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97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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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宾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小燕子一行人刚与柳青柳红寒暄完，蒙丹低着头，端着茶水上来，他脸上做了些修饰，肤色涂暗，贴了假胡茬，穿着粗布衣服，与那日血污狼狈的形貌已有很大不同。
“几位客官请用茶。”蒙丹的声音也刻意压低了。
小燕子冲他眨眨眼，示意他放心。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好生热闹！都说这会宾楼的说书是京城一绝，果然名不虚传。” 敦珠世子带着两个随从走了上来，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许多，笑容爽朗，目光却习惯性地在楼内扫视了一圈，掠过蒙丹时，似乎并未停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世子！”小燕子眼睛一亮，率先招呼，“你的伤好了？能出来走动了？”
“托格格的福，已无大碍。在驿馆闷得慌，出来听听书，散散心。” 敦珠笑着走过来，目光自然地落在永琪等人身上，“各位都在，真是巧。”
永琪起身，礼节周到：“世子请坐。前番世子舍身相救，永琪还未正式道谢。”
“五阿哥客气了，任谁遇到那种情况，都不会袖手旁观。” 敦珠从容落座，正好坐在尔康和永琪之间的空位。蒙丹默默退到一旁角落，垂手而立，尽量降低存在感。
敦珠接过柳青递来的茶，看向小燕子：“格格伤势可大好了？”
小燕子难得正经地坐直身子，认认真真地说：“全好了。那天要不是世子出手相救，我恐怕……”她顿了顿，郑重道，“救命之恩，小燕子记在心里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没有平日里的咋呼，倒显得格外真诚。
敦珠摆摆手：“格格不必客气。倒是格格那日能从匪窟脱身，实在了不起。”
小燕子被夸得眉梢一扬，嘴角抿不住地往上翘，脆生生接了两句：“那可不！那些毛贼哪是我的对手，我一扬手他们就慌了神，想抓我可没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手腕就被尔泰轻轻按住了。
尔泰指尖稍用力，递过去一个“别多说”的眼神，小燕子愣了愣，后半句“我还踹了那领头的一脚呢”硬生生咽了回去，转头瞪了尔泰一眼，她还是乖乖收了声，只是肩膀还微微挺着，那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全写在了亮晶晶的眼睛里。
永琪见状，笑着打圆场：“小燕子性子直率，那日也是凭着一股冲劲才侥幸脱身。世子伤势初愈，倒是该多静养才是。” 他刻意弱化了“身手”的话题，暗暗转移焦点。
敦珠笑了笑，目光掠过小燕子被按住的手，又不经意地扫过角落的蒙丹，见那伙计依旧垂着头，仿佛对桌前的谈话充耳不闻，才慢悠悠开口：“格格这份胆识，确实难得。” 他语气平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似乎还在回味小燕子方才的话。
紫薇轻轻拉了拉小燕子的衣袖，柔声附和：“世子过奖了，小燕子也是侥幸。”她一边说，一边给尔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意敦珠的动静。
尔康起身给敦珠添了茶：“世子伤势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敦珠颔首，“前日皇上赏了御用貂皮褂和白玉鞍，我还没来得及谢恩。说起来，那案子结得倒快。”
“皇阿玛雷霆手段，自然要快刀斩乱麻。”永琪语气平静，“此等逆党，多留一日都是祸患。”
敦珠啜了口茶，点头道：“也是。只是我总觉得……那案子结得太干净了。”
雅座静了一瞬。
说书先生正好讲到一段前朝旧案，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尔泰笑着接话：“干净不好么？难不成世子还想留着那些祸害？”
“那倒不是。”敦珠也笑了，“只是我草原上有句话——太干净的雪地，下面可能藏着更大的坑。”
他这话说得轻巧，眼睛却看着小燕子：“格格那日逃出来时，可还遇见别的什么人？或是……看见什么不寻常的事？”
小燕子心里一紧。她不知道敦珠在问什么，但是——她忽然记起匪首手腕上有朵暗红印记，像花又像符，当时只觉得扎眼，压根没多想是什么。
“我吓都吓死了，哪记得那么多。”她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就知道拼命跑，后来就遇见世子了。”
紫薇适时握住小燕子的手，柔声道：“那天她回来，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太医说是惊悸过度，养了好些日子才缓过来。”
这话半真半假，却说得情真意切。
敦珠看着她们，目光深了深，但没再追问，转而道：“也是，那种情况，能逃出来已是万幸。”
众人又聊了些别的。从西藏的草原聊到京城的秋色，从说书段子聊到宫里的趣事。小燕子难得安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永琪和尔康时不时交换眼神。他们都听出来了，敦珠今天来，不光是听书。那些看似随意的问题，都在试探。
聊了一炷香时间，敦珠的一个随从匆匆上楼，附耳低语了几句。
敦珠面色不变，起身道：“诸位，实在抱歉，有些俗务要处理，先走一步。”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蒙丹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两人目光短暂相接。蒙丹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向另一桌。
敦珠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远。
雅座里，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蒙丹待敦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快步走到雅座落座，指尖攥着桌沿，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含香怎么样了？我和含香的事，你们到底准备怎么办？”
紫薇与尔康飞快交换了个眼神，尔康往前倾了倾身，沉声道：“目前只能按兵不动，等时机成熟，我们设法把含香偷出来。”
“偷出来”三个字落进耳里，小燕子心口猛地一凉，指尖瞬间攥紧了帕子——重活一世，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这一步踏出去，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
众人皆愣，齐刷刷看向她，眼里满是不解。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急声道：“你们忘了？含香身上的香味！那香味独一无二，走到哪飘到哪，不解决这个难题，就算偷出来，也迟早会被找到，永远跑不掉的！”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下，雅座里瞬间陷入沉默，蒙丹的脸色更是煞白，攥着桌沿的手微微发颤，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是啊，那抹异香，是含香的标志，也是他们最大的阻碍。
就在这沉郁的气氛里，一道清越的脚步声落在雅座旁，一人肩背挺拔，一手持萧一手握剑，缓步走到邻桌落座。
柳红见状连忙上前，笑着招呼：“客官，想吃点什么？”
那人将萧与剑轻放在桌上，器物相触，一声轻响。
他抬眼，眉目朗润，声音带着几分江湖的疏朗：“一壶酒，陈绍就好，两斤牛肉，再配两盘小菜。”
“好嘞！”柳红应着，又问，“客官是单吃饭，还是也需住店？”
萧剑微怔，随即挑眉：“你们这会宾楼，还供住宿？”
“那是自然，楼上多的是雅间。”
“那就来一间，要最僻静的。”
“成，我这就去安排！”柳红应声退下。
而雅座里的小燕子，此刻早已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邻桌那道身影，握着帕子的手猛地一顿——是他！是哥哥! 萧剑！她心口突突直跳，下意识就想开口喊他，却被尔泰眼疾手快按住了胳膊。
尔泰压低声音：“怎么了？认识？”
小燕子回过神，忙点头，又飞快摇头，眼底满是复杂。
她盯着那把剑，盯着剑鞘上那个熟悉的图腾。
那是方家祖传的青云剑。萧剑说：“这剑跟了方家三代人。”
小燕子一步步走过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十八年的等待，两世的揪心，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把那些汹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得让哥哥相信她。
萧剑正在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小燕子在他桌前三尺处停下，声音很稳，稳得她自己都惊讶：“这位侠士，可否借剑一观？”
萧剑皱眉：“姑娘，剑不是玩物。”
“我知道。”小燕子伸出手，“我只看看，就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近乎执拗。萧剑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忽然一动——这眼神，像极了记忆里母亲的样子。
他犹豫片刻，把剑递过去。
小燕子接过剑，手指轻轻摩挲剑鞘上的图腾。就是这个纹路，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好剑。”她轻声说，然后抬起头，看向萧剑，“借剑一用。”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从二楼窗子跃了出去。
“小燕子！”尔泰惊呼。
萧剑脸色一变，抓起桌上的箫，紧随其后。
众人冲到窗边，只见小燕子已落在后院空地上，手里握着青云剑。萧剑落在她对面三尺处，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永琪等人匆匆下楼。
后院很安静，只有秋风吹过落叶的声音。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前世哥哥教她剑法的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慈儿，看好了。方家剑法第一式，云起龙骰。”
“手腕要稳，剑随身走。这一式叫风卷残云。”
“记住，剑法重意不重形。心中有剑，手中无剑，亦是剑。”
她睁开眼，起手。
剑光如云霞初升，正是“云起龙骰”。这一式她练了三年，哥哥说，云起时要慢，要稳，要像山间晨雾缓缓升起。
手腕轻转，剑随身走，第二式“风卷残云”顺势而出。这一式要快，要疾，要像狂风过境，不留余地。
萧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剑法……这分明是方家不传之秘！每一招每一式，都和他学的一模一样！可是怎么可能？方家早就没了，剑法早就失传了，这世上除了他，不该有第二个人会！
小燕子越舞越快。
第三式“雷动九天”，剑光如电；第四式“电照长空”，剑气纵横；第五式“山河一统”，剑势如虹……
她使的是完整的方家剑法，七式四十九招，一招不差。虽然力道不足，少了杀气，但招式精准，神韵俱在。
永琪等人站在廊下，看得屏住了呼吸。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小燕子——沉稳，凌厉，眼神专注得可怕。她握剑的手很稳，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踏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那不是随便学来的剑法，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最后一式“月落星沉”，小燕子收剑而立。她站在院子中央，握着剑，看着萧剑。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汗湿的额发上，照在她通红的眼睛里。
她一步步走过去，在萧剑面前三尺处停下。双手捧剑，递过去。
剑很重，她的手在抖，但捧得很稳。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哥哥”，她顿了顿，泪水终于滑落：“我是方慈啊。”
萧剑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小燕子，盯着她年轻的脸，盯着她通红的眼睛，盯着她捧剑的手。
十八年了。
他找了十八年。从江南找到漠北，从少年找到如今。白云观的线索断了，只留了口信让他来会宾楼等。
他等了三天，等了无数种可能，却从来没想过——等来的会是自己的妹妹。
一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妹妹。
“小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小慈？”
小燕子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是我，哥哥，是我。我没死，我活下来了……”
萧剑的手抬起来，很慢，很慢。他接过剑，指尖碰到小燕子的手，冰凉。
剑很沉，沉得他几乎握不住。
他看着小燕子，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眼中十八年未见的思念和委屈。记忆里那个襁褓里的小女孩，那个他找了十八年以为早就化作黄土的小女孩……
现在站在他面前。
长大了。
“小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萧剑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抱住小燕子，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这二十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小燕子的头发上。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哥哥来晚了……哥哥来晚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秋风吹过，只有压抑的哭声。
众人站在廊下，看着相拥的兄妹，看着小燕子哭得颤抖的背影，看着那个陌生男子通红的眼睛，心里百感交集。
“几位客官请用茶。”蒙丹的声音也刻意压低了。
小燕子冲他眨眨眼，示意他放心。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好生热闹！都说这会宾楼的说书是京城一绝，果然名不虚传。” 敦珠世子带着两个随从走了上来，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许多，笑容爽朗，目光却习惯性地在楼内扫视了一圈，掠过蒙丹时，似乎并未停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世子！”小燕子眼睛一亮，率先招呼，“你的伤好了？能出来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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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起身，礼节周到：“世子请坐。前番世子舍身相救，永琪还未正式道谢。”
“五阿哥客气了，任谁遇到那种情况，都不会袖手旁观。” 敦珠从容落座，正好坐在尔康和永琪之间的空位。蒙丹默默退到一旁角落，垂手而立，尽量降低存在感。
敦珠接过柳青递来的茶，看向小燕子：“格格伤势可大好了？”
小燕子难得正经地坐直身子，认认真真地说：“全好了。那天要不是世子出手相救，我恐怕……”她顿了顿，郑重道，“救命之恩，小燕子记在心里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没有平日里的咋呼，倒显得格外真诚。
敦珠摆摆手：“格格不必客气。倒是格格那日能从匪窟脱身，实在了不起。”
小燕子被夸得眉梢一扬，嘴角抿不住地往上翘，脆生生接了两句：“那可不！那些毛贼哪是我的对手，我一扬手他们就慌了神，想抓我可没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手腕就被尔泰轻轻按住了。
尔泰指尖稍用力，递过去一个“别多说”的眼神，小燕子愣了愣，后半句“我还踹了那领头的一脚呢”硬生生咽了回去，转头瞪了尔泰一眼，她还是乖乖收了声，只是肩膀还微微挺着，那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全写在了亮晶晶的眼睛里。
永琪见状，笑着打圆场：“小燕子性子直率，那日也是凭着一股冲劲才侥幸脱身。世子伤势初愈，倒是该多静养才是。” 他刻意弱化了“身手”的话题，暗暗转移焦点。
敦珠笑了笑，目光掠过小燕子被按住的手，又不经意地扫过角落的蒙丹，见那伙计依旧垂着头，仿佛对桌前的谈话充耳不闻，才慢悠悠开口：“格格这份胆识，确实难得。” 他语气平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似乎还在回味小燕子方才的话。
紫薇轻轻拉了拉小燕子的衣袖，柔声附和：“世子过奖了，小燕子也是侥幸。”她一边说，一边给尔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意敦珠的动静。
尔康起身给敦珠添了茶：“世子伤势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敦珠颔首，“前日皇上赏了御用貂皮褂和白玉鞍，我还没来得及谢恩。说起来，那案子结得倒快。”
“皇阿玛雷霆手段，自然要快刀斩乱麻。”永琪语气平静，“此等逆党，多留一日都是祸患。”
敦珠啜了口茶，点头道：“也是。只是我总觉得……那案子结得太干净了。”
雅座静了一瞬。
说书先生正好讲到一段前朝旧案，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尔泰笑着接话：“干净不好么？难不成世子还想留着那些祸害？”
“那倒不是。”敦珠也笑了，“只是我草原上有句话——太干净的雪地，下面可能藏着更大的坑。”
他这话说得轻巧，眼睛却看着小燕子：“格格那日逃出来时，可还遇见别的什么人？或是……看见什么不寻常的事？”
小燕子心里一紧。她不知道敦珠在问什么，但是——她忽然记起匪首手腕上有朵暗红印记，像花又像符，当时只觉得扎眼，压根没多想是什么。
“我吓都吓死了，哪记得那么多。”她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就知道拼命跑，后来就遇见世子了。”
紫薇适时握住小燕子的手，柔声道：“那天她回来，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太医说是惊悸过度，养了好些日子才缓过来。”
这话半真半假，却说得情真意切。
敦珠看着她们，目光深了深，但没再追问，转而道：“也是，那种情况，能逃出来已是万幸。”
众人又聊了些别的。从西藏的草原聊到京城的秋色，从说书段子聊到宫里的趣事。小燕子难得安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永琪和尔康时不时交换眼神。他们都听出来了，敦珠今天来，不光是听书。那些看似随意的问题，都在试探。
聊了一炷香时间，敦珠的一个随从匆匆上楼，附耳低语了几句。
敦珠面色不变，起身道：“诸位，实在抱歉，有些俗务要处理，先走一步。”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蒙丹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两人目光短暂相接。蒙丹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向另一桌。
敦珠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远。
雅座里，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蒙丹待敦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快步走到雅座落座，指尖攥着桌沿，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含香怎么样了？我和含香的事，你们到底准备怎么办？”
紫薇与尔康飞快交换了个眼神，尔康往前倾了倾身，沉声道：“目前只能按兵不动，等时机成熟，我们设法把含香偷出来。”
“偷出来”三个字落进耳里，小燕子心口猛地一凉，指尖瞬间攥紧了帕子——重活一世，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这一步踏出去，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
众人皆愣，齐刷刷看向她，眼里满是不解。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急声道：“你们忘了？含香身上的香味！那香味独一无二，走到哪飘到哪，不解决这个难题，就算偷出来，也迟早会被找到，永远跑不掉的！”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下，雅座里瞬间陷入沉默，蒙丹的脸色更是煞白，攥着桌沿的手微微发颤，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是啊，那抹异香，是含香的标志，也是他们最大的阻碍。
就在这沉郁的气氛里，一道清越的脚步声落在雅座旁，一人肩背挺拔，一手持萧一手握剑，缓步走到邻桌落座。
柳红见状连忙上前，笑着招呼：“客官，想吃点什么？”
那人将萧与剑轻放在桌上，器物相触，一声轻响。
他抬眼，眉目朗润，声音带着几分江湖的疏朗：“一壶酒，陈绍就好，两斤牛肉，再配两盘小菜。”
“好嘞！”柳红应着，又问，“客官是单吃饭，还是也需住店？”
萧剑微怔，随即挑眉：“你们这会宾楼，还供住宿？”
“那是自然，楼上多的是雅间。”
“那就来一间，要最僻静的。”
“成，我这就去安排！”柳红应声退下。
而雅座里的小燕子，此刻早已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邻桌那道身影，握着帕子的手猛地一顿——是他！是哥哥! 萧剑！她心口突突直跳，下意识就想开口喊他，却被尔泰眼疾手快按住了胳膊。
尔泰压低声音：“怎么了？认识？”
小燕子回过神，忙点头，又飞快摇头，眼底满是复杂。
她盯着那把剑，盯着剑鞘上那个熟悉的图腾。
那是方家祖传的青云剑。萧剑说：“这剑跟了方家三代人。”
小燕子一步步走过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十八年的等待，两世的揪心，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把那些汹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得让哥哥相信她。
萧剑正在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小燕子在他桌前三尺处停下，声音很稳，稳得她自己都惊讶：“这位侠士，可否借剑一观？”
萧剑皱眉：“姑娘，剑不是玩物。”
“我知道。”小燕子伸出手，“我只看看，就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近乎执拗。萧剑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忽然一动——这眼神，像极了记忆里母亲的样子。
他犹豫片刻，把剑递过去。
小燕子接过剑，手指轻轻摩挲剑鞘上的图腾。就是这个纹路，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好剑。”她轻声说，然后抬起头，看向萧剑，“借剑一用。”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从二楼窗子跃了出去。
“小燕子！”尔泰惊呼。
萧剑脸色一变，抓起桌上的箫，紧随其后。
众人冲到窗边，只见小燕子已落在后院空地上，手里握着青云剑。萧剑落在她对面三尺处，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永琪等人匆匆下楼。
后院很安静，只有秋风吹过落叶的声音。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前世哥哥教她剑法的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慈儿，看好了。方家剑法第一式，云起龙骰。”
“手腕要稳，剑随身走。这一式叫风卷残云。”
“记住，剑法重意不重形。心中有剑，手中无剑，亦是剑。”
她睁开眼，起手。
剑光如云霞初升，正是“云起龙骰”。这一式她练了三年，哥哥说，云起时要慢，要稳，要像山间晨雾缓缓升起。
手腕轻转，剑随身走，第二式“风卷残云”顺势而出。这一式要快，要疾，要像狂风过境，不留余地。
萧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剑法……这分明是方家不传之秘！每一招每一式，都和他学的一模一样！可是怎么可能？方家早就没了，剑法早就失传了，这世上除了他，不该有第二个人会！
小燕子越舞越快。
第三式“雷动九天”，剑光如电；第四式“电照长空”，剑气纵横；第五式“山河一统”，剑势如虹……
她使的是完整的方家剑法，七式四十九招，一招不差。虽然力道不足，少了杀气，但招式精准，神韵俱在。
永琪等人站在廊下，看得屏住了呼吸。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小燕子——沉稳，凌厉，眼神专注得可怕。她握剑的手很稳，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踏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那不是随便学来的剑法，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最后一式“月落星沉”，小燕子收剑而立。她站在院子中央，握着剑，看着萧剑。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汗湿的额发上，照在她通红的眼睛里。
她一步步走过去，在萧剑面前三尺处停下。双手捧剑，递过去。
剑很重，她的手在抖，但捧得很稳。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哥哥”，她顿了顿，泪水终于滑落：“我是方慈啊。”
萧剑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小燕子，盯着她年轻的脸，盯着她通红的眼睛，盯着她捧剑的手。
十八年了。
他找了十八年。从江南找到漠北，从少年找到如今。白云观的线索断了，只留了口信让他来会宾楼等。
他等了三天，等了无数种可能，却从来没想过——等来的会是自己的妹妹。
一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妹妹。
“小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小慈？”
小燕子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是我，哥哥，是我。我没死，我活下来了……”
萧剑的手抬起来，很慢，很慢。他接过剑，指尖碰到小燕子的手，冰凉。
剑很沉，沉得他几乎握不住。
他看着小燕子，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眼中十八年未见的思念和委屈。记忆里那个襁褓里的小女孩，那个他找了十八年以为早就化作黄土的小女孩……
现在站在他面前。
长大了。
“小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萧剑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抱住小燕子，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这二十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小燕子的头发上。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哥哥来晚了……哥哥来晚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秋风吹过，只有压抑的哭声。
众人站在廊下，看着相拥的兄妹，看着小燕子哭得颤抖的背影，看着那个陌生男子通红的眼睛，心里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