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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65章 漱芳斋夜谈

    漱芳斋内,烛火摇曳,门窗紧闭。

    尔康和尔泰是趁着夜色,以巡查宫禁后换岗的由头,悄然过来的。一进门,两人脸上都没有丝毫轻松。

    “信呢?”尔泰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紫薇从贴身荷包的夹层里取出那个被小心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块,递了过去。指尖微微发颤。“香妃娘娘亲笔。她再三恳求,务必让蒙丹知道她暂且安好,更要他千万保重,绝不能再冒险。”

    尔泰接过,就着烛光快速看了一眼那陌生的文字,随即将其藏入自己侍卫服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暗袋中,动作干脆利落。“我今夜就出宫,亲自去会宾楼。柳青柳红虽然可靠,但有些话,必须我当面跟蒙丹说透。” 他意指蒙丹必须彻底蛰伏,任何妄动都可能害死含香和他们所有人。

    尔康眉头紧锁,补充道:“不只是蒙丹。香妃那边,今日你们冒险一去,等于在她身边挂上了我们的影子。皇后,甚至老佛爷,都可能因此注意到你们与宝月楼的关联。日后,若无十足把握和恰当理由,绝不可再轻易前往。”

    小燕子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脸上是少见的焦灼:“我知道。”

    紫薇握住小燕子的手,既是安抚也是分析,“今日我们传递了消息,至少给了她一点盼头。眼下最要紧的,是蒙丹那边必须稳住。只要蒙丹不出事,香妃在宫里暂时就还是安全的。我们……我们只能在外围,慢慢想办法。”

    “外围?”小燕子急道,“还有什么办法?难道指望皇阿玛突然开恩,放含香走?”

    “当然不是。”尔康摇头,“但或许……或许时间久了,事情会有转机。或者,我们能找到别的契机……当务之急,是渡过眼前的危机。济南那边我已派人,宫里我们要更加谨言慎行,尤其是你,小燕子。”

    几人正低声商讨着如何利用有限的条件周旋,如何应对外部可能出现的变数,以及长远来看那几乎看不到希望的出路……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太监因惊骇而陡然拔高、带着颤音的通报:

    “老——佛——爷——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得屋内所有人魂飞魄散!

    小燕子和紫薇瞬间脸色惨白。尔泰的手猛地按在藏有含香信纸暗袋的位置,心跳如擂鼓。尔康反应最快,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已如猎豹般弹起,不是冲向门口,而是疾步到桌边,一把将桌上摊开的几本书弄得略微凌乱,又将一个插着菊花的花瓶往小燕子那边推了推,同时低喝:“镇定!就说在……”

    他的话没说完,门帘已被高高打起。老佛爷扶着桂嬷嬷的手,面沉如铁,眸光如寒冰利刃,一步踏入。皇后紧随其后,仪态端方,嘴角却噙着一丝冰冷的、审视的笑意。慈宁宫的掌事嬷嬷并几个太监宫女鱼贯而入,无声地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屋内众人慌忙跪倒:“给老佛爷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老佛爷未叫起,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在明显神色紧绷的尔康尔泰身上停留最久,又掠过小燕子紫薇强作镇定的脸,最后,落在桌上那略显刻意的凌乱书册和花瓶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

    “都起来吧。”老佛爷的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都沉重了几分。她径自走到主位坐下,桂嬷嬷默立一旁。

    “谢老佛爷。”众人起身,垂手肃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燕子低着头,用指甲死死掐着掌心,上一世类似的场景和糟糕的后果在她脑中闪现,她拼命命令自己:冷静!小燕子!不能慌!不能顶撞!

    老佛爷并不接宫女奉上的茶,只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尔康、尔泰,你们身为御前侍卫,这个时辰不在乾清宫或侍卫处,倒是清闲,清闲到漱芳斋来了?”

    皇后立刻温声接口,话却像裹着蜜糖的针:“老佛爷说得是。这夜深人静,滞留格格寝宫。知道的,说你们叙话忘了时辰;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宫里侍卫的规矩都松了,或是……有什么比宫规更紧要的事,非得关起门来急着商量?” 她目光扫过尔康尔泰腰间的佩刀和腰牌,意有所指。

    压力如巨石压顶。尔康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强行稳住呼吸,躬身道:“回老佛爷、皇后娘娘,臣等……”

    “老佛爷!”小燕子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尔康的话。她知道,尔康越是恭敬解释,越容易让老佛爷觉得他们心虚准备说辞。她脸上挤出一个混合了懊恼、窘迫和一点点撒娇意味的表情,声音又快又急,带着她特有的“闯祸后怕被发现”的调子:

    “您别怪尔康尔泰!都是我!是我硬把他们拉来的!” 她指着桌上凌乱的书本,“皇阿玛前几天抽查功课,非要我作诗,我胡诌了几句,把皇阿玛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说我写的诗‘味同嚼蜡’、‘不堪入目’!还罚我好好跟紫薇学!”

    她瘪着嘴,一副委屈又着急的模样:“紫薇教了我好几天那些平平仄仄,我听得云里雾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今天听说尔康尔泰下值早,他们学问好,我就想……就想让他们用别的法子教教我!说不定能教得明白点呢?结果讲着讲着,就……就忘了时辰了!” 她说完,还偷偷瞥了老佛爷一眼,迅速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活脱脱一个功课不好、病急乱投医还连累别人的莽撞丫头。

    这个理由,粗浅、幼稚,甚至有点可笑。但恰恰因为它的幼稚和可笑,反而透着一股真实的拙劣感,不像精心编织的谎言。

    紫薇在她开口的瞬间就明白了意图,立刻配合着露出无奈又惭愧的神色,轻声道:“老佛爷,皇后娘娘,是紫薇没教好。小燕子心里着急,怕下次皇阿玛考校再不过关……才出此下策。我们原想着只是请教片刻……”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尔康心中暗赞,顺势接过,脸上带着几分“被迫辅导顽劣学生”的苦笑和认真:“回老佛爷、皇后娘娘,还珠格格确是为诗作之事忧心不已,言辞恳切。臣等想着,或许换种讲解方式能有所助益,便应下了。谁知……格格于诗词一道,着实需要耐心引导,臣等讲解起来便忘了时辰,实是疏忽。惊扰老佛爷、皇后娘娘,臣等知罪。” 他这番话,既坐实了“教诗”,又暗指小燕子“资质愚钝”,合情合理。

    尔泰也单膝点地,语气沉稳:“是臣等思虑不周,只想着为格格分忧,却忘了宫中规矩。臣等甘愿领罚。”

    老佛爷的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移动。小燕子的表演带着她特有的夸张和真实,紫薇的无奈恰到好处,尔康尔泰的“被迫”和“认错”也无可指责。

    这个理由听起来荒诞,却奇异地符合她对小燕子的认知——为了逃避功课或达成某个简单目的,总能干出些让人啼笑皆非、不顾规矩的事情。把御前侍卫拉来“恶补诗词”,像是这个野丫头能想出的主意。

    皇后眼神闪烁,显然不信事情如此简单。一个格格,深夜拉着两个御前侍卫“学诗”?但她一时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来驳斥,尤其小燕子抬出了“皇上训斥”这个无法当场核实也无法轻易否定的理由。

    她只能淡淡笑道:“原来如此。小燕子学业上进是好事,只是这请教先生,也需看时辰场合。尔康尔泰虽是兄长,终究是外臣,又是御前当值的人,夜间于此,传出去总是不美。两位格格如今身份尊贵,更需时刻注意言行,维护皇家体面。”

    老佛爷沉默了片刻,手中佛珠缓缓拨动。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罢了。心思用在学习上,总比整日胡闹强。尔康、尔泰,你们有心教导,其情可悯,但规矩就是规矩!御前侍卫出入内宫,当值之余更应谨言慎行,避嫌远疑。今日之事,念在你们初犯,且事出有因,哀家不予深究。但记住,下不为例!若再让哀家知道你们夜间滞留格格寝宫,不论何种理由,定以渎职论处!”

    “臣等谨记老佛爷教诲!绝不敢再犯!” 尔康尔泰齐声应道,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

    “小燕子,”老佛爷的目光转向她,深邃难测,“你既有心向学,便该沉下心来,跟着紫薇好生练习。投机取巧,终非正道。更要记住,你如今是还珠格格,一言一行代表皇家颜面,不可再如此任性妄为,打扰他人,也坏了后宫规矩。记住了吗?”

    “是,老佛爷,小燕子记住了。” 小燕子低头应道,声音闷闷的,心里却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险险过了。

    “嗯。”老佛爷站起身,“时辰不早了,都散了吧。皇后,回宫。”

    “恭送老佛爷,恭送皇后娘娘。”

    一行人如来时一般,带着沉重的威压离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漱芳斋内的几人才如同虚脱一般。小燕子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紫薇也靠在桌边,脸色苍白。尔康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只有尔泰,依旧站得笔直,但紧握的拳头和眼底的冷冽,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我的老天爷……”小燕子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差点……差点就完了……”

    “你这‘教作诗’的理由……”尔康摇头苦笑,“虽险,却可能是唯一能暂时唬住老佛爷的说法。她未必全信,但至少,明面上我们有了一个过得去的解释。”

    紫薇忧心忡忡:“老佛爷最后那几句话,既是警告,也是敲打。她可能已经起了疑心,只是没有证据。日后我们漱芳斋,怕是要格外小心了。”

    尔泰走到窗边,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转身,目光沉凝如夜:“没有时间后怕了。老佛爷和皇后这一来,说明我们已经被放在了明面上。信,必须立刻送出,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看向尔康,“时间不早了,我们快走吧。”

    他又看向小燕子和紫薇,语气郑重:“近日务必低调,凡事三思。与宝月楼,暂时断绝明面往来。一切,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小燕子和紫薇重重地点头。

    尔康尔泰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离开了漱芳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