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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烬行 第451章 谁告诉你,我就只能在北域了

    晨风漫过长街。

    将傅玄那声不甘的嘶吼送出老远,可连个回响都换不来。

    两个飞升境的老怪物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一个满身怒火,一个满脸的疲惫。

    傅芸站在傅玄身后,身子挺直了些,她的骨头可以老,但身子在傅玄面前却不能塌。

    可望着傅玄那张扭曲的脸,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那飞升境的执念,是比执念更深、也更久远的东西。

    她活了数千年,怨过天,也怨过命,唯独没有怨过傅玄。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心疼过他。

    她看着傅玄癫狂的模样,想说算了,可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而这时,傅玄的目光却是越过了傅芸,落在商清微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只有一丝极为复杂的感慨。

    杀意这种东西,到了他们这种飞升境,早就不值钱了。

    “殿下,臣……想借您商氏气运一用,可否。”

    傅玄话说得虽是客气,可落在众人耳朵里,不亚于晴天霹雳。

    南宫朔站在一旁,也没吭声,更没有阻止。

    只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他这辈子叹的气全加起来,怕都没有今日的多。

    南宫轻弦却顾不得这些,她的反应甚至快过念头,一声冷喝脱口而出。

    “傅玄,你敢!”

    傅玄斜眼睨她,飞升境的威压当头压下,南宫轻弦脚下地面顿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而她的身子却硬生生挺住,没被压塌。

    “轻弦丫头,你难道就不怨么?”

    傅玄的目光落在南宫轻弦身上,他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又像早已在肚里说过几千回,只是今日才舍得往外掏来似得。

    “你做的那些事,你那仙盟,说穿了,不过是祂手中的一件工具,哪儿漏了便补哪儿。”

    傅玄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怜悯。

    “祂心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你,祂就是一个自私自利到骨头缝里的人。你还这般掏心掏肺地替祂卖命,以你之能,只要逃出这座牢笼,月光会为你洗尘,野风都会为你指路。你失去的仅仅是枷锁,得到的,却是本该属于你的万里山河。”

    傅玄的话说尽了,又像是不屑再说了,随后便是抬起手,五指虚虚一握。

    刹那间,天地变色。

    原本已散尽的晨雾骤然翻涌,竟以商清微为中心再疯狂都汇聚。

    云舟上的傅家子弟被这股威压掀翻一片,连滚带爬往后退去。

    苏昭站在前头,脸色惨白,他想冲过去,可在飞升境面前,却是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商清微眉头紧蹙,周身的禁锢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她看了眼傅玄,心里也是叹息一声,却是一个字也没说。

    只是目光望向皇城深处的某个地方。

    紧接着,一股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她体内硬生生的被剥离出来。

    那是比抽筋拔骨还要剧烈的痛楚,痛彻神魂。

    可她却只是咬了咬牙,硬是没发出一点声响,可冷汗却早已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商清微体内的气运被抽出的那一刻。

    傅玄整个身子都在发着光,身上飞升境的威压不再收敛,铺天盖地往四面八方碾去。

    也就在同一瞬,皇城正北,太和殿地底深处。

    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忽然震颤了一下,锁链哗啦啦地响。

    上百条玄铁链上佛家真言与道家符箓同时亮起,发出嗤嗤的声响。

    霎那间,剑鸣响起,声震九天。

    一道剑光便从太和殿地底冒出,穿透金砖,直冲九霄。

    整座皇城都在这道剑鸣中瑟瑟发抖。

    南宫朔望着那冲天而起的剑芒,老眼里满是复杂。

    “傅玄,你这是疯了?”

    “疯了?”

    当傅玄望见了那道剑芒时,他终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癫狂。

    “什么天数有定,天地有常,不可违逆……去他妈的有常,去他妈的不可违逆。”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得。

    “这片天,我他妈的一刻都不想再待了。”

    而这时,林尘没管那剑芒。

    他的刀已斩了出去,纵使这一刀连羽化初期的威势都未必有,他照样斩了出去。

    刀芒破空,直取傅玄后心。

    傅玄却连头都没回,袍袖轻轻一拂,那道刀芒便在半空中炸成漫天莹光,消散得干干净净。

    南宫朔叹了口气,枯木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林尘从碎砖堆里托起来,却也只是托着,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南宫轻弦立在原地,手死死攥成了拳。

    傅玄的话在她耳中打转,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信一个疯子的话。

    可那一句祂心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你,偏偏戳在了她最不愿被戳中的地方。

    那些平日里总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事,自己却翻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那是林尘与江倾大婚那天。

    十里红妆,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林尘穿着大红的喜服,牵着一个满身死气的江倾。

    从她面前走过去,她记得自己当时是笑着的,笑得很得体,也很自然。

    在她的记忆里,那天所有人的脸都是清晰的。

    林尘的,江倾的,南宫朔的,还有傅玄的。

    观礼席上一张张或笑或叹的面孔,都无比的清晰,仿佛昨日一般。

    可那场大婚,唯独没有她自己的位置。

    她是林家收养的,修的也是林尘传出来的法。

    她本就只能站在林尘十步之外,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看他牵起别人的手,拜着天地。

    可此刻,南宫轻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尘。

    他正被南宫朔的灵气托着,嘴角还挂着方才被震出的血,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她见过的最不服输的一双眼睛,与那日他大婚时一个德行。

    只不过,那时他眼里装着的只有江倾。

    如今,自己却能站在他身侧,能堂而皇之地告诉全天下的人。

    林尘也是她的男人,傅玄说这个世界是枷锁,可于她而言,这个世界,不论真假。

    这里是她唯一能够光明正大爱他的地方,她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毁了这里。

    刹那之间,天地俱寂,风停了。

    苍穹之上,万丈金光骤然炸开。

    一个巨大的倾字,自九天之上缓缓成形,那印记大得离谱,竟直接笼罩了整座皇城。

    云舟上的傅家子弟纷纷跪伏,就连傅玄那飞升境的威压,都被镇压得险些消散殆尽。

    傅玄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抬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倾字印。

    眼底的癫狂霎时间被惊骇所填满。

    “倾字印……你竟有这种东西。”

    可旋即傅玄神色一狞,冷声道。

    “即便你有倾字印,也来不及了。”

    南宫轻弦满脸怒容,只自唇间吐出一句话。

    “给我镇。”

    轰然一声,苍穹上的倾字印悍然落下,万丈金光如天河倾泻,将傅玄整个人吞没其中。

    可也就在这时,苍穹之上,已然浮现了一道裂痕。

    傅玄那张老脸顿时充满了惊喜,那道裂痕极细,可落在他眼里。

    却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道缝,比什么大道的金光,什么飞升异象都要好看。

    好看得就像他年少时,从门缝中窥见的他人生中第一缕白花花的春光似的,极其的诱人。

    傅玄浑身颤抖,那张被岁月蹉跎得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狂喜。

    他猛然转头,朝南宫朔吼道。

    “老鬼,你还在等什么?”

    南宫朔却没应声,他就立在那儿,脸上褶子比傅玄脸上还密些,眼皮耷拉着,瞧着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

    可就在倾字印即将落下来的瞬间,他那只握枯木杖的手,忽然紧了一紧。

    旋即抬手,递杖,动作不大,甚至说得上是轻描淡写,那带着无上威压的倾字印,下坠的势头便是猛的顿了一顿。

    也就是这一瞬的功夫,傅玄终于有了些许的喘息之机。

    老头儿那浑浊的老眼里骤然暴起一道精光,飞升境的修为轰然爆发,一拳轰出。。

    “给老子破!”

    霎那间,倾字印应声而碎。

    漫天金光如琉璃碎片般四散飞溅,映得南宫轻弦脸色一片惨白。

    傅玄喘着粗气,偏头看了商清微一眼。

    “对不住了,老夫欠你商氏一份因果,若有来世,必当偿还。”

    话音刚落,纵是他那飞升境的道心,也终究压不住那股子滔天的狂喜。

    他朗声长笑,那笑声不震山河,不裂风云,却带着股子挣脱桎梏的癫狂。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时刻盯着他的目光,像是移到了别处了似得。

    也就是在这时,傅玄双手飞快掐诀,这些年他融入这世界本源的力量。

    仿佛受到了他的召唤,竟然是尽数落在傅芸身上。

    傅芸浑身剧震,数千年来牢不可破的瓶颈,在这股力量面前竟是如同虚设。

    她天人境的桎梏,竟在这时如此简单的便突破了。

    仅仅是瞬息之间,神迹显化。

    傅芸满头霜雪尽化青丝,满脸的沟壑尽数抚平如初。

    佝偻千年的身子也轰然挺直,那道困住她一生的天人桎梏,在浩瀚本源面前彻底消融。

    傅芸仅仅是抬起手,便只觉的万法皆通,凡尘再无半点的拘束。

    她转头看向傅玄,眸子里藏着数千年积压的委屈与欣喜,

    仅仅霎那,她的目光便是落在了林尘与南宫轻弦身上。

    刚要出手,傅玄却没有半分的迟疑,竟是直接带着傅芸朝那道象征着自由的裂缝而去。

    南宫轻弦看着苍穹之上的裂缝,看着傅玄那远遁的身影,心猛地沉了下去。

    方才祭出倾字印时,她本就是铁了心要把这疯子镇死在此处。

    可如今印碎了,天裂了,她也没有什么手段去阻止这一切了。

    她不怕死,怕的是天塌了,她的梦便要醒了。

    可就在傅芸身形堪堪贴近天幕的裂痕时,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道超脱世间的界限之时。

    异变,陡生。

    没有预想中的灵光浩荡,没有道音的轰鸣。

    那条本该通往长生大道,通往自由的天幕裂痕,竟骤然涌出一股黑雾。

    傅玄脸上的笑容刹那间便是僵在了脸上,他连忙护着傅芸后撤。

    所有人都抬头望着那天幕上裂缝中涌出的黑雾,竟是连呼吸都忘了。

    可仅仅是一瞬,裂缝猛地被撕开,黑雾如决堤的洪水似得,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林尘手中的黑刀颤抖不休,似乎在兴奋,又似乎在等着谁的出现。

    云螭的脸色顿时煞白,下意识就躲到林尘身后,声音都在发颤。

    “姓林的,老娘不想死啊,你快想个法子啊。”

    林尘却没说话,他只是抬头看着那倾泄而下的黑雾。

    黑雾所过之处,灵气顿时被吞噬,连空间都出现了裂痕。

    也就是在这时,一道掌声不疾不徐地响起,那掌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很慢,慢到每一下都像拍在众人的心尖尖上似得。

    傅玄僵在半空,脸上震惊还没散,便被一种更深沉的惊骇给震慑住了。

    黑雾像帘子一般被一双手推到一旁,那动作随意得仿佛是在推开自家的大门似得。

    紧接着,一道身影便从那黑雾中走了出来。

    来人一袭红白仙裙,衣裙在漫天的黑雾中猎猎作响,像是一朵开在地狱门口的花。

    九天之上,那女子垂眸,俯视了一遭,便是抬起手,五指扣住自己的额头。

    随后她便是仰着头,大笑不止,笑得肩膀都在抖,那笑声先是压着的,后来索性便是彻底放开,肆无忌惮地在苍穹之上响起。

    “终于,走到这一天了。”

    仅仅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傅玄耳朵里。

    可傅玄却感觉像是有人拿铁锤重重敲在他心口上似得,令得他心神都跟着震颤。

    他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一般。

    “为什么会这样,你不应该被封印在北域。”

    江倾低下头,目光落在傅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谁告诉你,我就只能在北域了。”

    江倾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配上她那张美的不可方物的脸,竟显得无比邪性。

    “你就没有怀疑过,这天后面到底是什么?”

    傅玄瞳孔骤缩,无尽岁月修行积累的道心,在这一句话面前,竟碎的干干净净。

    江倾缓缓走出,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上。

    “你们所知道的真相,都是我放在你们那儿的,你以为逃出去就是自由了。”

    江倾在傅玄身前十丈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可你连这座墓是为什么而建造的,都还没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