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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96章 结案

    乾清宫大殿

    殿内气氛庄严肃杀。五部主官立于御前,永琪、尔康、尔泰站在武官序列末尾,面色紧绷。龙涎香的烟气笔直上升,映着窗外秋日惨白的阳光。

    刑部尚书庄有恭手持象牙笏板,率先出列,声音沉缓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启奏皇上,臣等奉旨会同查办‘翰轩棋社’、‘水月庵’囚禁格格、私藏火药兵器、谋刺皇族一案,经连日审讯、勘验、追捕,现已查明案情,证据确凿,请旨结案。”

    乾隆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寒潭:“讲。”

    都察院左都御史观保接着禀报,语调清晰刻板:

    “经查,主谋系 已革浙江盐运使侯岐曾。此人因贪墨渎职于乾隆十年被革职抄家,怀恨在心,潜伏京师。其利用昔年官场人脉及赃银,命其家奴 侯福(化名杜老板)经营翰轩棋社为巢穴,暗中勾结包括 西山锐健营已革把总马大彪在内的一干对朝廷心怀怨望的军中败类、地方豪强及江湖亡命。”

    大理寺卿刘纶上前一步,补充关键证据链:

    “逆党以‘反清复明’为号,暗中囤积火药兵刃。其账册及擒获之匪首供称,火药多通过 山西商人王天禄从口外购入,部分刀枪乃马大彪盗卖军械所得。在其西郊秘密窝点起获伪制旗帜、印信及 粗糙的宫城外围草图数张,系逆党重金贿赂内务府一名已被处决的底层苏拉所绘,意图于 中秋庆典 时,趁烟火喧闹,于神武门外制造爆炸混乱,趁机行刺,随即在外城煽动民变。”

    顺天府尹蒋炳陈述案发经过,细节详实:

    “还珠格格于九月初三误入棋社,因举止非常引起逆党疑心,被囚于柴房。格格于柴房中听得逆党密谋部分关键,后被打晕,转移至其另一据点水月庵,意图灭口。格格聪慧机敏,于水月庵中自留记号、藏匿利刃,于九月初五夜奋力突围,匪徒追杀之际,幸遇 西藏敦珠世子 车驾经过。世子见状,不顾安危,率随从挺身相救,与匪徒搏杀,身负重伤。恰值五阿哥、福侍卫等人循迹赶至,合力剿灭当场匪徒,救下格格与世子。”

    九门提督阿里衮声音洪亮,汇报剿灭结果:

    “案发后,臣等即封锁九门,全城大索。逆党核心头目 侯岐曾、侯福、马大彪 及其党羽共三十九人,于其西郊窝点负隅顽抗,已全部格杀。擒获从犯、窝家一百二十余人,起获火药二百余斤,刀枪弓弩俱全,伪制印信旗帜若干。经分别严审,众犯供词吻合,与现有物证链条完全契合。”

    刑部尚书庄有恭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

    “综上所述,此案为一伙由 革职贪官、军中蠹虫、奸商、亡命之徒 纠结而成的谋逆集团所为,图谋险恶,证据确凿。其与西藏敦珠世子绝无干系,世子路见不平,舍身救驾,忠勇可嘉,纯属巧合天意。所有主犯已诛,从犯待判,赃物起获,阴谋瓦解。五部会审,一致认为,案情已清,可以结案。”

    奏报完毕,五位大员躬身退回原位,殿内一片沉寂,只余庄有恭最后的话语似有余音。

    永琪、尔康、尔泰站在一旁,听着这严丝合缝的“真相”,心中波澜起伏。他们亲身经历了寻找小燕子的焦灼、看到她受伤的后怕,此刻这“官方结论”听起来合理,却总让他们觉得哪里隔着一层说不出的东西。尔泰的目光紧紧盯着地面,拳头在袖中微微握紧。

    乾隆高踞御座,将殿下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五部主官,最后在永琪三人身上略有停留。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力量,“案情既已查明,首恶伏诛,朕心稍慰。此等魑魅魍魉,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大逆,实属可恶至极!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逆首侯岐曾、侯福、马大彪三人,虽已身死,罪不容诛!着戮尸枭首,传示九门!其余从犯,刑部、大理寺速按律严拟具奏,该凌迟的凌迟,该斩决的斩决,绝不姑息!”

    “嗻!”庄有恭、刘纶凛然应命。

    “山西奸商王天禄,及其走私火药之一应人等,着山西巡抚严拿究办,彻底铲除此条黑市链条!西山锐健营乃至京畿各营,着兵部、九门提督严加整顿,肃清余孽,再有疏纵,严惩不贷!”

    “臣遵旨!”阿里衮及兵部代表出列领旨。

    乾隆的语气这才略缓,转向此次事件的另一焦点:

    “西藏敦珠世子,忠勇仁义,临危不惧,舍身救护格格,功莫大焉。前番赏赐之外,加赐 御用貂皮褂一件,白玉玲珑鞍辔一套,着太医院悉心调理,所需药材,概由内库支取。待世子大好,朕再行封赏。”

    “皇上圣明!”众臣齐声道。

    最后,乾隆的目光落在永琪、尔康、尔泰身上,语气平淡却深意内藏:“尔等护妹、追凶,也算尽心。退下吧,好生看顾小燕子,不可再莽撞致自己于险境”

    “儿臣/臣遵旨。”三人躬身领命,心头滋味复杂。

    “跪安吧。”乾隆挥了挥手。

    众臣鱼贯退出乾清宫。殿外秋阳正烈,照在深红色的宫墙上,一片肃穆。永琪、尔康、尔泰走在最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背后,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疑虑。

    案子,就这么“结”了。

    明面的奏报滴水不漏,皇帝的处置雷厉风行。

    一场震动京城的逆案似乎尘埃落定,功臣受赏,逆贼伏诛,一切回到了它“应该”的轨道上。

    ——————

    秋日的校场,天高云淡,风里带着草木干燥的清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场地开阔,夯实的黄土跑道延伸向远方。

    小燕子一身鲜亮的红色骑马装,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正策马小跑。

    风扬起她的头发和衣摆,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她卷起的衣袖下,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持缰绳的左手上还缠着几圈洁白的绷带,格外醒目。

    阳光照在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上,驱散了多日来笼罩的阴霾。她时不时回头,冲着场边喊道:“紫薇!金锁!你们看!”

    紫薇和金锁并肩站在场边安全处,紫薇披着件浅藕荷色的披风,手里绞着帕子,目光紧紧追随着马背上那个活泼的身影,又是欣慰又是担忧:“你慢点儿!小心手腕!”

    金锁也扬声:“格格,才刚好些,别太用力了!”

    小燕子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这些日子憋坏了,此刻迎风驰骋,仿佛能把所有惊惧和后怕都甩在脑后。

    她甚至尝试着稍微加快速度,感受着风掠过耳畔的呼啸。

    就在这时,永琪、尔康、尔泰三人走了过来。

    尔康一眼看见紫薇,快步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披风的前襟,低声道:“秋风凉了,怎么不多穿点?手都有些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紫薇抬眼看他,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尔泰则被校场上撒欢的小燕子吸引了目光,见她又想加速,眉头微皱,翻身上了旁边一匹棕马,一夹马腹便追了上去,与她并辔而行:“小燕子,伤还没好利索,别骑太快!”

    小燕子正嫌不过瘾,见尔泰追上来,反而眼睛一亮,斗志被点燃了:“尔泰,你来得正好!来啊,比一比看谁的马快!”话音未落,她已经“驾”的一声,用力一抖缰绳,身下白马如离弦之箭般猛地窜了出去,手腕上的绷带在疾驰中飘扬。

    “小燕子!”尔泰又急又无奈,连忙催马跟上,“你慢点!当心手腕!”

    “不要担心了,我都好了!”小燕子清脆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张扬的笑意,身影越来越远。

    永琪没有上马,他独自站在方才紫薇金锁所立之处不远,静静地看着场中你追我赶的两人。

    秋阳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身影。他的目光,几乎胶着在那抹红色的身影上。

    看着她与尔泰并肩驰骋,看着她因尔泰的追赶而愈加兴奋飞扬的笑脸,那份毫无隔阂的亲近和默契,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永琪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酸涩的钝痛弥漫开来,混合着深深的失落。他想起不久前永和宫里,愉妃凝重而带着期盼的话语:“老佛爷对婉宁格格,绝非寻常喜爱。时常带在身边,言谈间的期许……额娘在宫里这些年,看得明白。西林觉罗家门第显赫,鄂弼又是得力重臣,这其中的意味……”

    这话语,与记忆中那片杏花林重叠,小燕子带着泣不成声的颤抖“我们的身份天差地别,皇阿玛不会让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嫁给你……我们根本没有未来!……”她目光灼灼,眼里的不舍和依恋里含着坚定与决绝“永琪,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不属于皇宫”

    字字句句,如冰锥刺骨。指婚……野丫头……没有未来……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

    他不甘,为何他的感情总要被身份和祖制捆绑?

    为何他连像尔泰那样,能光明正大地纵马到她身边,能与她心意相通、无所顾忌地在一起,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眼前的画面越是生动鲜明,他心中的空洞就越是冰冷难捱。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份沉重的、注定无望的情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场中,小燕子凭借一股不服输的猛劲和白马的优异,最终以一个马头的优势冲过了他们约定的终点线。

    “我赢啦!”她勒住马,调转马头,脸上是畅快淋漓的笑容,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利落地翻身下马。

    尔泰几乎同时抵达,迅速下马,几步跨到她跟前,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小心地避开绷带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仔细查看:“让我看看,刚才那么用力,有没有扯到?疼不疼?”他的动作和语气都透着熟稔的亲昵。

    小燕子任由他握着,笑嘻嘻地:“真没事!你看,好着呢!”她甚至调皮地晃了晃被他握住的手,她转眼去看紫薇,却看到永琪和尔康站在一侧。

    “永琪!紫薇! 尔康!你们看到没有?我赢了尔泰!”她跑到永琪面前,气息微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求表扬的得意。

    永琪看着她近在咫尺、毫无阴霾的笑脸,努力压下心头的万般情绪,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意:“看到了,很厉害。”他的目光扫过她的手腕,“不过,下次还是小心些,伤筋动骨一百天。”

    小燕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随即想起什么,急忙问:“对了,你们怎么来了?是不是有消息了?”

    永琪点头道:“嗯,案子结了。皇阿玛已经下旨处置了逆党,首恶虽死亦被戮尸枭首,其余从犯都会按律严惩。世子也得了厚赏。”

    “真的?结案了?!”小燕子一听,立刻欢呼起来,高兴地差点蹦起来,也忘了手腕还被尔泰握着,“太好了!这帮坏蛋,终于遭报应了!看他们还敢不敢害人!”她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脸上是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开心,仿佛所有阴云都随着这个消息一扫而空。

    紫薇一直提着的心也彻底放下了,轻声念了句“那太好了”。

    金锁也高兴地说:“真是皇天有眼,恶人自有恶报!这下格格可以彻底安心了。”

    尔康揽住紫薇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对永琪道:“虽然过程……但总算是水落石出,皇上圣断,给了个明面的交代。”他话里似乎还有未尽之意,但看着小燕子高兴的样子,便没有多说。

    小燕子此刻满心都是重获自由的憧憬,她眼珠一转,脸上露出狡黠又期待的笑容,看向永琪:“那……皇阿玛有没有说,恢复我的出宫日啊?关了这么久,我都快闷出病来了!我要去给皇阿玛说,案子都结了,我也没事了,该放我出去透透气了吧?尔泰,”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眼睛亮晶晶的,“下次我们去城外跑马,去野餐,肯定比今天更痛快!”

    永琪望着她与尔泰之间自然流淌的温情,听着她快乐地规划着与尔泰的未来,那句“两个世界的人”再次在耳边轰鸣。

    他知道,宫外的世界、自由的生活,是她心之所向,而能陪伴她、给予她这些的,是尔泰,不是被困在“五阿哥”身份里的自己。

    这份认知带来的酸涩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勉强维持着温和的语调,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走吧,回去再说。你也跑了一身汗,当心着凉。”

    他的目光掠过她汗湿的额发、晶亮的眼眸,以及她和尔泰相牵的手,最终垂下眼帘,率先转身。

    尔泰笑着应和小燕子:“好,等你好全了,想去哪儿都行。”他体贴地走在她身侧,依旧牵着她没有松开。

    众人说说笑笑,一同往回走去,秋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案子了结,像是搬走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只是永琪心中那份沉重的、夹杂着失落、不甘与苦涩的隐痛,如同这渐深的秋意,沉沉地压在心底,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