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95章 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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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永和宫出来，那句“没有异议”的承诺像一口浊气，堵在永琪胸口，吐不出，咽不下。他挥退随从，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暮色一点点侵蚀宫墙的金碧辉煌。
等脚步有了自己的意识停住时，抬头，漱芳斋那三个熟悉的字，已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撞入眼帘。
朱门紧闭，却关不住内里的声响。一阵叮叮当当、显然不属于“格格修养”范畴的动静，隐约传来。
永琪下意识地蹙眉，脚下却像生了根，挪不动分毫。
“小燕子！你当心手！” 是紫薇温婉却焦急的声音，穿透了院墙，“那剪刀不是这么用的！快放下！”
“哎呀紫薇，你别怕嘛！” 小燕子清亮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一贯的理直气壮和跃跃欲试，“我看那绢花样子好看，自己试试嘛！老关着多闷啊，我找点事做，说不定还能给你做朵花戴呢！”
永琪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画面：小燕子肯定又嫌女红无趣，想搞点“创新”，手里拿着对她而言过于危险的工具，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大概还蹭了道墨迹或线头。
一股无奈又带着纵容的暖意，在他冰封的心湖上撬开一丝缝隙。他甚至可以想象紫薇站在一旁，又是担心又是想笑，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轻柔叹息的模样。
他忍不住向前踱了几步，借着渐浓的暮色和一丛开得正盛、恰好斜伸出墙外的紫藤花架遮掩，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终于，在一扇半开的窗扉后，他捕捉到了那个让他心绪难平的身影。
小燕子果然坐在窗边的绣墩上，面前的小几一片狼藉，彩色丝线、碎布料、剪刀、还有一本显然是“样品”的绢花册子摊开着。她正捏着一块水红色的绸子，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试图把绸子缠到一根细铁丝上，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窗格，洒在她微微沁汗的额角和专注的眉眼上，给那张总是活力四射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近乎神圣的光晕。
紫薇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针线，正在娴熟地绣着什么，不时抬眼担忧地看看小燕子手中的“危险品”，又看看她快要和丝线打结的手指。
“不是那样缠的，线会滑。” 紫薇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活计，倾身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燕子的手背，示意她松开，“要这样，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来……你看，这样是不是就服帖了？”
小燕子依言松开手，看着紫薇灵巧的手指翻飞，那难搞的绸子很快就乖乖贴合在铁丝上，初具花朵的雏形。
“哇！紫薇你好厉害！”她眼睛瞬间更亮了，那崇拜的光芒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永琪躲在花架后，静静地看着。看着小燕子被难倒时的懊恼，看着她在紫薇帮助下取得微小进展时的雀跃，看着她因为一点点成功就闪闪发亮的眼睛。
这份简单的、专注的快乐，这份属于“小燕子式”的、带着毛糙和冲劲的生命力，像一泓清泉，潺潺流入他因权衡利弊而干涸龟裂的心田。
他紧绷的嘴角，在不自知中，软化成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然而，这偷来的片刻宁静与慰藉，很快被接下来的对话染上复杂的底色。
紫薇一边继续帮她整理歪扭的花瓣，一边轻声细语，声音里满是温柔的忧虑：“小燕子，我知道你闷。可你这般动刀动剪的，万一真伤着了，可怎么好？你虽然在静养，可这宫里规矩重，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忘了上次爬树掏鸟窝，磕了膝盖，疼了好几天？”
小燕子撇撇嘴，手下动作不停，嘴里却不服：“规矩规矩，又是规矩！永琪不也说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懂得‘事急从权’、‘变通之道’。我这不是‘急’着解闷嘛！” 她提起永琪的话，理直气壮，完全是对一种“道理”的援引，如同学生引用夫子的教诲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坦荡而直接。
紫薇被她逗得无奈一笑，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就记得永琪说可以‘变通’，怎么不记得他还说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现在玩剪刀，就是‘立危墙’。真要伤了，别说我们心疼，就是永琪知道了，得责备你不懂得爱惜自己。”
小燕子听到“责备”，动作顿了一下，小声嘀咕：“他才不会为这点小事特地来责备我呢……他那么忙。”
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于那位忙碌的“五阿哥”可能忽略了这边的小小失落，但这失落更像是对一种熟悉的关注暂时缺席的不习惯。
“忙归忙，该尽的心不会少。” 紫薇温言道，“所以呀，你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不让关心你的人悬心，小心些好不好？你看，这样绕线是不是更好？”
小燕子被紫薇手上的动作吸引，注意力转移，重新兴致勃勃地学起来：“嗯！这个好！紫薇你快教我，等我学会了，第一个送给你戴！”
窗外的永琪，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听着自己的名字被提及，听着自己的“道理”被引用，听着自己可能有的“关心”被定义和安置在一个安全而疏离的位置。
他甚至无法拥有一个为她“悬心”的正当名分，那份担忧只能被归入泛泛的“关心你的人”之中。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他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紫藤花粗糙的枝条，细小的尖刺扎进皮肉，渗出血珠，混着花汁，一片狼藉。这切实的痛楚，反倒让他从那种绵密无声的窒息感中抽离出一瞬。
他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仿佛松开的是某些从未真正抓住过的东西。晚风拂过，紫藤花串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替谁叹息。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就那样站着，站在完全降临的黑暗里，站在离她仅一墙之隔、却早已被无形规矩和各自命运隔开的地方。
额娘的试探，老佛爷的深意，那桩“极好”的婚事，此刻院内温馨的姐妹笑语……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交织，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看得分明，也痛得真切。这痛，不在于得不到，而在于连“想得到”的资格，都早已被身份与礼法规训殆尽。他连驻足此地的理由，都需借由他人的口，粉饰成合乎规范的“关心”。
不知过了多久，巡夜的灯笼光远远晃过。永琪终于动了。
他极慢地转过身，脚步起初有些滞涩，随即变得沉稳而坚定，朝着与漱芳斋相反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将方才那片刻的贪看、那丝不该有的悸动、以及这份清醒的痛楚，一起踏碎，碾入心底，再覆盖上皇子应有的冷静与持重。
等脚步有了自己的意识停住时，抬头，漱芳斋那三个熟悉的字，已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撞入眼帘。
朱门紧闭，却关不住内里的声响。一阵叮叮当当、显然不属于“格格修养”范畴的动静，隐约传来。
永琪下意识地蹙眉，脚下却像生了根，挪不动分毫。
“小燕子！你当心手！” 是紫薇温婉却焦急的声音，穿透了院墙，“那剪刀不是这么用的！快放下！”
“哎呀紫薇，你别怕嘛！” 小燕子清亮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一贯的理直气壮和跃跃欲试，“我看那绢花样子好看，自己试试嘛！老关着多闷啊，我找点事做，说不定还能给你做朵花戴呢！”
永琪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画面：小燕子肯定又嫌女红无趣，想搞点“创新”，手里拿着对她而言过于危险的工具，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大概还蹭了道墨迹或线头。
一股无奈又带着纵容的暖意，在他冰封的心湖上撬开一丝缝隙。他甚至可以想象紫薇站在一旁，又是担心又是想笑，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轻柔叹息的模样。
他忍不住向前踱了几步，借着渐浓的暮色和一丛开得正盛、恰好斜伸出墙外的紫藤花架遮掩，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终于，在一扇半开的窗扉后，他捕捉到了那个让他心绪难平的身影。
小燕子果然坐在窗边的绣墩上，面前的小几一片狼藉，彩色丝线、碎布料、剪刀、还有一本显然是“样品”的绢花册子摊开着。她正捏着一块水红色的绸子，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试图把绸子缠到一根细铁丝上，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窗格，洒在她微微沁汗的额角和专注的眉眼上，给那张总是活力四射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近乎神圣的光晕。
紫薇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针线，正在娴熟地绣着什么，不时抬眼担忧地看看小燕子手中的“危险品”，又看看她快要和丝线打结的手指。
“不是那样缠的，线会滑。” 紫薇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活计，倾身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燕子的手背，示意她松开，“要这样，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来……你看，这样是不是就服帖了？”
小燕子依言松开手，看着紫薇灵巧的手指翻飞，那难搞的绸子很快就乖乖贴合在铁丝上，初具花朵的雏形。
“哇！紫薇你好厉害！”她眼睛瞬间更亮了，那崇拜的光芒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永琪躲在花架后，静静地看着。看着小燕子被难倒时的懊恼，看着她在紫薇帮助下取得微小进展时的雀跃，看着她因为一点点成功就闪闪发亮的眼睛。
这份简单的、专注的快乐，这份属于“小燕子式”的、带着毛糙和冲劲的生命力，像一泓清泉，潺潺流入他因权衡利弊而干涸龟裂的心田。
他紧绷的嘴角，在不自知中，软化成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然而，这偷来的片刻宁静与慰藉，很快被接下来的对话染上复杂的底色。
紫薇一边继续帮她整理歪扭的花瓣，一边轻声细语，声音里满是温柔的忧虑：“小燕子，我知道你闷。可你这般动刀动剪的，万一真伤着了，可怎么好？你虽然在静养，可这宫里规矩重，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忘了上次爬树掏鸟窝，磕了膝盖，疼了好几天？”
小燕子撇撇嘴，手下动作不停，嘴里却不服：“规矩规矩，又是规矩！永琪不也说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懂得‘事急从权’、‘变通之道’。我这不是‘急’着解闷嘛！” 她提起永琪的话，理直气壮，完全是对一种“道理”的援引，如同学生引用夫子的教诲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坦荡而直接。
紫薇被她逗得无奈一笑，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就记得永琪说可以‘变通’，怎么不记得他还说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现在玩剪刀，就是‘立危墙’。真要伤了，别说我们心疼，就是永琪知道了，得责备你不懂得爱惜自己。”
小燕子听到“责备”，动作顿了一下，小声嘀咕：“他才不会为这点小事特地来责备我呢……他那么忙。”
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于那位忙碌的“五阿哥”可能忽略了这边的小小失落，但这失落更像是对一种熟悉的关注暂时缺席的不习惯。
“忙归忙，该尽的心不会少。” 紫薇温言道，“所以呀，你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不让关心你的人悬心，小心些好不好？你看，这样绕线是不是更好？”
小燕子被紫薇手上的动作吸引，注意力转移，重新兴致勃勃地学起来：“嗯！这个好！紫薇你快教我，等我学会了，第一个送给你戴！”
窗外的永琪，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听着自己的名字被提及，听着自己的“道理”被引用，听着自己可能有的“关心”被定义和安置在一个安全而疏离的位置。
他甚至无法拥有一个为她“悬心”的正当名分，那份担忧只能被归入泛泛的“关心你的人”之中。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他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紫藤花粗糙的枝条，细小的尖刺扎进皮肉，渗出血珠，混着花汁，一片狼藉。这切实的痛楚，反倒让他从那种绵密无声的窒息感中抽离出一瞬。
他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仿佛松开的是某些从未真正抓住过的东西。晚风拂过，紫藤花串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替谁叹息。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就那样站着，站在完全降临的黑暗里，站在离她仅一墙之隔、却早已被无形规矩和各自命运隔开的地方。
额娘的试探，老佛爷的深意，那桩“极好”的婚事，此刻院内温馨的姐妹笑语……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交织，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看得分明，也痛得真切。这痛，不在于得不到，而在于连“想得到”的资格，都早已被身份与礼法规训殆尽。他连驻足此地的理由，都需借由他人的口，粉饰成合乎规范的“关心”。
不知过了多久，巡夜的灯笼光远远晃过。永琪终于动了。
他极慢地转过身，脚步起初有些滞涩，随即变得沉稳而坚定，朝着与漱芳斋相反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将方才那片刻的贪看、那丝不该有的悸动、以及这份清醒的痛楚，一起踏碎，碾入心底，再覆盖上皇子应有的冷静与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