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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43章 赛娅的婚礼(一)

    寅时三刻,西藏驿馆的新房内已亮起温暖的烛光。

    赛娅坐在铜镜前,紫薇正用一把嵌着绿松石的银梳,轻轻梳理着她黑缎般的长发。

    紫薇的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在我们汉族,出嫁这日,最亲近的人要为新娘梳头。一梳梳到尾,”梳子缓缓落下,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二梳举案齐眉。”

    “三梳儿孙满堂!”小燕子清脆的声音像铃铛般响起,她正小心翼翼地将一顶缀满红珊瑚与绿松石的“巴珠”头饰捧到眼前,眼中满是惊叹,“赛娅,这个真好看!戴在你头上,像是把整个草原的星星和鲜花都搬来了!”

    铜镜里,赛娅英气的眉眼被华饰衬出别样的光彩。

    她看着镜中映出的两个身影——一个是如水温柔的紫薇,一个是如火热烈的小燕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忽然伸手,一左一右握住身后两人的手腕。

    “在我们西藏,”她声音爽朗,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真挚,“出嫁的姑娘,是由最亲的姐妹帮着穿戴嫁衣头饰。”她转过头,目光扫过紫薇温柔的眉眼,最后落在小燕子满是好奇与欢喜的脸上,“今天,能有你们在我身边,我太开心了。”

    她从怀里取出两串藏式天珠手串。

    每一串的主珠,都是一颗九眼达洛天珠,桶珠黑白咬色分明,包浆油润发亮。旁侧配着蜜蜡、南红、绿松石,缀着纯银鎏金的卡子与小金刚杵,一看便知是极贵重的物件。珠子不是软绳编织,而是用结实的牛皮绳精心串起。

    两串天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沉稳而温润的光华。

    她先牵过紫薇的手,将一串郑重地系在她腕间,又拉过小燕子的手,细细将另一串,牢牢戴在她的手腕上。

    “天珠护佑姐妹,福泽绵长。”赛娅看着她们,眼中是真挚的欢喜,“无论我在西藏,还是你们在京城,看见这珠子,就记着咱们今日的情意。”

    小燕子举起手腕,对着烛光左看右看,天珠在她腕间微微晃动:“真好看!我一定会天天戴着!”她忽然想到什么,凑近赛娅,眼睛亮晶晶的,“赛娅,等你回西藏,会不会想我们呀?”

    赛娅朗声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小燕子的脸:“想!尤其是想你这个小燕子!”她眼中闪着促狭又真诚的光,“你说咱俩怎么就这么投缘呢?你这性子,痛快、敞亮,跟我们草原上的姑娘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半真半假地叹道,“唉,要不是你是皇上心尖上的还珠格格,我真想把你‘抓’回西藏去!咱们天天一块儿骑马射箭,在草原上撒欢儿,那才叫快活呢!”

    小燕子被她逗得咯咯直笑,也学着她的语气:“那我也要把你‘留’在京城!咱们天天逛市集、听戏,吃遍所有好吃的!”

    紫薇在一旁看着她们笑闹,温柔地摇头:“你们两个呀,一个想着把人‘抓’走,一个想着把人‘留下’,倒叫我不知该帮谁了。”她拿起胭脂,轻轻为赛娅点上,“今日你是最美的新娘子,快坐好,让我帮你把这妆容描完。”

    赛娅依言坐正,却还是忍不住从镜子里看着身后活泼的小燕子,越看越是喜欢。这深宫之中,能遇到这样一位毫无机心、赤诚相对的姐妹,是何等的幸运。她心中那点离别的怅惘,被此刻满室的温馨与欢笑冲淡了许多。

    晨光终于完全漫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将新房照得透亮。紫薇为赛娅描完最后一笔眉,小燕子将最后一支簪花插入巴珠的缝隙。镜中的新娘明艳不可方物,既有草原女儿的英气,又添了出嫁的柔美。

    “好了!”小燕子拍拍手,绕着赛娅转了一圈,由衷赞叹,“赛娅,你今天真是……真是……”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真是好看得不得了!海兰察看见,一定眼睛都直了!”

    赛娅被她逗笑,站起身,红金相间的嫁衣随之摆动,流光溢彩。她左右手分别挽住紫薇和小燕子,三人并肩站在晨光里。

    “谢谢你们,”她声音里满是感动与愉悦,“有你们送我出嫁,我心里特别踏实,特别高兴。”

    屋外,迎亲的乐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天,一场联结满藏、融合两个民族祝福的婚礼,正徐徐拉开序幕。而在这梳妆的晨光里,一份跨越千山万水的姐妹情谊,已深深种下。

    待所有的礼节已走完流程,夜幕降临,才是婚礼的重头戏——晚宴

    扎念琴的弦音第一个跳出来,像颗清亮的露珠滚过清晨的草叶,紧接着鹰笛悠扬地追上,达玛鼓沉厚的节拍随即稳稳托住了所有声音——西藏的舞乐,就这样像一股欢腾的暖流,霎时涨满了婚礼大厅。

    舞池瞬间活了。

    赛娅是头一个被这暖流卷进去的。她眼睛一亮,撂下酒杯,一把拽起身边的海兰察:“木头!来跳舞!”话音未落,人已旋了出去。

    红金嫁衣的袍摆“哗”地盛开,她像一团被点燃的火焰。海兰察被她扯得一个趔趄,脸上那副战场上的冷硬面具“咔嚓”碎了,露出底下有点笨拙、又满是纵容的笑。他努力想跟上她的步子,手脚却不太听使唤,踩了她两次脚背。

    “哎呀!海兰察!”赛娅一点不恼,反而笑得更响,干脆停下来,抓着他的手,“看着我的脚!左、右、转——对啦!”

    这笑声和鼓点,像两只无形的手,一把就将小燕子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紫薇紫薇!快来!”她扭头喊了一声,自己已经像颗出膛的、鹅黄色的炮弹,欢呼着射进了舞动的人群里。

    什么格格仪态,什么宫规礼仪,全被这热烈的乐声冲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只觉得手脚自己就想动,心口揣着只快活的小鸟要扑棱棱飞出来。

    她学着赛娅的样子甩袖子,可那轻软的绢纱在她手里成了不听话的云彩,没甩出飘逸的弧线,倒把自己缠了小半圈。

    “哎呀这袖子!”她嘀咕着,跟自己的衣服较上劲了,转着圈想解开,结果越转越晕,眼看着就要像个陀螺似的歪倒——

    “当心。”

    尔泰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耳边响起。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力道温和却坚定,帮她找回了平衡。

    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自然地松了手,就势在她面前流畅地踏了两个舞步示范,衣袂轻扬。

    “瞧,袖子得这样,顺着劲儿。”他边说,边做了个舒展的甩袖动作,行云流水。

    小燕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学着他的样子一甩——嘿,这回像样多了!绢纱划出一道漂亮的弧。

    “尔泰你真行!”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汗珠还挂在鼻尖,在灯下亮晶晶的,“你再教教我那个转圈!”

    “好。”尔泰眼里映着厅堂的璀璨灯火,还有她全然兴奋的脸庞,那目光柔软得像此刻流淌的乐音。他退开半步,伸出手,“来,搭着我的手,我带你转。慢一点,先找平衡。”

    小燕子毫不犹豫地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干燥而温暖。他带着她,顺着音乐的节拍,缓缓转了一个圈。

    起初她还有点僵,转得磕磕绊绊,但尔泰极有耐心,步调稳当,低声提示着节奏。“对,就这样……步子小一点……好,再试试快些?”

    他们便这样跳开了。小燕子像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舞蹈的快乐和尔泰的指引。她跳错了就自己先咯咯笑起来,尔泰也跟着笑,然后不厌其烦地纠正、示范。

    有时她转得太急,眼看要撞到旁人,尔泰总能恰到好处地伸手,虚虚一揽,将她带回安全的位置。

    他的守护无声而周全,像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周遭所有的拥挤与可能的冒失,只留给她一片可以尽情撒欢的小天地。

    “尔泰你看!我会连着转了!”小燕子刚成功完成三个连续的快速旋转,兴奋得脸颊通红,扯着尔泰的袖子直晃。

    “看到了,很棒。”尔泰赞道,顺手将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喝口水,别呛着风。”

    小燕子就着他的手咕咚喝了一大口,眼睛还在兴奋地四处张望:“紫薇呢?尔康呢?”

    不远处的舞池另一侧,紫薇和尔康正相拥着缓缓移步。

    他们的舞蹈是另一种韵律,舒缓、优雅,像月下静静交织的两缕月光。尔康的手臂轻轻环着紫薇的腰,紫薇的手搭在他肩上,两人额头几乎相抵,低声说着什么,不时相视一笑。

    那是一个完全自足的世界,外界的欢腾到了他们身边,都化作了柔和的背景音。

    紫薇偶尔会抬头,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精准地找到小燕子和尔泰。

    看到她笑得毫无阴霾,在尔泰护持下自由自在地舞动,她眼中掠过一丝温柔的笑意,以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欣慰与怅惘的复杂情绪。

    尔康察觉了,微微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在她耳边低语:“她今天很快活。”紫薇点点头,将脸轻轻靠回他肩头:“是啊,很久没见她这样自在了。”

    这满场的自在与欢腾,却并未感染到主宾席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