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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98章 萧剑

    兄妹俩在寂静的后院相拥许久,萧剑才缓缓松开手臂,却依然一手稳稳扶着小燕子的肩膀。

    他仔细拭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指腹温热,动作带着久别重逢后的小心翼翼。

    “进屋说话。”他的声音沉缓下来,目光在永琪等人脸上一掠而过,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初见的客气。

    众人重新回到二楼雅间。柳红添了新沏的热茶,又细心掩上门,将满楼的说书喧嚣隔在外头。屋内茶香氤氲,却压不住那股凝重又复杂的气氛。

    萧剑没有立刻落座。他站在窗边,背对众人片刻,才转身,目光再次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紧紧跟在自己身侧、眼睛还红着的小燕子身上。

    小燕子察觉到哥哥的目光,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她努力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有急于将自己最重要的“家人”介绍给亲哥哥的急切。

    “哥,”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些哭过的沙哑,却格外清晰郑重,“我给你介绍,这些都是我在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

    “哥,这是五阿哥永琪,御前侍卫尔康,尔泰,明珠格格 我的好姐妹紫薇。”她依次指向几人,又转向另一边:“会宾楼的老板柳青,柳红,还有蒙丹。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

    她介绍得极为简略,只点明身份。萧剑随着她的介绍,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微微颔首致意,神色沉静,未有多余话语。

    永琪、尔康、尔泰、紫薇等亦向萧剑拱手或颔首回礼。

    简单的见面礼过后,萧剑轻轻拍了拍小燕子的肩,示意她先坐下。自己这才在空位落座,端起茶杯,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小燕子坐在萧剑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方才重逢的狂喜稍稍平复,那压抑了十八年、两世的不安与渴望便浮了上来。

    她咬了咬唇,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拽了拽萧剑的衣袖,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哥……你,你跟我说说爹娘,说说……我们家,好吗?” 她问得有些急切,又有些怯然,仿佛既想知道一切,又害怕听到的答案太过沉重。

    萧剑摩挲杯壁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妹妹,她眼中的渴望与脆弱让他心头一紧。他放下茶杯,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我方家,祖籍杭州,世代经营绸缎茶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十八年前,家业正盛时,突遭横祸。仇家寻上门,手段狠绝,一夜之间……”

    他顿了顿,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情绪。

    “母亲在最后关头,将我和尚在襁褓的妹妹分开。我被家中老仆带着,一路往南,最后在云南大理的伯伯家中落脚,改姓萧,名剑。妹妹……则由母亲身边最信重的江嬷嬷带着,往北走,原是要送去京城投靠舅公。”

    小燕子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泛白。这些事,前世她是后来才零零碎碎拼凑知道的,如今亲耳听哥哥用这般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心头仍像被钝器重重锤击。

    “江嬷嬷带着你走到京郊,病倒在白云观外。”萧剑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脸上,柔和了些,“静慧师太心善,收留了你们。嬷嬷在观中将养了半年,身子好些了,却……独自走了。将你留给了师太。”

    紫薇早已听得眼圈发红,忍不住伸手握住小燕子冰凉的手。永琪看着她苍白却强忍泪意的侧脸,心头涌上一阵尖锐的疼惜,难怪她那么渴望亲情。

    “师太将你养到七岁。”萧剑的声音更低了些,“那年元宵灯会,你偷偷溜出去看灯……人潮汹涌,你便走失了。师太寻你不得,此事成了她多年心病。直到……她在街上看还珠格格游街,觉得那眉眼……越看越像小时候的小慈。她年事已高,又不敢确定……恰逢有人留信让我来会宾楼”

    他叙述完毕,雅间内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尔康蹙眉沉吟:“十八年前的旧案,仇家行事如此决绝,一个活口不留……萧剑,你可知对方来历?”

    萧剑缓缓摇头,神色淡漠:“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他将杯中已凉的茶饮尽,放下茶杯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尔泰一直凝神听着,此刻适时开口,语气沉稳而务实:“往事已矣,如今最要紧的,是眼前。兄妹重逢,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永琪和尔康,“小燕子如今身份特殊,居于深宫。萧剑的来历若被有心人深究,只怕后患无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谨慎为上。”

    萧剑颔首,对尔泰这番审慎的考量并无异议。他行走江湖多年,深知其中利害。

    然而,他随即抬眸,目光精准地锁住小燕子,那眼神不复之前的温和,变得锐利而清明,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萧剑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白云观内,有人给我留口信,让我来会宾楼找小燕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小慈,是你留的,对吗?”

    雅座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永琪、尔康、尔泰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心中一紧。

    小燕子的脸色白了白,捏着衣角的手指收紧。她迎上哥哥洞悉的目光,知道瞒不过了。对着失散多年、历尽艰辛才找到自己的亲哥哥,再编织谎言,她于心何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依然泛红的眼睛,看向萧剑。

    “哥,我……我瞒了你一件事。”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颤抖,却异常清晰,“那封信,是我留的。我不只知道白云观,我还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从大理来,知道方家……”

    她顿了顿,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继续说道:“这些,都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告诉我的。”

    “梦?”萧剑眉峰微挑,神色未变,只是眼神更深了些。

    “嗯。”小燕子用力点头,仿佛要借此增强说服力,“我做过一个梦,梦到了……好像另一辈子的事。在梦里,我七岁走丢,后来阴差阳错进了宫,成了还珠格格。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很久以后,我们兄妹才历经坎坷相认……梦里,你教过我方家剑法,所以今天一拿到剑,那些招式就好像自己活过来了。梦里,我还知道如果现在贸然告诉皇阿玛我找到了哥哥,他一定会彻查你的身份,到时候……反而会引来祸事。”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急于把心中积压的一切都倒出来:“还有含香的事,梦里我们也曾想帮她,用错了方法,差点酿成大祸……哥,我不是瞎猜,我是真的‘见过’那些可能发生的坏事,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不想我们再走弯路,所以我才偷偷去白云观留信,我想让你直接找到我,我想……我想早点有哥哥。”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住了,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那眼神里混合着恐惧、期盼和不容错辩的真诚。

    萧剑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唯有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描摹着茶杯上细微的釉纹。他行走江湖,奇闻异事听得不少,“梦兆”、“前世记忆”之类的说法也并非全然荒诞。

    更重要的是,他凝视着妹妹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太沉重,绝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能凭空编造出来的。那精准的留信,那套绝不可能外传的方家剑法,还有她提及“未来祸事”时那种切肤的后怕……

    种种疑点,似乎唯有这个离奇的“梦境”,能将其串联成一个说得通的解释。

    良久,萧剑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小燕子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我信你。”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份量和毋庸置疑的坚定。

    小燕子悬着的心骤然落地,鼻尖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却努力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尔泰明显松了口气,立刻接话:“萧剑,小燕子心性质朴,从不说谎。既然她梦中有此警示,我们行事更须加倍谨慎。”

    尔康也颔首道:“正是此理。萧剑,并非我等有意隐瞒,实是宫中局势复杂,皇上心意难测。小燕子的身世,你的来历,在寻得万全之策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永琪看着小燕子依赖地靠在萧剑身边的样子,心中酸涩与忧虑交织,温声劝道:“小燕子,我知你舍不得哥哥,但宫规森严,此刻我们必须回去了。萧剑可暂居会宾楼,此处有柳青柳红照应,安全无虞。我们从长计议,日后总有办法。”

    这时,尔康瞥见窗外天色,面色一凛:“时辰不早了,我们必须立刻动身。”

    “回宫?”小燕子像被针刺了一般,猛地从萧剑身边弹起来,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方才止住的眼泪瞬间决堤,“我不回!我才找到哥哥,话还没说几句,茶都没喝一口,凭什么要走!哥!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不走!”

    十八年的茫茫寻觅,两世记忆的沉沉重量,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转眼又要剥离,这比生生割肉还要痛楚百倍。她攥着萧剑衣袖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抖。

    “小慈,听话。”萧剑的心也被她的眼泪烫得生疼,他握住妹妹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声音却放得异常沉稳温和,“哥不走,就在这会宾楼住下,等你。你安心回宫,哥向你保证,绝不离开京城半步。”

    “等?怎么等?”小燕子哭得语无伦次,“宫里那么多规矩,出来一趟难如登天!我要是好久好久都见不到你怎么办?我现在就去求皇阿玛,我现在就告诉他……”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小燕子!”尔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轻轻带回,压低的声音带着急切的提醒,“你忘了?你刚说的梦!梦里贸然行事,惹出多少风波?你难道想那些事成真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让小燕子骤然僵住。她想起前世,老佛爷查萧剑和自己的身世,用萧剑的性命相逼,让永琪娶了知画,而萧剑和晴儿也被拆散,萧剑只身一人离京,颠沛流离,想起因此引发的种种危机,滚烫的冲动瞬间被冰冷的后怕浇灭。她看着尔泰,看看永琪,又回头看看萧剑,泪水淌了满脸,嘴唇颤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任性的话。

    萧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物,拉过小燕子的手,将之放入她掌心。

    那是一枚玉佩。白玉质地,温润通透,雕刻着简洁却古拙的流云纹,中央一个小小的“方”字篆书。玉佩被摩挲得光滑,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带着萧剑怀中的体温。

    “这是娘留下的。”萧剑将她的手指合拢,让她紧紧握住玉佩,“你一块,我一块。见它如见我。贴身戴好,莫要离身。”

    他凝视着妹妹泪眼模糊的脸,一字一句,许下承诺:“我就在这会宾楼,哪儿也不去。你随时来,我随时在。无论等多久。”

    小燕子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带着哥哥体温的玉佩,滚烫的泪水大颗滴落在上面。她终于不再挣扎,只是死死攥着玉佩,抬起泪眼望着萧剑,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宫的路,小燕子走得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都看见哥哥挺拔的身影依然立在会宾楼二楼的窗口,沉默地目送着她。她不停地挥手,用口型无声地说:“哥,等我。”

    尔泰始终陪在她身侧,一手虚扶着她,低声安抚:“别太难过,出宫的机会总能找到。柳青柳红会照顾好萧剑,我们很快就能再来看他。”

    萧剑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方才妹妹指尖冰凉的触感似乎还在。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深沉与决绝。

    无论那“梦境”是真是假,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艰险。

    既然上天让他此生找到了妹妹,那么,倾其所有,他也要护她此生安稳顺遂。

    绝不重蹈……那所谓“梦境”中的任何覆辙。

    走在最后的尔康,临出大门前,回身朝楼上的萧剑遥遥一抱拳,眼神凝重,一切尽在不言中。萧剑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份无声的托付。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会宾楼的招牌在暮色中静静悬挂,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