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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102章 赏菊

    慈宁宫后苑的菊园。

    时值深秋,各色名品菊花争奇斗艳,墨菊、绿牡丹、帅旗、十丈垂帘……在一片金灿与缤纷中舒展姿态。老佛爷兴致颇高,邀请了宫中几位妃嫔、皇子公主以及近支宗亲的格格们前来赏菊。

    小燕子自然也来了。此刻正拉着紫薇,好奇地凑近一盆花瓣细长如丝、颜色雪白的“十丈垂帘”,低声惊叹:“紫薇你看!这花好像老婆婆的白头发!”

    紫薇忍俊不禁,轻轻拉她袖子,示意她小声些。

    愉妃陪在老佛爷身边,皇后也在侧。老佛爷今日气色极好,被众人簇拥着,慢慢走在花径上,时不时点评几句。

    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跟在稍后位置的婉宁,以及……被特意叫来陪伴的永琪。

    婉宁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旗袍,外罩淡青色比甲,发髻上只簪了两朵应景的堆纱菊花并一支碧玉簪,素雅清新。她安静地跟在几位年长格格身后,姿态娴雅,目光沉静地欣赏着菊花,偶尔在老佛爷问话时,才上前半步,温声细语地回答,言辞得体,引得老佛爷频频点头。

    永琪则穿着皇子常服,陪在老佛爷另一侧。他神情温和,举止有度,不时接上老佛爷的话头,或是解答弟妹们关于菊花的疑问,一副兄友弟恭、从容稳重的模样。

    唯有离得极近、且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他的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目光平稳地掠过花丛、人群,却似乎没有在任何一处多做停留。

    “永琪啊,” 老佛爷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绿菊,“这‘绿牡丹’倒是稀罕,你额娘最喜欢绿色,你搬一盆送到永和宫去。”

    “是,永琪遵命。” 永琪恭声应道。

    老佛爷又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侧身对婉宁笑道:“婉宁,你过来瞧瞧,这绿菊可还入眼?听说你阿玛在四川任上,也爱莳弄花草?”

    婉宁微微上前,仪态万方地行了一礼,才细看那菊花,柔声道:“回老佛爷,这绿菊色泽莹润,姿态雍容,确是不可多得的名品。阿玛在任上闲暇时,确爱侍弄些兰草竹石,却不及宫中花匠技艺精湛,能培育出如此佳品。” 她言语间既赞了花,又谦逊了自家,还捧了宫里,滴水不漏。

    老佛爷听得眉开眼笑,对愉妃道:“你听听,这孩子多会说话。” 又转向永琪,“永琪,你方才不是问这绿菊的养护诀窍么?婉宁对花草似乎也有些心得,你不如问问她?”

    这话一出,周围似乎静了一瞬。几位妃嫔交换了眼色,心照不宣。小燕子正蹲在地上看一丛雏菊,闻言也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永琪和婉宁的方向。

    永琪面色不变,甚至唇边那抹温和的弧度都未曾改变。他转向婉宁,客气而疏离地微微颔首:“如此,便请教婉宁格格了。”

    婉宁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却依旧落落大方,声音清晰柔和:“五阿哥客气了。婉宁也只是略知皮毛。这绿菊喜凉爽、畏积水,秋日日照已柔,可置于通风明亮处,浇水需见干见湿,尤为重要的是花后修剪……”

    她讲得细致有条理,永琪则微微侧身,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垂眸聆听,偶尔点头,适时提出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两人站在那盆绿菊前,一个温文尔雅,一个端庄清丽,言谈举止皆合规合矩,远远看去,竟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才子佳人赏菊图”。

    老佛爷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意之色愈浓。皇后也笑着附和:“真是郎才女貌,站在一起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呢。”

    愉妃勉强笑着,心中五味杂陈。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边——小燕子已经站了起来,不再看花,而是拉着紫薇的手,指着远处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似乎在说什么趣事,笑得眼睛弯弯,声音清脆。可愉妃分明看见,小燕子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尖掐进了掌心。

    而永琪,自始至终,没有朝那个方向看过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眼前的菊花和婉宁的讲解上。只有在他微微侧身,为一位端着茶盘经过的宫女让路时,他的余光有那么一刹那,极其迅速地掠过那抹熟悉的、活泼的身影。那速度快到无人察觉,快到他可以欺骗自己那只是无意。

    “……大抵便是如此了。婉宁浅见,让五阿哥见笑。” 婉宁结束了讲解。

    “格格过谦了,受益匪浅。” 永琪拱手,语气真诚却依旧保持着距离,“多谢指点。”

    一场被精心安排的、合乎所有人期待的“初识”与“交流”,就这样圆满结束。老佛爷心情愉悦,继续赏花。众人簇拥着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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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赐宴设在慈宁宫偏殿。皇帝驾临,席间更添庄重。

    精美的御馔流水般呈上,酒香混合着菊花的余韵,在温暖的殿宇中萦绕。

    皇帝面带笑意,与老佛爷闲话家常,目光扫过满堂儿孙,尤其见永琪举止沉稳,应对得体,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老佛爷放下银箸,用帕子拭了拭唇角,笑意盈盈地看向皇帝:“皇帝,你瞧这些孩子,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婉宁进宫陪我也有些日子了,这孩子性子沉静,知书达理,又细心体贴。今儿个在菊园,永琪还同她请教那绿牡丹的养护法子,两个孩子说起话来,倒也投契。”

    她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家常。

    但在座的哪一个是糊涂的?皇后立时笑着接话:“皇额娘说得是。婉宁是西林觉罗氏的好教养,规矩气度都是顶好的。臣妾冷眼瞧着,和永琪站在一处,论才貌、论门第,都是再般配不过的。” 她特意强调了“西林觉罗氏”与“门第”,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小燕子的方向。

    皇帝闻言,看向坐在下首、始终安静柔顺的婉宁,又看了看自己器重的五阿哥永琪,心中确实满意。

    西林觉罗氏是朝廷重臣之后,家风清正,婉宁本人也确如老佛爷所言,端庄得体。

    他捋须含笑,点了点头:“皇额娘眼光自是好的。年轻人能说到一处去,是好事。” 这话虽未明言,但其中的默许与乐见其成,已然清晰。

    几位妃嫔立刻凑趣,你一言我一语,无不是夸赞婉宁的娴雅、永琪的出众,以及二人是何等的“天造地设”。愉妃脸上挂着笑,手指却在袖中微微蜷起。她知道,皇帝这一点头,此事几乎已定下了七八分。

    小燕子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前的碗碟里是御膳房精心制作的佳肴,可她只觉得味同嚼蜡。

    那些欢声笑语,那些对“般配”的赞美,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

    她握着银箸的手有些僵,想夹起面前那块晶莹剔透的水晶鹅脯,筷子尖却轻轻颤了颤,没能夹稳。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狼狈,干脆放下了筷子,只端起面前的甜白釉茶盏,小口啜饮,温热的茶水入喉,却暖不了心口那处空落落的凉。

    永琪坐在不远处,面上一派从容,正微微侧耳听着皇帝随后的问话,适时应答。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神总有一缕系在对面那个强作镇定的身影上。

    他看见她放下筷子,看见她低头喝茶时长睫的轻颤,看见她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抬眼,每一次举杯饮酒时目光的短暂流连,都将她的细微失神收入眼底。

    他的心像被细密的针扎着,刺痛绵长,却必须维持着脸上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略显疏淡的笑意。

    他甚至能接住皇后抛来的、关于婉宁擅长女红的话题,得体地应和两句,仿佛真的对此饶有兴趣。

    紫薇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到永琪克制却难掩关注的目光,更看到身边小燕子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几乎没动过的菜肴。

    她在桌下伸出手,轻轻覆上小燕子冰凉的手背,用力握了握。

    小燕子指尖一颤,回握住紫薇的手,那力道带着些微的颤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片刻后,又缓缓松开,对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宴席终于在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中结束。众人起身恭送圣驾。小燕子随着人群行礼,起身时,只觉得殿内残留的暖香和酒气让人有些胸闷。

    她随着人流向殿外走去,秋夜的凉风拂面,让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永琪正与三阿哥、四阿哥一同走在前面几步。

    在迈出殿门、即将步入回廊阴影的刹那,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宫灯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石板上,很快被更多纷沓的影子和离席的人群覆盖、打乱。

    小燕子站在殿外檐下,望着那迅速融入夜色、再难分辨的背影,久久未动。紫薇轻轻为她披上带来的斗篷,系带时低声说:“风大了,咱们回去吧。”

    “嗯。” 小燕子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最后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已渐渐安静下来的殿宇,转身,走入属于自己的、截然不同的夜色之中。

    那些宴席上的欢笑、那些关于“般配”的议论、还有他偶尔投来的、复杂难辨的目光,都像一场热闹却虚幻的戏,散场了,只剩无边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