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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83章 翰轩棋社·惊澜

    寅时三刻,天边透出第一丝蟹壳青。

    漱芳斋灯火通明,烛泪堆叠。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疲惫和挥之不去的绝望。

    永琪、尔康、尔泰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来,一身风尘,官服下摆溅满泥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血丝。一整夜不眠不休的搜捕,耗尽了他们的力气,更摧残着他们的心神——皇阿玛动用了雷霆之力,九门封锁,全城翻查,可小燕子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踪迹全无。

    紫薇裹着披风坐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太医开的安神药早已凉透,她一口未动,只是死死盯着门口。当看到三人空手而归、眼底那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时,她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永琪一进门,目光便急切地投向坐在窗边的紫薇,看到她红肿的眼和惨白的脸,心又沉了沉,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

    尔康沉默地解下佩刀放在一旁,动作有些滞涩。尔泰则直接走到桌边,端起一杯冷透的茶,仰头灌下,喉结剧烈滚动,仿佛这样才能压下心头的燥火和那越来越清晰的恐惧。

    “怎么样?”紫薇的声音干涩发颤,几乎不敢问,却又不得不问。

    尔泰放下杯子,瓷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却刺耳的一声响。他狠狠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没有……九门紧闭,御林军、顺天府、步军衙门的人几乎把京城犁了一遍……没有。翰轩棋社方圆三里,每一户,每一个犄角旮旯,水井、地窖、夹壁墙……能想到的都搜了。抓了十七八个可疑的,审到现在,没一个跟小燕子有半点关系。”

    永琪疲惫地闭了闭眼,补充道:“棋社那几个人,骨头硬,或者……是真不知道。刑上了几轮,翻来覆去还是那套说辞——没见过格格。”

    “怎么会……”紫薇身体晃了晃,金锁赶紧扶住。一夜未眠,又担惊受怕,她的精神已到了崩溃边缘,“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就这么……不见了……”

    尔康走到她面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却也掩不住深处的无力:“紫薇,你再仔细想想,小燕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哪怕再细微的不对劲都行。现在任何一点线索,都可能救命。”

    紫薇泪如雨下,拼命摇头又点头:“我说了……她都说了……她说机会稍纵即逝,必须去……她说有些事现在不做就永远没机会了……她像知道会出事,还让我别告诉你们是她自己非要去的……”她泣不成声,“她是不是……是不是早就打算……”

    “别胡说!”永琪厉声打断,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不会!她只是……只是太莽撞!”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艰难,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尔泰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莽撞?我看她是疯了!明知是龙潭虎穴还要往里闯!她到底想干什么?!”愤怒之下,是铺天盖地的恐惧和心疼。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尔康提高了声音,试图稳住局面,“当务之急是找人!皇上下令全城搜捕,明面上能做的都做了。我们必须想想,还有什么地方……是官兵可能忽略,或者不便搜查的?”

    “棋社的人呢?”紫薇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最后一丝颤抖的希望。

    尔康摇头,疲惫地揉着眉心:“杜老板和所有伙计分开审了一夜,口径纹丝不动——咬死了只见过一个赌输闹事的女客,被他们‘请’出去了。至于去了哪儿,一概不知。用刑也谨慎,怕断了唯一线索。”他顿了顿,艰难补充,“柳青柳红隔着牢门指认,对方矢口否认,没有旁证……”

    死寂。

    只有更漏滴水,嘀嗒,嘀嗒,像是心跳在倒数。

    “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紫薇喃喃,眼泪无声滚落,“她那么机灵……会不会给我们留了什么……”

    “她只留了这个!”尔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重重按在桌上——一枚被踩得变形、沾着泥土的银丁香耳坠。“在棋社后院柴房找到的……只有这个!”

    那枚黯淡的小小耳坠,像烧红的针,刺进每个人眼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女压低的声音:“香妃娘娘”

    众人抬头,只见含香一身素净衣裳,未带随从,快步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目光迅速扫过室内憔悴的众人。

    “五阿哥,福大人,福二爷,紫薇”含香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清晰,“我一夜难安,听说你们回来了,便过来看看……可有什么进展?”

    尔泰颓然摇头。

    含香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紫薇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吟片刻,忽然道:“既然明面上的搜索没有结果……那么,或许人已经不在寻常的民居宅院之内。”

    永琪猛地看向她:“娘娘的意思是?”

    “京城之中,除了百姓居所,还有哪些地方,是寻常官兵搜查时……会有所顾忌,或难以深入细查的?”

    含香缓声道,“比如,高门大户的后宅深院,宗室王府的别业,一些有特殊背景的会馆……甚至,”她顿了顿,“寺庙道观的净地、皇家园林的偏僻角落,或者……某些早已荒废、人迹罕至的前朝旧邸?”

    她的话像一道微光,划破了众人心头的迷雾。

    尔康眼睛一亮:“对!尤其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官兵搜查时难免束手束脚,多是询问盘查,不会真的每个房间、每个地窖都翻遍!还有庙宇,为了避嫌,搜查也不会太彻底!”

    “可这范围太大了!”尔泰急道,“京城里这样的人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们怎么查?难道一家一家硬闯吗?”

    “不需要硬闯。”永琪沉声道,眼中重新燃起决断的光芒,“尔康,你立刻去九门提督和步军统领衙门,调阅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勋贵宗亲在京城内的宅邸、别院名录,尤其是西城和西郊一带的!重点排查近期有陌生人员进出、或行为有异的!”

    “好!”尔康立刻应下。

    “尔泰,”永琪当机立断,“你立刻去找柳青柳红!他们混迹市井,门路杂。让他们动用一切关系,悬赏也好,打听也罢,重点是昨夜到今晨,西市、榆钱胡同、西郊方向,水月庵附近,有没有不寻常的车马、货物、生面孔进出!尤其是那些看似普通,却突然戒备森严的地方!”

    “好!”尔泰转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紫薇忽然出声,她挣开含香的手,快步走到书案前,因为急切,甚至碰倒了笔架。她铺开纸,手抖得厉害,却竭力稳住,“我画小燕子今天的打扮,画她戴的首饰样子!你们带上图,去问!去那些大户人家问门房、问采买的下人,去庵堂寺庙问扫地僧、问香客!……万一有人见过呢?”

    含香也道:“我回部在京中有经营香料皮货的商人,他们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我让他们也暗中留意。”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分,但漱芳斋内的沉重并未减轻分毫。

    全城搜捕的大网之下,小燕子依旧无踪。

    新的方向带来了微弱的希望,却也意味着更艰难、更隐蔽的搜寻。

    时间,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

    寅时末,京城西郊一条偏僻的土路上。

    一辆不起眼的运菜板车吱吱呀呀地行进着。车板上堆满了半蔫的菜叶,几个空筐胡乱叠着,散发出隔夜的土腥气。

    板车底部,一个极隐蔽的夹层里,小燕子蜷缩着。黑暗,闷热,每一次颠簸都让她身上的伤口刺痛。她的嘴被布条勒着,双手反剪,只有脚踝还能勉强移动。

    她能听见车夫的吆喝,能感觉到板车转向时,轮子碾过不平路面的震动。他们正在转移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狂跳。一旦被带到更隐蔽的地方,再想留线索就难如登天。

    她侧耳倾听,外面人声渐稀,似乎正经过一段僻静处。就是现在!

    她用尽全身力气,左脚猛地踢向夹层一个松动的木板边缘。闷响被车轮声掩盖。她反复踢蹬同一个位置,汗水浸透鬓角。终于,木板边缘被踢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一丝混着尘土的晨风透了进来。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用被捆住的手腕,极其缓慢地去够自己右耳——那里还顽强地挂着另一只银丁香耳坠。

    指尖摸索到那微凉的银质,她屏住呼吸,用指甲抠、用指腹顶……耳坠的挂钩终于松脱,落入她汗湿的掌心。

    她将那枚小小的耳坠紧紧攥了片刻,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然后,她将手艰难地挪到那道缝隙旁,张开手指。

    银光一闪,微不可察。

    那枚小小的银丁香耳坠,悄无声息地穿过缝隙,掉落在土路边缘,混入尘土和碎石之中。

    板车毫无停留,吱呀着继续前行,很快消失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