿起那支纯白色的羽毛笔，在黄铜墨水瓶里蘸饱了墨汁，下笔如飞。
这封信，自然是写给驻扎在安特卫普的葡萄牙商站总管——费尔南德斯·卡斯特罗伯爵的！
我在信中简明扼要地概述了今日在格林威治宫取得的“重大外交突破”。
并言辞恳切地要求他，立刻动用“印度之家”的绝密渠道，将这份“以转移安特卫普香料分销中心为筹码，换取英格兰军事互保”的草案框架，火速送回里斯本！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我放下羽毛笔，从怀中摸出了我贴身携带的私人印章。
我拿起桌旁的深红色火漆条，将其悬在摇曳的烛火上缓缓融化。
滚烫的猩红火漆，犹如一滴浓稠的鲜血，滴落在信封的封口处。
我手腕发力，将私章重重地按压了上去。
随着火漆冷却，信封上清晰地浮现出了科雷亚家族那充满宿命感的徽记——一只在狂风怒浪中振翅搏击的海鸥。
“克伦威尔阁下。”
我站起身，将这封还带着火漆余温的密信，毫不避讳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接着，我微笑着提出了一个在外交场合堪称“胆大包天”的请求。
“不知能否劳烦阁下，帮我将这封信寄给安特卫普的费尔南德斯·卡斯特罗伯爵？”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我相信，以阁下在英吉利海峡那无孔不入的渠道，这封信，一定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安全的途径跨过海峡。”
克伦威尔的视线，在那枚“海鸥搏浪”的猩红印章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底，猛地闪过一丝震惊的光芒，但仅仅半秒，便化作了一抹深不见底、带着真实满意的微笑。
他瞬间就看透了我这个举动背后的那层政治含义。
我把一份写给本国高层的“绝密外交信件”，亲手交给他这个英格兰的情报头子来寄。
这不仅意味着我是在向整个英格兰枢密院展示一种毫无保留的“透明度与信任”。
更是用这种坦荡到极致的操作，碾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这种堂堂正正的阳谋，反而比任何暗地里的传递都更让这位多疑的特务头子感到安心。
因为最难防范的谎言，永远是那些混在真相里的谎言。
而一个敢于完全透明的人，往往意味着他根本不需要撒谎。
“乐意效劳，男爵阁下。”
克伦威尔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封信件，犹如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将其锁进了自己的暗盒里。
他抬起头，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属于盟友的温度：
“最迟明晚，它就会出现在前往安特卫普的快船上。”
“那么，我就不打扰阁下办公了。”
我微微欠身，将大衣的领口拢起，转身走向门口，只在空气中留下一句余音绕梁的低语：
“愿上帝保佑我们的友谊！”
…………
从托马斯·克伦威尔那间散发着羊皮纸与墨水味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后，一名神情肃穆的宫廷男仆恭敬地在前引路。
走廊里，烛火的光晕在黑白拼花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和安杰洛并肩跟在男仆后面，皮靴踩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拼花地板上，空旷的回音在这条权力的迷宫中单调地回荡。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转过长廊尽头、即将走过一处光线昏暗的十字拐角时——
“沙沙——”
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裙摆摩擦声骤然撕破了走廊的死寂！
不是脚步声，是奔跑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侧面的石柱阴影后冲了出来，直挺挺地挡在了我们的去路正中央！
安杰洛的眼神瞬间如冰刃般冷酷，右手条件反射般微抬，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威尼斯细剑的剑柄。
但我抬手止住了他。
因为借着火炬跳跃的光芒，我看清了拦路者的模样。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暗色宫廷长裙，没有繁复的蕾丝，也没有象征王室的丝绒披肩，粗糙的布料将她的身形衬托得愈发瘦弱且摇摇欲坠。
一头标志性的都铎红发，如同失去了生命力的干枯暗火，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那张本应该满是胶原蛋白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几乎透明，宛如大理石雕像般没有一丝血色。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蓝色的眼眸，眼眶微红，泪光在烛火的映照下蓄而未落。
那是一双被剥夺了所有安全感、充斥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恐惧与绝望的眼睛！
没等一旁手足无措的随行侍女伸手阻拦，她竟然一把甩开侍女伸来的手，不管不顾地提起繁复的裙摆，径直冲到了我的面前，在距我不足两步的地方骤然顿住。
前方领路的宫廷仆人吓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险些跪倒，急切地压低声音哀求道：
“殿下！公主殿下！您……您这是做什么？！”
公主？
听到这个称呼，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脑海中那张庞大的历史时间线图谱瞬间完美对齐！
在这个阿拉贡的凯瑟琳王后即将被扫地出门的敏感时间点，能出现在格林威治宫，拥有着都铎王室那一头红发，且被称为“公主”的少女，只有一位——
玛丽·都铎！
我的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缓缓扫过。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瑟瑟发抖、犹如风中残烛般的女孩，我脑海深处却如同有人翻开了一部厚重的历史卷册，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无声地叠印在了她的脸上——
那个在史密斯菲尔德广场燃起漫天火刑柱的暴君。
那个下令将三百余名新教徒活活烧死、用鲜血和烈火将英格兰从中撕裂的铁血女王。
那个令全欧洲新教徒在夜里噩梦连连、被后世用一杯混合着伏特加与番茄汁的血红鸡尾酒永久铭记的名字。
“血腥玛丽”（bloody mary）！
但此时此刻。
她还不是那个端坐在王座上、让全欧洲新教徒战栗的铁血女皇。
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女孩。
一个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父王幽禁、自己即将被剥夺嫡女尊严与“威尔士公主”头衔，甚至随时可能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无助女孩。
恍惚间，我似乎无法分辨，那个未来将用烈火审判异端的铁血暴君，与眼前这个在昏黄烛光里瑟瑟发抖的少女，竟然，是同一个人。
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残忍得令人窒息。
“退下！”
玛丽·都铎看都没看那个仆人一眼，稚嫩的声音虽然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却依然透着一股流淌在骨血里的都铎王室威严。
仆人焦急万分，硬着头皮挡在中间提醒道：
“公主殿下！这两位是陛下刚刚接见的葡萄牙贵宾，我们万万不能失礼啊！若是让克伦威尔大人知道了……”
“我说了，退下！”
玛丽的眼底闪过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那双含着泪光、犹如溺水者死死抓住浮木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在我的脸上，极力压抑着因为奔跑而急促的呼吸：
“您就是科雷亚男爵吧？我……我听宫廷里的女仆讲过您在里斯本的传奇故事！还有刚才，我在谒见大厅侧面的帷幕后，亲眼见证了您的风采。”
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希冀：
“您不仅有着惊人的智慧，更有着不惧父王威严的胆魄……男爵阁下，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邀请您去后花园走走？”
伴随着“嘎吱”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音，大厅内那股犹如实质般的权力重压，被彻底隔绝在了门后。
我暗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根从跨入格林威治宫起就绷紧如满弓的脊背，终于得以微微放松。
“科雷亚男爵，这边请。”
托马斯·克伦威尔那沙哑而平稳的声音在身侧恰到好处地响起。
这位刚刚在王座前完美充当了国王“白手套”的英格兰首席秘书，此刻已经丝滑地换上了一副温和且妥帖的东道主面孔。
他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向着走廊深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微笑着点头致意，带着安杰洛，跟随着他的脚步，穿过格林威治宫那错综复杂的幽暗长廊。
转过几个有着卫兵把守的拐角，最终来到了枢密院深处——一间属于他的私人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实用主义气息扑面而来。
与亨利八世那极尽奢华、恨不得把整个国库都镶在墙上的谒见大厅截然不同。
克伦威尔的办公室显得异常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冷硬。
没有炫目的天鹅绒壁毯，也没有堆砌的黄金饰品。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深色橡木办公桌。
办公桌上，犹如堡垒般堆满了如山的羊皮卷宗、各色账本以及尚未拆封的信件，以及成百上千封尚未拆封、带着各色火漆印记的情报信件。
空气中，没有宫廷里那种甜腻的熏香，而是弥漫着一股陈年墨水、干燥羊皮纸以及劣质防潮松脂混合而成的冷涩味道。
这，才是一个真正掌控着帝国行政机器运转的实权枢纽，该有的样子！
“科雷亚男爵，请坐。”
克伦威尔绕过那座“卷宗堡垒”走到桌后，从一个带锁的抽屉里抽出了一份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羊皮纸，以及一块沉甸甸的、雕刻着皇家徽记的铜制手牌。
他转过身，将这些东西平推到我的面前。
“这是您要的英格兰皇家图书馆最高级别借阅证，以及前往索尔兹伯里平原参观巨石阵的皇家通行证。凭此手牌，沿途的任何关卡和地方驻军，都不会对男爵阁下及您的随从有任何阻拦。”
看着桌上这两样东西，我强压下心底那几乎要沸腾的狂喜。
什么狗屁《温莎条约》，什么香料中心转移，对我来说，这两样能帮我挖出【北海霸者之证】的道具，才是比整个英格兰国库还要珍贵的无价之宝！
但我面上依旧古井无波，从容地伸手将它们收起，随手递给了身后的安杰洛。
随即，我向他微微颔首致意：
“感激不尽，克伦威尔阁下。”
“该说感激的是英格兰。”
听到我的致谢，克伦威尔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精明，轻声说道：
“男爵阁下今日在廷上的风采，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您那番剖析，犹如古罗马的西塞罗再世，字字句句皆是直刺心脏的利剑。我侍奉国王陛下多年，还从未见过哪位外国使节，能用如此……‘务实且锋利’的语言，将欧洲大陆的地缘格局剖析得如此透彻。”
西塞罗。
这个比较，他选得很有意思。
西塞罗是共和国最后的雄辩家，用语言对抗暴君，最终死于权贵的刀下，头颅被钉在罗马广场的演讲台上示众。
克伦威尔拿他来比我，究竟是赞美，还是一种隐晦的警示？
这只老狐狸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有着双层含义。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极其隐晦地试探道：
“不过，阁下画出的这幅‘商业蓝图’实在太过宏大。香料分销中心的转移……这意味着我们要把手伸进查理五世的钱袋子里，去往外掏他最在乎的金币。”
“国王陛下固然雄才大略，无惧挑战。但枢密院在核算这场博弈的‘成本’与‘风险’时，依然需要看到里斯本方面，更加具体、且落在纸面上的诚意……”
这只老狐狸！
他这是在明晃晃地暗示我：英格兰虽然被那块香料大饼馋得直流口水，但在没有见到真金白银的条约文本和葡萄牙的实质性动作前，他们绝不会贸然替葡萄牙去挡西班牙的枪子。
空头支票，在英格兰的枢密院里是无法兑现的。
“这是自然！如此足以改变欧洲百年格局的宏大交易，理应保持与之匹配的耐心与谨慎。”
我笑得很灿烂，一副完全理解且坦荡无比的模样。
随后，我顺水推舟地抬起手，指了指他桌上那套精致的文具：
“既然提到了里斯本的诚意……阁下，不知能否借用一下您的羽毛笔和纸？”
“事情已经谈到了这个地步，我需要立刻给安特卫普方面写一封信。毕竟，我的任务只是探路，接下来，该让我国正式的全权使节登场了。”
“当然可以，请便。”
克伦威尔微微侧身，将桌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我毫不客气地在英格兰二号权臣的办公桌前坐下，抽出一张顶级羊皮纸，拿起那支纯白色的羽毛笔，在黄铜墨水瓶里蘸饱了墨汁，下笔如飞。
这封信，自然是写给驻扎在安特卫普的葡萄牙商站总管——费尔南德斯·卡斯特罗伯爵的！
我在信中简明扼要地概述了今日在格林威治宫取得的“重大外交突破”。
并言辞恳切地要求他，立刻动用“印度之家”的绝密渠道，将这份“以转移安特卫普香料分销中心为筹码，换取英格兰军事互保”的草案框架，火速送回里斯本！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我放下羽毛笔，从怀中摸出了我贴身携带的私人印章。
我拿起桌旁的深红色火漆条，将其悬在摇曳的烛火上缓缓融化。
滚烫的猩红火漆，犹如一滴浓稠的鲜血，滴落在信封的封口处。
我手腕发力，将私章重重地按压了上去。
随着火漆冷却，信封上清晰地浮现出了科雷亚家族那充满宿命感的徽记——一只在狂风怒浪中振翅搏击的海鸥。
“克伦威尔阁下。”
我站起身，将这封还带着火漆余温的密信，毫不避讳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接着，我微笑着提出了一个在外交场合堪称“胆大包天”的请求。
“不知能否劳烦阁下，帮我将这封信寄给安特卫普的费尔南德斯·卡斯特罗伯爵？”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我相信，以阁下在英吉利海峡那无孔不入的渠道，这封信，一定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安全的途径跨过海峡。”
克伦威尔的视线，在那枚“海鸥搏浪”的猩红印章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底，猛地闪过一丝震惊的光芒，但仅仅半秒，便化作了一抹深不见底、带着真实满意的微笑。
他瞬间就看透了我这个举动背后的那层政治含义。
我把一份写给本国高层的“绝密外交信件”，亲手交给他这个英格兰的情报头子来寄。
这不仅意味着我是在向整个英格兰枢密院展示一种毫无保留的“透明度与信任”。
更是用这种坦荡到极致的操作，碾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这种堂堂正正的阳谋，反而比任何暗地里的传递都更让这位多疑的特务头子感到安心。
因为最难防范的谎言，永远是那些混在真相里的谎言。
而一个敢于完全透明的人，往往意味着他根本不需要撒谎。
“乐意效劳，男爵阁下。”
克伦威尔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封信件，犹如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将其锁进了自己的暗盒里。
他抬起头，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属于盟友的温度：
“最迟明晚，它就会出现在前往安特卫普的快船上。”
“那么，我就不打扰阁下办公了。”
我微微欠身，将大衣的领口拢起，转身走向门口，只在空气中留下一句余音绕梁的低语：
“愿上帝保佑我们的友谊！”
…………
从托马斯·克伦威尔那间散发着羊皮纸与墨水味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后，一名神情肃穆的宫廷男仆恭敬地在前引路。
走廊里，烛火的光晕在黑白拼花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和安杰洛并肩跟在男仆后面，皮靴踩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拼花地板上，空旷的回音在这条权力的迷宫中单调地回荡。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转过长廊尽头、即将走过一处光线昏暗的十字拐角时——
“沙沙——”
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裙摆摩擦声骤然撕破了走廊的死寂！
不是脚步声，是奔跑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侧面的石柱阴影后冲了出来，直挺挺地挡在了我们的去路正中央！
安杰洛的眼神瞬间如冰刃般冷酷，右手条件反射般微抬，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威尼斯细剑的剑柄。
但我抬手止住了他。
因为借着火炬跳跃的光芒，我看清了拦路者的模样。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暗色宫廷长裙，没有繁复的蕾丝，也没有象征王室的丝绒披肩，粗糙的布料将她的身形衬托得愈发瘦弱且摇摇欲坠。
一头标志性的都铎红发，如同失去了生命力的干枯暗火，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那张本应该满是胶原蛋白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几乎透明，宛如大理石雕像般没有一丝血色。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蓝色的眼眸，眼眶微红，泪光在烛火的映照下蓄而未落。
那是一双被剥夺了所有安全感、充斥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恐惧与绝望的眼睛！
没等一旁手足无措的随行侍女伸手阻拦，她竟然一把甩开侍女伸来的手，不管不顾地提起繁复的裙摆，径直冲到了我的面前，在距我不足两步的地方骤然顿住。
前方领路的宫廷仆人吓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险些跪倒，急切地压低声音哀求道：
“殿下！公主殿下！您……您这是做什么？！”
公主？
听到这个称呼，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脑海中那张庞大的历史时间线图谱瞬间完美对齐！
在这个阿拉贡的凯瑟琳王后即将被扫地出门的敏感时间点，能出现在格林威治宫，拥有着都铎王室那一头红发，且被称为“公主”的少女，只有一位——
玛丽·都铎！
我的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缓缓扫过。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瑟瑟发抖、犹如风中残烛般的女孩，我脑海深处却如同有人翻开了一部厚重的历史卷册，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无声地叠印在了她的脸上——
那个在史密斯菲尔德广场燃起漫天火刑柱的暴君。
那个下令将三百余名新教徒活活烧死、用鲜血和烈火将英格兰从中撕裂的铁血女王。
那个令全欧洲新教徒在夜里噩梦连连、被后世用一杯混合着伏特加与番茄汁的血红鸡尾酒永久铭记的名字。
“血腥玛丽”（bloody mary）！
但此时此刻。
她还不是那个端坐在王座上、让全欧洲新教徒战栗的铁血女皇。
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女孩。
一个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父王幽禁、自己即将被剥夺嫡女尊严与“威尔士公主”头衔，甚至随时可能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无助女孩。
恍惚间，我似乎无法分辨，那个未来将用烈火审判异端的铁血暴君，与眼前这个在昏黄烛光里瑟瑟发抖的少女，竟然，是同一个人。
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残忍得令人窒息。
“退下！”
玛丽·都铎看都没看那个仆人一眼，稚嫩的声音虽然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却依然透着一股流淌在骨血里的都铎王室威严。
仆人焦急万分，硬着头皮挡在中间提醒道：
“公主殿下！这两位是陛下刚刚接见的葡萄牙贵宾，我们万万不能失礼啊！若是让克伦威尔大人知道了……”
“我说了，退下！”
玛丽的眼底闪过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那双含着泪光、犹如溺水者死死抓住浮木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在我的脸上，极力压抑着因为奔跑而急促的呼吸：
“您就是科雷亚男爵吧？我……我听宫廷里的女仆讲过您在里斯本的传奇故事！还有刚才，我在谒见大厅侧面的帷幕后，亲眼见证了您的风采。”
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希冀：
“您不仅有着惊人的智慧，更有着不惧父王威严的胆魄……男爵阁下，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邀请您去后花园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