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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31章 囚笼危局(二)

    梁廷桂见火候已到,才缓缓抬手:“停。”

    他不再看地上狼狈不堪、互相搀扶的三个女子,仿佛失去了继续“欣赏”的兴趣,只对左右冷声道:“把她们拖回牢里去。今日暂且到此。” 他要留有余地,不能让她们真的死在这里,至少现在不能。彻底击垮,有时需要时间和反复的折磨。

    狱卒上前,粗暴地将三人分开,像拖拽破麻袋一样,将几乎无法站立的小燕子、步履踉跄的紫薇和啜泣不止的金锁,拖回了那间阴冷的囚室,重重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囚室的门“哐当”一声锁上,隔绝了外面梁廷桂等人离去的脚步声,只剩下死寂和三人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

    小燕子被剧痛折磨得昏昏沉沉,趴在冰冷的地上。忽然,一些极其混乱的片段猛地撞进她脑海——

    不是这个牢房!火光冲天,喊杀声一片!

    几个熟悉的身影好像是永琪、尔康、尔泰?拼命往这里冲,焦急地喊着她和紫薇的名字!

    有人劈开了牢门,背起她就跑……

    “呃!”小燕子猛地清醒过来,背上鞭伤疼得她倒抽冷气。刚才那是……梦?可也太真了,就像刚刚发生过一样,她还记得上一世他们确实带着柳青柳红前来劫狱。

    要不要告诉紫薇?

    说了,紫薇肯定以为我被打傻了。

    而且,现在是什么局面也不知道,出现了这么多偏差,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度过这场灾难。

    “小燕子,你还好吗?”

    小燕子才从半昏迷的剧痛中稍稍缓过一口气,她趴在草席上,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动弹不得,却还是努力侧过头,看向紫薇,声音嘶哑微弱:“我还好,紫薇……金锁……你们……你们怎么样?”

    紫薇靠坐在墙壁上,脸色苍白如纸,背上的鞭伤同样疼痛难忍,但她更担心小燕子。她示意金锁去查看小燕子的伤势,自己则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从刚才的恐惧和混乱中冷静下来。

    “金锁,先看看小燕子的伤,小心别碰破了的地方……”紫薇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丝异常清晰的寒意,那不是对疼痛的恐惧,而是对局势的彻骨冰寒。“小燕子,金锁,你们听我说。”

    小燕子和金锁都看向她。

    紫薇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今天这顿打,还有那份供词……绝不只是梁大人一个人的意思。他一个宗人府理事官,就算再狠,没有上头明确的授意,也不敢编造出如此骇人听闻、牵连如此之广的罪名!”

    她忍着背痛,缓缓分析,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的:“那份供词,要我们指认福伦大人一家,指认令妃娘娘……这是要把所有可能为我们说话、可能影响皇上判断的人,一网打尽!”

    小燕子倒吸一口凉气,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皇后!”

    “没错。”紫薇肯定道,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和后怕,“皇后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想治我们欺君之罪那么简单。她是要借我们这件事,彻底铲除令妃娘娘在宫中的势力,打击福伦大人这样的朝中重臣,最好……连五阿哥也一并拖下水。我们,就是她手里最好用的刀,用来砍向她所有敌人的刀!”

    金锁吓得捂住嘴:“小姐,那……那我们岂不是……”

    “所以我们绝不能画押!”紫薇斩钉截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一旦画押,白纸黑字,就成了皇后手里最锋利的武器!到时候,不仅我们必死无疑,福大人一家、令妃娘娘,甚至五阿哥和尔康尔泰他们,都会受到致命的牵连!皇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清理’掉所有她看不顺眼的人了!”

    小燕子听得心惊胆战,同时也涌起一股怒火:“好歹毒的心肠!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着被他们折磨死,或者被她利用去害人吗?”

    紫薇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理智:“现在……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外面的人,恐怕也被看死了,很难传递消息进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挺住!无论如何,不能画那份供词!只要我们咬死不认,皇后就没办法名正言顺地扩大打击范围。她只能继续在‘欺君’这件事上做文章,或者用别的阴私手段……”

    她看向小燕子伤痕累累的背,声音哽咽:“可是……小燕子,我怕……我怕我们挺不住……梁大人今天只是开始,他一定还会有更狠的手段……”

    小燕子疼得龇牙咧嘴,却努力扯出一个笑:“紫薇,别想那么多没用的!疼是真疼,但咱们不能认那混账话!认了,才真是死路一条,还拖累一堆好人!咱们就咬死了不认,看他们能怎么着!大不了一死,二十年后,姑奶奶我又是一条好汉!”

    她的话粗粝直接,却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勇气,像一阵强风,吹散了紫薇心头些许阴霾。

    紫薇看着小燕子即便疼得脸色发白、眼中却烧着不屈火焰的样子,心中的绝望和恐惧奇异地被压下去一些。是啊,最坏不过一死。但就算死,也不能带着诬陷忠良的罪名去死。

    她轻轻握住小燕子和金锁的手,虽然冰凉,却用力:“小燕子说得对。我们不能认。为了五阿哥,为了福家,为了令妃娘娘,为了所有关心我们的人……也为了我们自己。”

    金锁也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小姐,小燕子,我不怕!咱们一起!”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冰冷的囚室里生出一种悲壮的暖意。她们彼此依靠着,在无尽的疼痛和黑暗中,默默积蓄着对抗下一次风暴的、微弱却顽强的力量。

    ————

    养心殿,夜已深沉。

    乾隆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折扇和烟雨图,那是留给雨荷的信物,是小燕子冒死闯围场送到他手上的。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明暗不定的侧脸。白日的震怒、皇后的步步紧逼、两个女孩凄惨的哭诉、……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中翻腾。

    最初的暴怒过后,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慢慢浮了上来。他想起了“小燕子”刚进宫时的样子,像个炸毛的小猫,天不怕地不怕,却会在得到他赞许时笑得眉眼弯弯,会笨拙地学着宫规却总是出错,会为了逗他开心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点子,会在遇险时不顾一切扑过来……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和赤诚,是他在其他皇子公主身上很少感受到的。即使那是基于一个错误的身份,但那笑容和关切,似乎并非全然虚假。

    他又想起紫薇。那个温婉沉静、才情出众的女孩。她抚琴时低眉的专注,她作画时细腻的笔触,她谈及诗词时眼中灵动的光彩,还有……她跪在殿中,含泪问出“蒲草韧如丝,磐石是不是无转移”时,那种穿透岁月烟雨的哀婉与期盼。那张脸,与记忆深处大明湖畔的惊鸿一瞥,重叠又分开,牵动着心底最柔软、也最愧疚的一角。

    “皇上,夜已深了,喝口参茶歇歇吧。”令妃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端着一盏茶轻轻走近,看着乾隆疲惫而沉默的背影,眼中满是心疼。

    乾隆没有回头,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令妃,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令妃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走到他身侧,柔声道:“皇上是天子,金口玉言,行事自有乾坤。只是……臣妾冷眼瞧着,那两个孩子,虽有欺瞒大错,却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小燕子一片赤子之心,紫薇更是情有可原。她们如今身陷囹圄,宗人府那地方……皇上,臣妾斗胆,是否可稍加抚恤?毕竟……皇上也曾真心疼爱过她们。”

    她没有直接求情,只是提及旧情和现状,语气中满是不忍。

    乾隆转过身,看着令妃眼中真诚的担忧,心中那点迟疑和柔软被触动得更深。他苦笑了一下:“抚恤?朕现在若是表现出半分心软,皇后那边,朝堂之上,又该如何看待?欺君之罪,岂能轻饶?”

    令妃微微垂首:“臣妾明白皇上的难处。只是……皇上今日在殿上,最终也未采纳那最严酷的处置,留有余地。这本身,已是皇上的仁慈了。”

    乾隆摇了摇头,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再次落在折扇上,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自省:“令妃,你不必宽慰朕。今日种种,追根溯源,错在朕。”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江南的烟雨:“是朕,当年在大明湖畔,对雨荷情不自禁,却又未能妥善安置,留下这十九年的等待和遗憾。是朕,没有早早查明真相,以至于让紫薇流落民间,受尽苦楚,让小燕子阴差阳错,陷入这滔天骗局。是朕,沉浸在‘父女’天伦之乐中,未曾深究,才让这错误愈演愈烈,直到今日无法收拾……”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却也带着深深的痛楚:“皇后步步紧逼,想要借此铲除异己,手段固然狠辣,但她至少说对了一点——祸根,早在十九年前就已种下。是朕的‘情不自禁’和‘未能负责’,才造成了今日紫薇的委屈、小燕子的荒唐,乃至这一场宫廷风波。她们有错,但朕……岂能无过?”

    令妃静静听着,心中震撼。她从未见过皇上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的过错,语气中充满了帝王少有的悔愧与沉重。

    “皇上……”她轻唤一声,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乾隆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令妃知他需要独处,便安静地行礼退出。

    养心殿内再次剩下乾隆一人。他走回窗前,望着无边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