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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烬行 第469章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中州的夜,灯火是一颗一颗渗出来的,铺满了整条的长街。

    烛火在屋檐下晕开,如那女子睡前还没卸净的残妆,还氤氲着倦意。

    中州乃九州之通衢,红尘之最盛处,白日里车马如龙,夜里笙歌不绝。

    可今夜灯火虽盛,明月更是已升至中天,却惨白得如一张俏寡妇的脸。

    冷冷地望着这条红尘滚滚的长街,也望尽了这人世间的聚散离别。

    沐玄音的话,还在这夜色下回荡。

    林尘的眸子却已渐渐冷了下去,就如那凛冬时节湖面结起的碎冰。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可话语里头那翻涌的怒意,竟是不比这寒风暖上多少。

    沐玄音静静地望着林尘,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月光,也映着林尘。

    “师尊,这是唯一可能救江姐姐的办法,师尊难道就这么看着江姐姐彻底消散,只有——”

    啪的一声脆响,骤然在长街上响起。

    这声响太轻了,轻得连回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夜风给吹散了。

    可它又太重了,重得像天穹撕开一道缝隙,硬生生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那一瞬间,沐玄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她甚至都感觉不到疼痛,耳朵里只有一阵绵长的嗡鸣声。

    林尘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悬在半空。

    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似得,无法动弹,更是无法放下。

    他不确定,这只手方才是不是触碰过沐玄音的脸。

    可掌心残留的温度,又分明是在提醒他,他的手确实已经落下了。

    沐玄音的脸侧向一旁,青丝散落间遮住了她的眉眼,也遮住眼底所有的光。

    只是那半边脸上,一道红痕缓缓自青丝之下浮起,落在林尘眼中,竟有些触目惊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可他知道。

    就在沐玄音方才的话落下时,她亲手洞穿栀晚胸膛的一幕。

    便如潮水般地涌上了心头,挥之不去。

    他几乎都要分不清,那究竟是江倾布下的幻境,还是真实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栀晚站在几步之外,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听着沐玄音的话,她以为自己会愤怒。

    可看着沐玄音脸上的那道红痕,心头却是没来由地一揪。

    那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那里面有酸,有涩,还有一种类似于心疼的东西。

    明明就只隔着几步路,可栀晚却觉得,这丫头离自己好远好远。

    无论自己怎么弥补,似乎都无法靠近这丫头。

    商清微的手这时缓缓地拍了拍栀晚的肩头。

    栀晚也没有回头,顺势将头放在了商清微的肩上。

    只是她那双极美的眸子里,竟是有些不争气地浮起了水光,模糊了她眼前的一切。

    而此时的林尘也终于开了口。

    “玄音,无论前尘种种,师姐于我有再造之恩,若没她,就没有今日的我。”

    他目光落在沐玄音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的,连忙地移开了目光。

    夜风穿街而过,卷起了林尘鬓边的发丝,也卷走了他最后的一点犹豫。

    “可你若再存半分伤她之心,你我二人的缘分——尽了!”

    长街寂寂,烛火摇曳。

    这句话落在这寂静的夜色里,竟比方才那巴掌,还要响。

    沐玄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头死死得低着,那是她在林尘面前一贯的姿态。

    “还有——她的事,我自会想办法,但是……”

    林尘的话还没说完,栀晚便是来到了他的跟前。

    栀晚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踮起脚尖,一拳便敲在了林尘的脑门上。

    咚的一声,虽说不重,却也是极为的清脆。

    林尘怔住了,疑惑地看着栀晚。

    栀晚这时,指着林尘的鼻子开口,指尖几乎都要戳到林尘的脸上了。

    “你给我闭嘴吧你,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给师姐把嘴缝上。”

    林尘的嘴唇翕动间,看了看栀晚又看了看沐玄音,竟不知如何是好。

    而栀晚看着林尘这副神色,当即就气不打一处来,沉声道。

    “师弟,即便你说的天花乱坠,你都必须跟师姐回离山,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教训完了林尘,栀晚旋即转身看向了沐玄音,伸出手捋了捋她脸颊边的青丝,轻声开口道。

    “即便我死了,她也回不来,跟我回离山!”

    林尘看着这一幕,当即开口。

    “师姐——我……”

    栀晚一听这话,眉头当即蹙起,沉声开口道。

    “你给我闭嘴,你若是敢说一个不字,你与师姐的缘分也尽了。”

    随即,栀晚便拽着林尘的袖子,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从长街上拉走。

    商清微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寂寂的长街。

    她看见沐玄音还站在原地,不由得叹息一声。

    “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没人插得了手,江倾就是不愿栀晚死,所以才选择了自己,跟师姐走吧。”

    沐玄音一听这话,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商清微。

    几人一路无话,穿过数条巷子,南宫家的老宅才在月色里显出轮廓。

    夜更深了,月色也薄了几分,将整座老宅都浸透在一片沉沉的寂静里。

    沐玄音推门进屋,反手便将门给合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她的背便抵住了门板,缓缓滑坐了下去。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那半边浮肿时,动作顿了顿,随即扯了扯嘴角。

    她就这么坐在地上,背抵着门板,门外的世界还在转,明月还在走。

    林尘就站在这所宅院中,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要越过门槛,探进那扇紧闭的门里去,可门却是关着的,他便只能望着那扇门,像望着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商清微站在廊下,目光在林尘与那扇门之间来回游移片刻。

    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偏房。

    也不知过了多久,沐玄音房中终于有了动静。

    她缓缓抬起手,怔怔望着手腕上那道七彩灵光。

    越看,心里便是委屈,委屈上来了,眼泪便开始不争气了。

    她不懂,真的不懂,自己明明已经做到那一步了,可为什么还会这样。

    那个女人明明就是多出来的,明明就是多余的,是她抢走自己的一切。

    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手腕上,林尘的声音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在她脑海中回荡。

    “缘分,尽了。”

    每一个字的浮现,她的眼泪便流得更快一些。

    滚烫的泪砸在手腕上,顺着那道七彩灵光往下淌,一滴,又一滴。

    也就在这时,一道缥缈的声音缓缓在沐玄音耳边响起。

    “大道无常,此消彼长。”

    沐玄音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怔怔望向四周,却发现竟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她的眉头开始蹙起,呢喃的念叨着。

    “此消彼长——”

    随即,她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强打起几分精神来,轻声开口:“过来!”

    片刻后,屋子角落里,便是浮现一团极淡的灵光。

    那灵光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继而渐渐凝实。

    灵光汇聚间,转瞬便化作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面容近乎妖异,眉宇间一朵金莲熠熠生辉,一双竖瞳却比那金莲更显几分诡艳。

    沐玄音连头也没抬,轻声开口:“你的毒呢?”

    云螭一听这话,身子便是猛地一颤,震惊地望向沐玄音。

    “你疯了不成?那人可是他的命根子,你真不担心他大义灭亲?”

    沐玄音终于抬头,她的眼睛还是很红,可眸子里却带着近乎偏执的倔强。

    “拿来。”

    沐玄音当即伸出手,掌心朝上,手腕上的七彩灵光也随着动作轻颤。

    “她一身修为全在北域,你怕什么?再说,我说是她了吗?”

    云螭一听不是给栀晚下毒,悬着的心顿时就放下。

    最终还是将一滴极秽交给沐玄音。

    沐玄音将那滴无色无味的魅毒捏在掌心中,沉声道。

    “商师姐与师尊,你选一个。”

    云螭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站在原地,竖瞳几乎缩得都看不见了,望着沐玄音手上那滴极秽魅毒。

    那东西如今看着就像一张催命符纸般,刺眼得很。

    她当即便是猛的摇头,甚至都要出手去将那毒给夺回来。

    毕竟这玩意,那姓林的可是经历过一次,让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毒是谁的。

    再说他林尘是什么人,当年不过弱冠之年,便敢以金丹之身对抗北域仙门。

    那些横死在他刀下的亡魂,至今还在北域荒原上飘着呢。

    说他杀人不眨眼,都不为过,先前是梵世音那娘们逼着紧,尚是情有可原。

    可如今若是再来一次,云螭当即便觉得自己脖子上扛着的那玩意,有些不牢靠了。

    还有那商清微,不说自己还指望着她的庇佑,就说那深不可测实力,也不是她能惹的。

    给他们下这种毒,她这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吧。

    可沐玄音却根本不管云螭愿不愿意,当即开口道。

    “我去找商师姐,给你半个时辰,若是办砸了,你的化龙机缘,便等着下辈子去吧!”

    云螭怔怔的看着沐玄音,双拳死死捏着,尤其是看着她手腕上的那道灵光。

    心中将这沐玄音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遍,尤其对那林尘,她更是着重得多问候了几遍。

    “姑奶奶,你去找姓林的,妾身——妾身不敢呐。”

    沐玄音深深看了云螭一眼,手腕一扬,七彩灵光当即化作一条七彩的长鞭,抽向云螭。

    “出息!”

    片刻,云螭便与沐玄音一同出了房门。

    她们前脚刚走,后脚房内便是缓缓浮起一道黑雾。

    浊九阴那双漆黑眸子就静静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

    “江倾,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多时,沐玄音便是已经站在林尘房门前,手里更是端着一盏茶水。

    茶是她方才以术法煮的,用的是离山的叶子。

    煮出来的茶汤色泽浑厚,却又自带一股北域独有的冷香。

    可沐玄音的手还没碰到房门呢,门便是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林尘见沐玄音的到来,脸色上的的神情也是缓和了一些,当即开口道。

    “玄音。”

    沐玄音见着林尘,也是笑了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将茶水递向林尘,朗声开口。

    “师尊,玄音知道错了,往后玄音再也不会说那种话了,求师尊不要生玄音的气。”

    林尘看着沐玄音这副模样,脸上的神情也终于轻松了些。

    顿时伸手揉了揉沐玄音的头,将沐玄音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缓缓开口。

    “师尊也有错,师尊向你道歉!”

    沐玄音静静望着林尘,听着这话,眼眶霎时间就泛了红。

    泪光将落未落之际,人就已经扑进林尘的怀里,无声而抽泣。

    林尘的手当即僵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低声道歉,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愧疚。

    良久,沐玄音才从他怀中直起身来,眼角犹带着湿意。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猛地开口道。

    “对了,师尊,商师姐说,有事想与您相商。”

    说罢,沐玄音便不由分说地拉住林尘,径直往商清微的偏房而去。

    而栀晚却是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的面前,一幅画像静静悬浮着。

    那画中的女子于桃树下翩然起舞,一身红白仙裙随风翻飞,宛若谪仙。

    可栀晚双手却结出一道古老印诀,不断压制着周身逸散的气运。

    也就在这时,沐玄音猛地推开了栀晚的房门。

    画像顿时收卷成轴,被栀晚收入储物戒中。

    旋即转身看着沐玄音,当看着她手腕上的那道七彩流光时。

    栀晚的心头更是不由得猛地一颤,竟是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看着眼前这丫头,她竟有种直面江倾的错觉。

    若是这丫头真发起疯来,凭现在的自己,可不是她的对手。

    “你——来做什么?”

    沐玄音站在门口,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卷起她素白的裙摆。

    对于栀晚的问话,沐玄音也没有立刻的回答。

    只是她的目光在栀晚身上来回打量着,七彩的流光更是缓缓在其手腕上流淌。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