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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19章 敦珠

    澄瑞亭临水,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宴席已至中途,气氛愈发热络。

    巴勒奔显然兴致极高,连饮数杯后,抚着短须,目光在席间年轻一辈身上逡巡,最终笑呵呵地看向乾隆:

    “皇上,今日比武,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大清的儿郎们个个英武,格格们也是不凡。”他特意朝小燕子的方向举了举杯,“尤其是还珠格格,真乃女中豪杰,令人钦佩!”

    乾隆含笑颔首,眼中带着自豪:“小燕子确实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正是!”巴勒奔接得极快,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说起来,敦珠此番留京,正要多多学习中原文化,结交青年才俊。皇上,老臣有个不情之请——”

    他微微倾身,声音洪亮,确保席间众人皆能听清:

    “敦珠年少,在京城人生地疏。若皇上恩准,能否让敦珠时常到宫中走动,向各位阿哥、侍卫们请教学习?若能得还珠格格这般飒爽人物指点一二,开阔眼界,那就更是他的造化了!”

    话音落下,席间有几不可察的寂静。

    永琪执杯的手停在半空。尔泰眼神骤然锐利。连正在与令妃低声说话的皇后,也抬眼看了过来。

    小燕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握着茶杯的手指僵住。

    巴勒奔这话,听着是客气请求,实则绵里藏针。将敦珠与宫中年轻一辈,尤其是与她“请教”联系起来,其意再明显不过——这是在为后续可能的“亲近”乃至“联姻”铺路!

    乾隆眸光微动,脸上笑容未变,沉吟道:“吐司言重了。敦珠世子沉稳有礼,自有大好前程。年轻人多往来,互相砥砺,原是好事。”

    他没有明确答应“时常入宫”或“向小燕子请教”,只以“年轻人多往来”泛泛概之,既未驳回巴勒奔的面子,也留下了足够的回旋余地。

    巴勒奔立刻笑道:“皇上隆恩!”他转向敦珠,“还不谢过皇上?”

    敦珠起身,离席行至御前,恭敬行礼:“敦珠谢皇上恩典,定当潜心学习,不负期望。”他的举止无可挑剔,礼仪周全。

    乾隆温声道:“世子请起。京城物华天宝,望世子能有所得。”

    敦珠谢恩退回座位。经过小燕子席前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目光轻轻掠过她紧握茶杯的手,随即平静移开。

    小燕子却觉得那一眼如有实质,让她几乎想将手藏到桌下。

    宴席继续,丝竹声悠扬。

    赛娅似乎对敦珠被允许留京走动一事颇感兴趣,凑到父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巴勒奔笑着点头,又对乾隆道:“皇上,赛娅这丫头也坐不住,对京城新奇得紧。若是方便,能否让她也常进宫,与格格们做个伴?她汉话说得不好,正该多学学。”

    乾隆看了一眼赛娅明媚期待的脸,又瞥向小燕子的侧颜,心中权衡,面上却笑得爽快:“公主天真烂漫,与朕的女儿们年纪相仿,常来走动是再好不过。小燕子,紫薇,你们可要好好陪伴公主。”

    被点名的两人只得起身应道:“是,皇阿玛/皇上。”

    小燕子坐下时,只觉得头晕目眩。一个敦珠还不够,现在连赛娅也要“常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尔康。尔康眉头微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常来走动”背后可能潜藏的风波——赛娅对他的兴趣,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

    尔泰的目光则死死锁在敦珠身上。那少年此刻正安静地吃着面前的一道点心,姿态优雅,仿佛刚才掀起波澜的并非是他。

    永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烦躁与担忧。巴勒奔步步为营,皇阿玛顺势而为,小燕子被无形地推到了风口浪尖。他必须做点什么。

    宴至尾声,乾隆起身,众人随之起立。

    “今日尽欢,朕心甚悦。巴勒奔,尔等在京期间,但有所需,尽管开口。”乾隆展现出帝王的大度与好客。

    “谢皇上盛情!”巴勒奔携子侄郑重谢恩。

    鼓乐再起,恭送圣驾。

    离席时,人潮微乱。小燕子随着紫薇正要离开,身侧却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

    “格格。”

    她回头,敦珠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距离恰到好处,不会失礼,却又足够近到让她看清他眼中平静的微光。

    “世子。”小燕子稳住心神,维持着表面的礼节。

    “格格的鞭法,”敦珠开口,汉语清晰,“刚猛灵动,收发随心,尤其最后那记回身扫腿,险中求胜,令人印象深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已放下衣袖遮掩的手腕处,“手腕……可还疼?”

    这话问得寻常,甚至带着关切。可小燕子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探究意味。他是在关心伤势,还是在确认什么?

    “不劳世子挂心,小伤而已。”她语气平淡。

    敦珠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心底翻腾的惊涛。然后,他抚胸微微一礼,转身随着巴勒奔的队伍离去。

    小燕子站在原地,秋风吹过亭廊,带来湖水的湿气,让她打了个寒颤。

    “小燕子,走了。”紫薇轻轻拉她。

    她回过神,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尔泰身边时,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尔泰并未开口,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写着清晰的提醒与关切。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稳住,别慌,静观其变。

    小燕子读懂了,心头那阵没顶的慌乱似乎被这无声的安抚按住了一瞬。她没有停留,微微垂下眼睫,算是回应,随即加快了脚步。

    永琪落在最后,看着小燕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尔泰凝重的侧脸,最后,目光投向远处正与巴勒奔谈笑风生、即将登上马车的敦珠。

    湖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澄瑞亭的盛宴散了,余下的,是比秋日湖水更沁骨的凉意,和盘绕在每个人心头、挥之不散的阴云。

    小燕子坐在回漱芳斋的轿中,闭上眼。

    耳边反复回响着巴勒奔的笑语,敦珠平静的询问,赛娅清脆的声音……

    她改变了开局,却似乎亲手打开了一个更加错综复杂、更加危机四伏的棋局。

    而这一次,她连对手下一步会落在哪里,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