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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44章 赛娅的婚礼(二)

    永琪端坐在铺设锦缎的座椅上,背脊挺直,维持着皇子应有的仪态。他面前的金杯斟满了御酒,身旁坐着神色沉静的西藏世子敦珠。作为主人与最重要的宾客,他们按礼并未下场。

    “世子,这青稞酒醇厚,与京城的酒风味大不相同,真是另有一番风味。”永琪举起杯,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言辞得体,既显热络又不失身份。

    敦珠颔首,以流畅清晰的汉语回道:“五阿哥,请。”他举杯饮尽,动作干脆。他的坐姿比永琪更为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沉默地观察着这场盛宴,尤其是舞池中那最鲜活的一道身影。

    永琪顺着敦珠的目光方向,自然也看到了。

    他看到小燕子正拉着尔泰,试图学一个西藏舞里高难度的踢腿动作,结果平衡没掌握好,整个人向后仰去,被尔泰眼疾手快地拦腰抱住。她非但没吓着,反而靠在他臂弯里笑得前仰后合,尔泰也低头笑着,说了句什么,她才站稳,又兴致勃勃地继续尝试。他们周围仿佛有一圈看不见的欢乐气泡,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

    永琪脸上的笑容弧度未变,甚至在与敦珠交谈的空隙,还能从容地朝舞池方向举杯示意,仿佛只是欣赏着这普天同庆的欢乐。

    唯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处正蔓延开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滞闷。那欢笑的画面越是生动,那无形的屏障就越显得坚固。

    他是五阿哥,是君,尔泰是臣。君有君的体统和束缚,不能如臣子那般随心所欲。他甚至不能像尔泰那样,只因她想跳,便走过去陪她跳一支毫无章法的舞。这认知像细密的针,扎在他恪守了二十年的礼教与骄傲之上。

    就在这时,音乐陡然攀至巅峰!

    所有的乐器仿佛约好了一般,弦声激越,笛音穿云,鼓点密集如暴风骤雨,猛烈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舞池彻底沸腾了!赛娅发出一声清越的欢呼,拉着海兰察开始急速旋转,裙摆飞扬成怒放的红莲。更多的人加入,笑声、叫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欢乐的轰鸣。

    在这轰鸣的中心,小燕子彻底“飞”了起来!她不再需要尔泰的指引,完全凭本能应和着这最狂野的节奏。她张开手臂,像要拥抱所有的快乐,鹅黄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旋转、跳跃,汗水打湿了额发,贴在绯红的脸颊边,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星辰和毫无保留的喜悦。这一刻,没有紫禁城,没有格格的身份,只有音乐、舞蹈和无穷无尽的快乐!

    在一个忘我的、旋风般的急速旋转后,她停下,微微喘息着,目光带着未散的兴奋,不经意地扫过主宾席。

    她看到了永琪。

    他正静静地望着她,隔着喧闹的舞池与摇曳的灯火。他脸上仍带着那完美的微笑,但那双总是温和睿智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被她快乐感染的微光,有欣赏,有一种深沉的、她看不懂的寂寥,还有一丝竭力压抑着的、滚烫的什么。那目光沉甸甸的,穿越所有的喧哗,直直落在她身上。

    小燕子怔住了,舞蹈带来的燥热似乎瞬间褪去了一些。她下意识地咧开嘴,想给他一个和平时一样没心没肺的笑容,却不知怎的,有点笑不出来。

    也就在这一瞬,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永琪身旁那位一直像雪山般沉默的敦珠世子,似乎也将视线投向了她。那目光极快,极深,像鹰隼掠过草原时投下的影子,平静无波,却让她莫名心头一凛。

    “砰——!”

    最后一个鼓点,如惊雷般炸响,随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舞池中的人们骤然停下,喘息着,大笑着,互相搀扶着,空气中弥漫着热腾腾的欢愉。小燕子还站在原地,有点茫然地眨眨眼,刚才那几乎要冲破屋顶的快乐余韵还在血管里嗡嗡作响,但永琪和敦珠的目光,却像两滴冰凉的露水,悄无声息地滴在了她滚烫的心绪上。

    尔泰拿着一方干净的帕子走过来,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替她拭去额角和鼻尖的汗珠。

    “玩疯了?”他语气里满是笑意,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掌心温热的触感让小燕子回过神来。她接过帕子自己胡乱擦了擦脸,那点莫名的怔忡立刻被眼前尔泰带着笑意的脸驱散了。

    “才没疯呢!”她扬起下巴,眼睛又恢复了亮晶晶的神采,把帕子塞回尔泰手里,顺势拽住他的袖子

    “尔泰,刚才那个鼓点最后一下,你听见没?砰的一声,像打雷一样!太有意思了!我们再跳一段吧?刚才赛娅好像还教了个新步子……”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比手画脚,脸上因为运动而泛起的红晕还未褪去,额发微湿,整个人像颗刚在泉水里洗过、沾着水珠的鲜果子,散发着勃勃生机。

    尔泰任由她拽着袖子,耐心地听她说完,才笑着摇头:“舞曲刚歇,乐师也要喘口气。你看,赛娅和海兰察不也过去喝茶了?”

    他朝主宾席旁的小几示意,赛娅正豪迈地灌下一杯茶,海兰察在旁低声说着什么,引得她笑起来。

    “你也渴了吧?我去给你拿些果子露来?”

    “嗯……也好!”小燕子想了想,点点头,眼睛又骨碌碌转向摆满各色点心蜜饯的长桌,“我还要那个玫瑰酥!刚才看到好像快没了!”

    “好,都给你拿来。”尔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转身朝食案走去。他步履从容,即使在刚刚激烈的舞蹈后,仪态依旧端正,只是目光在离开小燕子、掠过主宾席时,与永琪的视线有了一瞬间极短的交汇。

    尔泰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永琪也举杯略一回敬,两人脸上都是无可挑剔的平静。

    小燕子没注意这些,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旁边几个西藏乐师手里的新奇乐器吸引了。她蹭过去,好奇地指着那造型独特的扎念琴:“这个……这个能让我摸摸吗?”

    乐师认得她是皇帝宠爱的还珠格格,又见她满脸纯然的好奇,并无架子,便笑着点头,将琴递过来,用生硬的汉语介绍:“琴,六弦,木头,羊皮。”

    小燕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学着乐师的样子拨了一下琴弦,“铮”的一声脆响,她惊喜地睁大眼:“呀!真好听!”她又尝试着乱拨了几下,不成调的音符蹦出来,她自己先乐了,旁边的乐师和宫女们也忍不住掩口轻笑。这笑声清脆,传到了主宾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