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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我在海岛当全能爷爷 xpaoshuba.com

    灶房的马灯拧到最小一档,豆大的火苗贴着灯芯晃。

    陈大炮把八仙桌上的回函和通知书收进柜子,锁好,钥匙揣兜里拍了一下。

    桌面空出来,他从灶台下的铁皮箱里取出一本旧册子。

    齐老的灶台笔记。

    带去京城的新铜筛已经包好,这本册子倒又让他拿了出来。

    他搬了条凳子坐到灯下,翻开第一页,指腹沿着墨字慢慢划过去。

    前头的方子他都试过。

    酱烧河鳗、蒜子烧鲶鱼、荠菜馄饨汤,每一道做完都在空白处添了批注。

    墨色深浅不一,最早的一行已经干透发褐,最近的还泛着潮气。

    翻到第二十七页,手指停了。

    蟹黄豆腐。

    活蟹拆黄半斤、嫩豆腐一方、猪板油二两、葱姜水少许。没有味精,没有酱油,连盐都只写了个“适量”。

    步骤倒是占了整整一页半。

    蟹黄隔水蒸三次,头一次大火猛蒸去腥水,第二次中火收干表层,第三次小火逼尽余水。

    笔记上用朱笔圈了三个字:“干松如沙”。

    豆腐切厚块,纱布裹紧,灶沿架高沥水四个时辰。齐老在旁边画了一笔小人,手指掐着豆腐角,注了“指按无痕方可用”五个字。

    最后是猪油化开,蟹黄铺底,豆腐码上,小火煨制。

    火候旁留着一句批注。

    油花环豆腐周身,汤将收未收,色如琥珀。

    陈大炮压住翻起的书页,眼前浮出多年前的后灶。

    齐老做过这道菜。

    那会儿他还在后灶刷锅,抬头看见一盘豆腐出锅,蟹油顺着盘底流,送出去,回来只剩几粒蟹粉。

    “活蟹的方子。”

    他合上册子,朝冷库看了一眼。

    “先拿冻蟹试试。”

    铁闩拉开,冷气扑到脸上。

    年前存下的冻梭子蟹码在底层,麻绳上结着冰。他拎出两串,放进盆里,遮好,搁在灶房背火的凉处慢慢化冻。

    趁这工夫,豆腐先切好。

    白嫩的方块托进干净纱布,松松裹住,摆上竹篾架,底下搁陶碗接水。

    等蟹化开,窗外已经黑透。

    陈大炮掀开蟹盖,筷子拨进壳里,蟹黄散开,黄水顺着壳沿滴进碗底。

    他挑了一点,搓开看看。

    “冻过的,得多费一道手。”

    拆出的蟹黄聚了大半碗,析水另倾出去。他架锅烧水,将碗送上蒸屉。

    水汽冲起,蟹黄表层渐渐凝住。揭盖倾水,筷子拨散,重新入锅。

    第二回取出来,边缘已经松开,碗心还湿。

    陈大炮挑开中间的蟹黄,换成薄薄一层,又续了一回小火。

    筷尖拨过,细粒散落。

    他端碗闻了闻,搁上灶沿,回头检查豆腐。

    纱布底下还在滴水。

    “你倒耐得住。”

    陈大炮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册子摊在膝头,准备再等一等。

    连着几日料理岛上的事,后背刚挨住墙,眼皮就合了。

    灶膛里一截柴炸响。

    他睁开眼,先看灶门。

    马扎上多了个裹旧棉袍的人,两手缩在袖筒里,正拿鞋尖把掉出来的炭屑拨回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打呼的时候。”

    沈老头往灶门指了指。

    “门缝透着火光,我还当你灶房出事了。进来一瞧,掌勺的先睡上了。”

    陈大炮看了看竹架上的豆腐,又伸手摸蟹黄碗。

    碗壁还带着热气。

    沈老头鼻翼动了动,指向灶沿。

    “蒸过头了。”

    陈大炮低头看碗里。

    灯下细看,蟹黄中心确实是金黄松散的,但边缘一圈颜色深了一号,带着焦褐色,用指尖一碾,微微发硬。

    陈大炮用筷子挑起一点,放进嘴里,嚼过便吐进废料碗。

    “苦了。”

    “锅里蒸的,怎么还弄出焦边?”

    “出锅时还好。搁得靠前,让灶口的余火烘了。”

    陈大炮把边缘拨开,又尝了碗心。

    蟹鲜还在,口感已经发柴。

    他放下筷子。

    “这碗也老了。前头析水多,蒸的工夫拖长,再让余火一烘,过了。”

    沈老头探头看了看册子。

    “齐老爷子写三回,你做了几回?”

    “多添了一回。”

    “数着蒸?”

    “看着蒸。冻过的外头先干,里头还湿,照活蟹的法子收水,费火。”

    陈大炮翻回那页,用筷尾指向圈出的字。

    “要的是这个模样。下锅前就该把多余的水沥净,摊薄些。”

    沈老头把烟袋从袖筒里抽出来。

    “熬药也怕外头干、里头湿。药材换一批,守灶的人就得多长个心眼。”

    “你守药锅,我守饭锅。”

    “你刚才守到梦里去了。”

    陈大炮瞥他一眼,起身往冷库走。

    沈老头把马扎转了个方向。

    “还试?”

    “头一碗都进废料盆了,叫你空着嘴回去?”

    “听着倒成了我的事。”

    “坐着等吃。”

    陈大炮起身,又从冷库取出五只冻蟹。

    这回拆好蟹黄,陈大炮先垫上细纱布,托在筛架上沥去析水,再用勺背摊成薄层。

    沈老头伸脖子瞧。

    “挤一挤,岂不更快?”

    “膏也跟着跑了。让它自己沥。”

    “你倒舍得等。”

    “省火候,得在前头费工夫。”

    蟹黄入锅,水汽漫上蒸屉。

    陈大炮揭盖看过,倾掉碗沿析出的水,用筷子把凝住的部分拨松。

    第二回换成中火,取碗时,筷尖挑过的地方留下细碎颗粒,碗底只挂着一点潮气。

    他把柴往外抽了抽。

    沈老头靠在马扎上看他。

    “还上锅?”

    “收个尾。火小些。”

    “这回也搁灶沿?”

    陈大炮将桌上的隔热木垫推到灯下。

    “搁这儿。你要再挑出焦边,这锅归你掌勺。”

    沈老头把两手重新揣回袖筒。

    “我的手只管端碗。”

    末回揭盖,蟹黄拨开就散,仍带着金亮的油润。

    陈大炮端到木垫上,捻起一点尝过,伸手去取豆腐。

    纱布已经湿透,陶碗里积了豆水。豆腐表面收紧,指腹轻触,软嫩还在,边角也立得住。

    沈老头朝他手底下看。

    “成了?”

    “下锅就知道。”

    猪板油切成小丁,冷锅慢慢炼。

    锅底渐渐积起清油,油渣缩小,边缘泛黄。陈大炮捞净油渣,放入蟹黄,用铲背轻轻推开。

    细泡从蟹粉间钻出来。

    沈老头的烟袋刚送到嘴边,又拿了下来。

    “这味道,抽烟糟蹋了。”

    陈大炮添进葱姜水,舀入少许清汤,等锅底重新泛泡,才把豆腐托进去。

    金黄的蟹油沿着豆腐边角爬上来。

    锅盖虚扣,灶膛只留细火。

    “册子上写煨多久?”沈老头问。

    “写了工夫。”

    “你连看都省了?”

    “这锅豆腐沥得透,汤也添得少。照着耗,等会儿你得拿筷子铲锅底。”

    沈老头哼了一下。

    “我就问问,倒领了一通数落。”

    “等汤挂住豆腐就起。你把碗拿好。”

    沈老头伸手从桌边拿碗,拿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你先尝。头一碗的苦味,我闻着还记得。”

    陈大炮揭开锅盖。

    汤汁贴着豆腐轻轻翻动,铲子沿锅边推过,金亮的蟹粉便聚在豆腐四周。

    他停火,舀起一块,吹散热气。

    豆腐外层裹着蟹油,舌尖一碰,里面仍嫩。蟹黄的鲜味随着热汤散开,猪油把滋味托住,咽下去,嘴里还留着豆香。

    沈老头往前挪了挪马扎。

    “味道如何?”

    “能做。”

    “折腾半宿,就这俩字?”

    “能卖。”

    沈老头刚接过小碗,勺子停在碗沿。

    “我这口还没咽,你连买主都想上了。”

    “好东西,得让它给岛上挣饭钱。”

    “准备连锅端去京城?”

    “锅留着。先试罐。”

    沈老头舀起豆腐,吹了吹,入口后嚼得慢了些。

    陈大炮拉开抽屉,取出铅笔,在空白纸页上写下“蟹黄豆腐罐”。

    下头另添两行。

    礼品用。

    秋蟹季,择料少做。

    沈老头端着碗凑近。

    “眼下吃着鲜,封进去,放些日子,还能有这口味?”

    “得试。”

    “你刚才可说能卖。”

    “这道菜能卖。做成罐头,还得过别的关。”

    陈大炮把铅笔夹在指间,朝锅里一点。

    “豆腐再受热会成什么样,蟹油放过会变什么味,都得试。封口后的杀菌、存放,找懂罐藏的人来定。”

    “别拿封口机一夹,就往外送。”

    “老子的招牌,拿饭菜挣,砸在坏罐头上,冤得慌。”

    沈老头又舀了一勺。

    “这话还算中听。”

    陈大炮在纸页空处添上冻蟹先沥水、摊薄蒸制,又将纸夹进册子。

    沈老头吃到碗底,勺子刮过一粒蟹黄,眼睛落向敞开的木工箱。

    油纸包露着一角,底下托着新做的铜筛。

    “新筛子都有了,我的铜罗底,该还了吧?”

    陈大炮抬头。

    “新的是带给陈安的。”

    “孙子的你记得,我的你也记着点。”

    “你那张还在车间。量产馄饨正用。”

    沈老头把碗往怀里一护。

    “每批十份,汤得热,馅得足。”

    “少不了你的。”

    沈老头端着碗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蟹黄豆腐先别急着卖。冻蟹的水分、油脂、封罐后的味道,都得再试。”

    陈大炮拿起锅铲,拨了拨灶膛里的火。

    “明天试第二锅。”

    沈老头皱起眉。

    “你后天就走,还来得及折腾?”

    “试锅菜来得及。罐头慢慢做。”

    沈老头掀起门帘,海风灌进来,他又把帘角拢住。

    “铜罗底先留着。十份病号饭,照旧。”

    “碗明天带回来。”

    沈老头护着碗迈过门槛。

    “明天还试菜,我带空碗来,正好。”

    门帘落下。

    灶台上,琥珀色的蟹油还在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