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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山河:从黄巾砍到三国 第13章 合兵一处

    合兵的过程没有锣鼓的喧嚣,没有歃血为盟的仪式。

    两支队伍像两股裹着泥沙的浊流,在山涧边那片碎石滩上缓慢交汇,中间隔着一道十几步宽、充满猜忌的空白地带。

    徐和带着他那二十几个残兵,站在东侧稍高的石滩上。

    乐安溃兵,现在得叫他们赵莽部了,因为他们现在的领头人叫赵莽。

    让门聚在西侧靠近水边的低洼处。

    两边人互相打量,眼神复杂。

    徐和部的人看着对面那些几乎衣不蔽体、瘦得颧骨高耸的“袍泽”,最初的同情很快被更实际的焦虑取代:这么多人,拿什么喂?

    赵莽部的人仰望着徐和这边虽然狼狈但至少还有队形、手里有几把像样刀枪的人群,眼里既有找到依靠的卑微希冀,也有对可能被吞并、被轻贱的深深戒备。

    徐和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山涧水声里显得单薄:“既然合兵,便是兄弟!我徐和蒙弟兄们看得起,暂领此军。目标不变,仍是东莱!寻条活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赵莽那边:“赵头领,还有诸位乐安的弟兄,暂且编入我部,一同进退。粮秣……统一调配,共度时艰!”

    “粮秣统一调配”几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赵莽那边明显骚动了一下。

    许多人眼神闪烁,下意识捂紧怀里或腰间那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存粮”。

    徐和这边的人,尤其是几个老卒头目,脸上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赵莽向前走了两步。

    他眼神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小心翼翼的硬气。

    他抱了抱拳,声音沙哑:

    “徐司马,咱们弟兄都是实在人,既跟了您,就听号令。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弟兄们饿了好几天了,水米未进,能不能……先分点吃的?哪怕一人一口,垫垫肚子也好。”

    这话合情合理,却让徐和脸色一僵。

    他何尝不知道饿的滋味?

    可他自己那点存粮,在之前溃逃中损失大半,如今要陡然供应近一百张嘴,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看向负责粮秣的亲兵头目陈伍。

    陈伍苦着脸凑近,压低声音:“司马,咱们剩下的,掺上麸皮野菜,最多……最多再撑两天,还是按最低分量算。这要是分给新来的……”

    徐和心里一沉。

    他咬了咬牙,对赵莽道:“赵头领稍安。粮秣正在清点,稍后便按人头发放。有我徐和一口吃的,就绝不让弟兄们饿死!”

    这话说得豪气,但底气明显不足。

    赵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退回自己队伍中。

    但他手下几个老卒,脸上已经露出明显的不满和怀疑。

    刘烬带着他的人,静静站在徐和队伍侧后方一块大石旁。

    他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徐和的窘迫,赵莽的试探,双方士卒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警惕和算计,他都看在眼里。

    合兵带来的不是力量,而是更多的不稳定。

    就像把两堆沾着火星的枯草硬堆在一起,一点风就能燃起大火。

    他低声对石头和侯三说:“看好咱们的东西,尤其是粮食和水。”

    石头默默点头,将装口粮的小布袋往怀里塞得更深。

    侯三舔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阴鸷地扫过赵莽那边几个还算壮实的汉子,手悄悄的按在了刀柄上。

    短暂的“会师”后,队伍重新开拔。

    徐和将赵莽部的人打散,安插在自己队伍中间和后方,美其名曰“便于照应”,实则也是防止他们抱团。

    赵莽得了个“副队率”的虚衔,跟在徐和身边,但谁都看得出,这只是安抚。

    沿着山涧向下游走,是唯一选择。

    合流后的队伍更加臃肿,速度慢得像蜗牛。

    新加入的乐安兵体力更差,伤病员更多,不断有人掉队,引发小范围混乱和推搡。

    徐和部老卒们的怨气越来越大。

    看向新附者的眼神越来越不善,低声的咒骂和嘲讽不时响起:

    “娘的,一群拖累!”

    “走快点!没吃饭吗?哦,对,你们是没吃饭……”

    “早知道不收这些废物!”

    赵莽部的人起初还忍着。

    但饥饿和疲惫消磨着最后一点耐心,加之那些刺耳的嘲讽,不满的情绪如同地下暗火,迅速滋长。

    有人低声回骂,有人用仇恨的目光瞪着那些出言不逊的老卒。

    刘烬走在队伍偏前,负责侧翼警戒,也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越来越紧绷的气氛。

    狗娃跟在他身后,不时紧张回头张望。

    痨病鬼被石头半搀半背着,咳得撕心裂肺。

    侯三殿后,眼神始终警惕地扫视着队伍内部和两侧山林。

    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徐和下令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短暂休整,同时分发口粮。

    这是合兵后的第一次分配,至关重要。

    陈伍带着几个亲兵,抬着几个不大的麻布袋走到空地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粘了过去,喉咙不自觉地滚动。

    饥饿让眼睛发绿。

    徐和站在麻袋旁,脸色严肃:“弟兄们!粮食不多,但人人有份!按人头,不分新旧,一视同仁!”

    这话引来一阵轻微骚动。

    徐和部老卒们脸色难看,赵莽部的人则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陈伍开始分发。

    他手里拿着个破木碗作量器,从麻袋里舀出混杂着大量麸皮和沙土的黍米豆类混合物,倒进排队士卒伸过来的破碗或皮囊里。

    分量确实“一视同仁”,每个人都只有浅浅一小捧,刚够盖住碗底,掂量着不到二两。

    轮到赵莽部的人时,问题出现了。

    一个乐安兵的老卒,干瘦得像柴禾,领到自己那份后,看着碗里那点可怜的食物,又看了看前面一个徐和部老卒碗里似乎……好像……略微多那么几粒的分量!

    也许是陈伍手抖,也许是视觉误差。

    但积压的不满瞬间爆发了。

    “凭啥?!”老卒梗着脖子,声音嘶哑地冲着陈伍吼,手指着前面那老卒的碗,“都是提着脑袋跟官狗干的,凭啥他们多些?我们就该吃这点塞牙缝的?!”

    陈伍本就因为粮食短缺焦头烂额,又被当众质问,脸上挂不住,眼睛一瞪:“你眼瞎了?哪只眼睛看见多了?就这么点粮食,老子手还能分出花来?就你们事多!一群丧家犬,有得吃就不错了!”

    “你骂谁丧家犬?!”老卒气得浑身发抖,周围几个乐安兵也围了上来。

    “骂你怎么了?不是丧家犬是什么?粮食是我们徐司马带着弟兄们打下来的!你们有啥?啊?”陈伍身边的亲兵上前一步,推了老卒一把。

    老卒踉跄一下,眼睛瞬间红了,伸手就去摸腰间的柴刀:“狗日的,欺人太甚!”

    “想动手?!”徐和部几个老卒也呼啦围上,兵器出鞘半截。

    眼看内讧就要爆发,空地中央气氛剑拔弩张。

    “都给我住手!”

    徐和的怒吼声响起。

    他分开人群,脸色铁青走到中间,目光严厉扫过双方:“想内讧吗?!官军的刀子还没挨够,自己人先要见血?!谁再闹事,军法从事!斩!”

    “军法”和“斩”字,带着凛冽杀气,暂时压下了骚动。

    陈伍和那乐安老卒都悻悻收手,但眼中怨毒未散。

    赵莽站在徐和身后,脸色阴沉得可怕,拳头攥得紧紧的,盯着陈伍背影,又看看自己手下敢怒不敢言的弟兄,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分发在压抑的、充满火药味的气氛中继续。

    每个人都拿到自己那份微不足道的口粮,默默蹲到一边,或狼吞虎咽,或小口珍惜地咀嚼。

    没有人说话,但无形的裂痕,已经深深划下。

    刘烬领了自己和手下四人的份,走到一边分给大家。

    依旧是公平分配,甚至因痨病鬼病重,他把自己那份又掰一小块给他。

    侯三接过自己那份,看看那点粮食,又看看不远处赵莽部那些人仇恨的眼神,低声骂了句:“娘的,就知道要出事。”

    刘烬没吭声,小口啃着手里粗粝的、掺沙土的粮食。

    他注意到,

    徐和把赵莽叫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赵莽面部抽动,最终僵硬点头。

    而陈伍在分发完后,悄悄走到徐和部几个老资格什长队率身边,不动声色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布包塞到他们手里。

    那几个头目迅速接过藏进怀里,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稍纵即逝的满意。

    刘烬心里冷笑。

    所谓的“一视同仁”,在生存资源极度匮乏时,不过是一句空话。

    徐和需要稳住老部下的心,更需要他们维持最基本的战斗力和控制力。

    那么,有限的资源向“自己人”倾斜,几乎是必然选择。

    这种不公,会像毒药一样在队伍内部慢慢发酵。

    休整过后,队伍继续前行。

    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诡异。

    两支队伍虽然走在一起,但界限分明。

    徐和部的人有意无意走得更快些,将赵莽部的人甩在后面,仿佛不想沾染他们的“晦气”。

    赵莽部的人则沉默跟着,眼神中的麻木和绝望里,渐渐掺入一种冰冷的、被羞辱后的恨意。

    刘烬带着他的人,依旧走在侧翼。

    他刻意与前后都保持一点距离,既便于观察,也避免了卷入那令人窒息的对立。

    他让狗娃多留意后方赵莽部那些头目的动向,让石头注意两侧山林的同时,也分心留意队伍内部任何异常的聚集。

    他知道,这脆弱的“合兵”,随时可能因为下一口粮食、下一次不公,彻底崩碎。

    而崩碎的那一刻,血会比敌人的刀,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