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纪 第434章 再谈因果
大约半个时辰后，少年重新回到竹屋前。
看见秦宁与无智仍在，他神情冷淡了些，将桶中清水倒入缸里，便准备进屋。
“竹青。”
圆顿唤了一声。
少年脚步停住，沉默数息，他终于转过身，来到老僧身旁。
“阿弥陀佛。”
圆顿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这孩子自幼懂事，许多佛法经文，贫僧尚未讲解，他便已能自行理解，甚至提出不同见解。”
“前些年，还曾在竹林中与北塔寺僧人论过经义，得胜而归。”
秦宁目光微动。这么小的年纪，竟已经能与寺中僧人论经？
他也是自幼读书，可即便有父亲教导，也不敢说自己真正懂得书中所有道理，可转念一想，无智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如今却已经是净明寺佛子。
秦宁将心中疑虑暂时按下，没有开口。
“竹青是贫僧这些年见过，最具慧根的孩子。”
圆顿重新望向无智。
“还望大师，能将他收入贵寺。”
无智双手合十，没有立即答应，他看向竹青。
少年没有避开目光，反而抬起眼睛，直直望了回来。
无智神情未变，平静询问：
“你愿意吗？”
“不愿意。”
竹青答得毫不迟疑。
“我不想学佛。也学不来你们那些虚伪。”
圆顿望向他，却没有立即打断。
竹青继续道：
“我不想学佛，也学不来佛法的那些虚伪，世间生灵本就该竞争，强吃弱，大压小，这是自然的法则。人力无法更改，更何况，人的本性具有世间所有的恶！佛法所说的平等，解脱，都是一些无根虚妄言论，信不得。”
“阿弥陀佛。”
无智静静看着他。
“人有贪欲，也会胆怯，会为自己谋求好处。趋利避害，是求生之本能。可如何求生，却并非只有欺弱夺取一条路。”
竹青眉梢微动。
无智声音平缓。
“有力量，而不恃强欺弱。见利益，而不妄取他人所有。有欲而不纵欲，有怒而不迁怒。这些，同样是人能够作出的选择。”
竹青冷笑几声。这样的道理，他听得太多。
可落到饥饿与寒冷面前，又能有什么用？
他再次开口，声音反而没有方才那样尖锐。
“佛经说，世有轮回，万事因果相连。”
“可强者吞食弱者，弱者又吞食比自己更弱的生灵。谁都要靠别的东西，才能继续活着。”
竹青看向无智。
“世间那些未曾开脉的百姓，要垦地种粮，砍木燃柴，驱赶野兽。而开了脉的修士，要炼化天地灵力，寻找灵宝，积攒资源。”
“你能让百姓不动土地山林，忍着饥饿与寒冷吗？遇见野兽，不去驱赶，等它吃饱了再走？”
“修士也不取灵力，不寻灵宝，只等着比自己更强的人来，将所有东西都拿走？”
他没有停顿，像是陈述所见到的事实，
“百姓开垦土地，驱逐野兽，也因此与野兽结怨。”
“修士积攒资源，招来其他修士觊觎。”
“这不都是因果吗？”
秦宁眼底掠过一丝异色，这番话，不像寻常少年随口说来。
方才那种与年纪不符的目光，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这副少年躯体之内，会不会藏着另一道更古老的意识？
阳神夺舍。
古籍中记载过的几个字，忽然变得清晰，可仅凭这些，又远不足以作出判断。
秦宁没有声张，继续听着。
无智也没有回避竹青的问题，短暂沉吟片刻，道：
“百姓要吃饭，修士要修行，小僧并未说这些都是错。只是，同样耕种，有人只顾自身，也有人将余粮分给饥寒者。同样修行，有人强大以后夺取他人所有，也有人因此能够护住身边的人。甚至是一方的安定。”
竹青没有移开目光，冷冷注视着无智。
无智继续道：
“财物招人觊觎，与夺人财物应不应该，并不是同一件事。因果说明事情如何发生，却不能替每一个选择开脱。他人受过帮助，日后也可能帮助旁人。今日所结之果，同样会成为明日之因。”
因果。
又是这两个字。
秦宁站在一旁，不自觉的深吸一口气，心中渐渐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自己已经不止一次听人提起，在苏家，在掌门师叔那里，在任务堂林老口中，乃至山主身上。
如今，又从竹青与无智的争论中听见。
因果究竟是什么？是事事皆有缘由，还是有某种看不见的联系，始终牵着世间生灵？
他不愿轻易相信。却也越来越难将那些经历视作毫无关联，仿佛答案就在眼前，中间却始终隔着一层薄雾。
竹林间，忽然安静下来，无智与竹青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阿弥陀佛。”
圆顿终于开口。
“佛祖以身侍道，这才有了极西之地如今的人兽共处。这样的景象，终究不是处处都有。”
老僧看向林间，声音缓慢。
“若亲身经历过世间险恶，或许才能更明白，其中难得。可惜贫僧一生未曾离开极西之地，半生又在这竹林中度过。庸庸碌碌，至今也不敢说，自己明悟了多少佛法。”
无智收回目光，而竹青也没有继续争辩，转身走入竹屋。
竹门轻晃，留下三人，站在屋外。
秦宁本想将方才的对话暂时放下，可“因果”二字，却始终在心中盘旋。
圆顿望着竹门，轻声道：
“这孩子虽有自己的见解，终究还是少年。有些事情，贫僧也未能教明白。”
无智合十。
“如大师所言，竹青施主，与佛有缘。”
清风拂过竹海，枝叶相碰，簌簌作响，竹屋也随之发出轻微吱声。
一片嫩叶飘落，秦宁抬手，以双指夹住，低头看了片刻。
圆顿半阖眼眸，没有拂去落在僧衣上的竹叶。
“纵有佛缘……时机未到。”
……
竹屋内。
竹青握着一根枯枝，低头站在原地。
枝尖在地面上方快速划过，却始终没有真正触及地面。
他像是在勾画某个图形。
一次，又一次。
画到某处，便停下，随即推翻重来。
那幅始终无法完成的图形，清晰地留在脑海中，可越往后，手中的竹枝便越难以继续。
竹青呼吸渐渐急促，他重新握紧枯枝，控制着枝尖，缓缓向右上方移去。
像是要补完一道弧线。
终于，动作再次停住，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臂微微发颤，却再也无法向前分毫。
良久，竹青猛然直起身。
咔嚓。
枯枝被他用力折断。
他咬紧嘴唇，望着面前竹墙，眼底的悲愤，久久未散。
最终，一点决然，从那片情绪深处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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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秦宁与无智仍在，他神情冷淡了些，将桶中清水倒入缸里，便准备进屋。
“竹青。”
圆顿唤了一声。
少年脚步停住，沉默数息，他终于转过身，来到老僧身旁。
“阿弥陀佛。”
圆顿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这孩子自幼懂事，许多佛法经文，贫僧尚未讲解，他便已能自行理解，甚至提出不同见解。”
“前些年，还曾在竹林中与北塔寺僧人论过经义，得胜而归。”
秦宁目光微动。这么小的年纪，竟已经能与寺中僧人论经？
他也是自幼读书，可即便有父亲教导，也不敢说自己真正懂得书中所有道理，可转念一想，无智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如今却已经是净明寺佛子。
秦宁将心中疑虑暂时按下，没有开口。
“竹青是贫僧这些年见过，最具慧根的孩子。”
圆顿重新望向无智。
“还望大师，能将他收入贵寺。”
无智双手合十，没有立即答应，他看向竹青。
少年没有避开目光，反而抬起眼睛，直直望了回来。
无智神情未变，平静询问：
“你愿意吗？”
“不愿意。”
竹青答得毫不迟疑。
“我不想学佛。也学不来你们那些虚伪。”
圆顿望向他，却没有立即打断。
竹青继续道：
“我不想学佛，也学不来佛法的那些虚伪，世间生灵本就该竞争，强吃弱，大压小，这是自然的法则。人力无法更改，更何况，人的本性具有世间所有的恶！佛法所说的平等，解脱，都是一些无根虚妄言论，信不得。”
“阿弥陀佛。”
无智静静看着他。
“人有贪欲，也会胆怯，会为自己谋求好处。趋利避害，是求生之本能。可如何求生，却并非只有欺弱夺取一条路。”
竹青眉梢微动。
无智声音平缓。
“有力量，而不恃强欺弱。见利益，而不妄取他人所有。有欲而不纵欲，有怒而不迁怒。这些，同样是人能够作出的选择。”
竹青冷笑几声。这样的道理，他听得太多。
可落到饥饿与寒冷面前，又能有什么用？
他再次开口，声音反而没有方才那样尖锐。
“佛经说，世有轮回，万事因果相连。”
“可强者吞食弱者，弱者又吞食比自己更弱的生灵。谁都要靠别的东西，才能继续活着。”
竹青看向无智。
“世间那些未曾开脉的百姓，要垦地种粮，砍木燃柴，驱赶野兽。而开了脉的修士，要炼化天地灵力，寻找灵宝，积攒资源。”
“你能让百姓不动土地山林，忍着饥饿与寒冷吗？遇见野兽，不去驱赶，等它吃饱了再走？”
“修士也不取灵力，不寻灵宝，只等着比自己更强的人来，将所有东西都拿走？”
他没有停顿，像是陈述所见到的事实，
“百姓开垦土地，驱逐野兽，也因此与野兽结怨。”
“修士积攒资源，招来其他修士觊觎。”
“这不都是因果吗？”
秦宁眼底掠过一丝异色，这番话，不像寻常少年随口说来。
方才那种与年纪不符的目光，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这副少年躯体之内，会不会藏着另一道更古老的意识？
阳神夺舍。
古籍中记载过的几个字，忽然变得清晰，可仅凭这些，又远不足以作出判断。
秦宁没有声张，继续听着。
无智也没有回避竹青的问题，短暂沉吟片刻，道：
“百姓要吃饭，修士要修行，小僧并未说这些都是错。只是，同样耕种，有人只顾自身，也有人将余粮分给饥寒者。同样修行，有人强大以后夺取他人所有，也有人因此能够护住身边的人。甚至是一方的安定。”
竹青没有移开目光，冷冷注视着无智。
无智继续道：
“财物招人觊觎，与夺人财物应不应该，并不是同一件事。因果说明事情如何发生，却不能替每一个选择开脱。他人受过帮助，日后也可能帮助旁人。今日所结之果，同样会成为明日之因。”
因果。
又是这两个字。
秦宁站在一旁，不自觉的深吸一口气，心中渐渐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自己已经不止一次听人提起，在苏家，在掌门师叔那里，在任务堂林老口中，乃至山主身上。
如今，又从竹青与无智的争论中听见。
因果究竟是什么？是事事皆有缘由，还是有某种看不见的联系，始终牵着世间生灵？
他不愿轻易相信。却也越来越难将那些经历视作毫无关联，仿佛答案就在眼前，中间却始终隔着一层薄雾。
竹林间，忽然安静下来，无智与竹青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阿弥陀佛。”
圆顿终于开口。
“佛祖以身侍道，这才有了极西之地如今的人兽共处。这样的景象，终究不是处处都有。”
老僧看向林间，声音缓慢。
“若亲身经历过世间险恶，或许才能更明白，其中难得。可惜贫僧一生未曾离开极西之地，半生又在这竹林中度过。庸庸碌碌，至今也不敢说，自己明悟了多少佛法。”
无智收回目光，而竹青也没有继续争辩，转身走入竹屋。
竹门轻晃，留下三人，站在屋外。
秦宁本想将方才的对话暂时放下，可“因果”二字，却始终在心中盘旋。
圆顿望着竹门，轻声道：
“这孩子虽有自己的见解，终究还是少年。有些事情，贫僧也未能教明白。”
无智合十。
“如大师所言，竹青施主，与佛有缘。”
清风拂过竹海，枝叶相碰，簌簌作响，竹屋也随之发出轻微吱声。
一片嫩叶飘落，秦宁抬手，以双指夹住，低头看了片刻。
圆顿半阖眼眸，没有拂去落在僧衣上的竹叶。
“纵有佛缘……时机未到。”
……
竹屋内。
竹青握着一根枯枝，低头站在原地。
枝尖在地面上方快速划过，却始终没有真正触及地面。
他像是在勾画某个图形。
一次，又一次。
画到某处，便停下，随即推翻重来。
那幅始终无法完成的图形，清晰地留在脑海中，可越往后，手中的竹枝便越难以继续。
竹青呼吸渐渐急促，他重新握紧枯枝，控制着枝尖，缓缓向右上方移去。
像是要补完一道弧线。
终于，动作再次停住，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臂微微发颤，却再也无法向前分毫。
良久，竹青猛然直起身。
咔嚓。
枯枝被他用力折断。
他咬紧嘴唇，望着面前竹墙，眼底的悲愤，久久未散。
最终，一点决然，从那片情绪深处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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