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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464章 车厢复盘

    刚一迈出里贝拉王宫那气势恢宏的大门,刺眼的阳光瞬间倾泻而下。

    我微微眯起双眼。

    头顶,是里斯本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

    远处的特茹河口,万道金色波光在浩瀚的潮汐间汹涌翻腾,那是无数寻梦者驶向无尽汪洋的起点。

    我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着大航海时代海腥味的自由空气,胸中瞬间涌起万丈狂澜。

    广场外围,安杰洛像一尊安静的雕塑般,伫立在廊柱投下的狭长阴影里。

    看到我的身影出现在台阶尽头,这位首席副官并没有急躁地迎上来追问结果。

    隔着数十步的刺目阳光,他那双湛蓝的眼眸只是极其敏锐地在我看似平静的脸上扫过。

    仅仅一个眼神的交汇,他便读懂了我眼底那抹被强行压抑的冷冽锋芒。

    安杰洛一言不发地微微颔首,转身在广场边缘拦下了一辆宽敞的双轮灰篷马车,快步走到路边,亲自替我拉开了车厢木门。

    “回维梅拉庄园!”

    我踩着脚踏弯腰钻进车厢,将身体重重地陷进略显陈旧的皮革软垫里。

    “驾——!”

    伴随着车夫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平稳地驶入里斯本熙熙攘攘的街道。

    车窗半掩的木百叶将外面的骄阳切割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斑,在昏暗的车厢内缓缓流动。

    窗外,小贩的高声叫卖、港口苦力沉重的号子,以及远处教堂低沉的钟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十六世纪欧洲财富之都喧嚣而浮躁的底色。

    安杰洛坐在我的对面,修长的身躯随着车厢的颠簸微微晃动。

    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他仔细端详了我片刻,终于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

    “船长,虽然您的步履依旧从容,但您的眼神告诉我,王室今天抛给您的筹码,似乎并没有达到您的预期。”

    我看着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摇了摇头:

    “安杰洛,你这双眼睛简直毒得像威尼斯圣马可广场上的占星术士,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松开紧扣的制服领口,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将刚才在路易斯亲王书房与国王御书房里的暗流交锋,简明扼要地复盘了一遍——

    从安东尼奥如何以“北欧盟约尚未落地”为借口发难阻击,到若昂三世在沙盘前的多疑与平衡心术,再到路易斯亲王如何顺水推舟,抛出那个“三功合一、来日重赏”的连环大饼。

    听完我的叙述,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片刻后,安杰洛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

    这位深谙欧洲宫廷政治生态的顶级智囊,给出了他那手术刀般精准冷酷的剖析:

    “这完全符合里斯本那帮统治者的一贯作风,船长。”

    “安东尼奥代表的是盘踞在枢密院里的传统书记官集团,在他们眼里,科雷亚家族的死灰复燃,速度实在太快、太刺眼了!”

    “短短一年时间,您不仅填平了十万巨债,更在奥斯曼与北欧接连立下大功。如果今日再给您加上实封权柄,那就意味着您正式跳出了‘棋子’的范畴,拥有了坐上牌桌、甚至直接切分他们蛋糕的资格。”

    光影掠过安杰洛冷峻的侧脸,他的声音愈发低沉:

    “所以,安东尼奥必须出手按住您,哪怕找的借口再怎么拙劣!”

    “而王座上的若昂三世,作为帝国的最高执棋者,他固然乐于看到您这把快刀替王室去撕咬强敌,但他同样也需要安抚旧贵族和书记官集团的基本盘,维持各方派系的微妙平衡。”

    说到这里,安杰洛微微顿了顿,湛蓝的眼底闪过一丝看透人性的寒芒:

    “至于那位对您赞赏有加的路易斯亲王……他当然愿意保您,正如我们之前所判断的,他的‘印度之家’里最不缺的就是会算账的会计和贪婪的商贾,唯独缺少一位敢在刀尖上跳舞、能替他在海外开疆拓土的统帅!”

    “您对他而言,有着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但亲王殿下同样是个顶尖的驯鹰人——他很清楚,一只猎鹰如果喂得太饱,展翅飞入云霄后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所以,他乐见其成地借着安东尼奥的阻击,把那块最肥美的肉高高挂在您的头顶。就像古希腊神话里受罚的坦塔罗斯,看得见果子,却永远差那么一寸才能够着。”

    “他要用这笔未来的泼天富贵当做锁链,让您保持饥饿,只能死心塌地地留在他的架子上,替他抓捕下一只猎物!”

    安杰洛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最终的战略判断:

    “按照我们之前的推算,蒂亚戈大使从红海返航,至少还需要近一年的时间。现在看来,这一年,就是王室与旧贵族心照不宣给您设下的‘熬鹰期’。”

    “只有等您在维梅拉庄园真正锻造出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新式火器,砸出一个连枢密院都无法抹杀的泼天大功……那顶‘皇家贸易商’的桂冠,他们才不得不捏着鼻子给您戴上!”

    听完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转过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望向窗外。

    街市上,穿着粗麻衣的底层商贩正为了几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

    而在更远处的山丘上,权贵家族的洁白庄园在阳光下高高俯瞰着众生。

    整座里斯本,就像一幅表面镀着金箔、内里却已爬满蛀虫的文艺复兴浮世绘。

    我收回目光,眼底没有丝毫被轻慢的愤怒,只剩下一抹俯视棋盘的淡漠。

    “安杰洛,你觉得当年凯撒在渡过卢比孔河之前,真的在乎罗马元老院那群老头子,到底批不批准他的高卢总督延任令吗?”

    安杰洛微微一怔,湛蓝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声音平静,却在狭小的车厢内激起千钧回响:

    “无论是若昂三世的平衡之术,还是路易斯亲王的‘熬鹰之法’,他们最大的傲慢,就是自以为掌握着这世上唯一的牌桌,以为所有人都在摇尾乞怜地渴求他们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点残羹冷炙。”

    “而我费雷德·科雷亚的猎场,从来都不在里斯本这可怜的一亩三分地上!”

    “我的目标,是那片广袤无垠的七海!是散落在世界尽头、足以揭开造物主终极秘密的另外六枚【霸者之证】!”

    车厢驶入一片林荫,光线骤暗,唯有我的目光在阴影中亮得骇人:

    “他们以为给了我一年的考验期?殊不知,这一年,恰恰是我最需要的黄金蛰伏期!”

    “只要维梅拉庄园的高炉一点火,只要我们跨越时代的无敌战舰顺利滑入特茹河……到那时,我手里握着的,将是足以掀翻整张欧洲棋盘的绝对武力!我又何须再看这群里斯本权贵的脸色?”

    我靠回软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狂傲的弧度:

    “到了那一天,权柄不在里贝拉王宫的羊皮纸上,真理……只在我们舰炮的射程之内!”

    安杰洛静静地注视着我,胸膛微微起伏。

    半晌,那双湛蓝的眼眸中燃起了一团炽烈的火焰,他右手抚胸,在颠簸的车厢内向我重重地低下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