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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119章 木兰冬猎·启程

    乾隆二十五年,十月十二,圣驾出京,赴木兰围场冬猎。

    仪仗浩浩荡荡,旌旗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作响。前锋营精锐开道,盔明甲亮,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整齐沉闷的声响。

    紧随其后的是八匹纯白骏马拉着的明黄銮舆,为乾隆帝专属御驾,亦奉太后、皇后、香妃同乘——车身比寻常御驾更为宽大,以金丝楠木打造,雕龙绘凤,车窗镶着晶莹琉璃,厚重的明黄织锦车帷绣满祥云云龙纹,四角垂着玄狐裘缀边,行进中微微晃动,透出里头融融的暖意与清冽沉香。

    车内,老佛爷居左首正位,身披赤狐大氅,手边小几摆着暖炉与蜜饯,神色慈和;乾隆坐正中主位,身披玄黑貂裘大氅,掌中暖炉温着,一侧挨太后,一侧临近位;皇后乌喇那拉氏坐帝驾右侧次位,一身绛紫色团花镶毛斗篷,面色端凝,身姿端正,时时留意着太后与皇上的起居;香妃坐乾隆身侧稍前的位置,紧邻帝驾,身着回部特色的雪白狐裘,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脸颊愈发苍白,她安静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枯枝,碧色眼眸里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车内静穆,炭炉烧得暖融融的,皇后抬手为乾隆轻整膝上的狐皮盖毯,声音温和:“皇上,今年冬猎西藏敦珠世子亦随行,可见我大清威德远播,四夷宾服。”

    乾隆“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向身侧的香妃,语气软了几分:“香妃,可是觉得冷?这手炉你拿着。”说着便将自己掌中暖炉递了过去。

    香妃指尖微颤,忙低头起身接过,轻声谢恩:“谢皇上,臣妾不冷。”

    太后余光扫过,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未置一词;皇后眼角的余光掠过二人,唇角弧度依旧,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捻了捻,复又端起手边茶盏,掩去眼底神色。

    御驾之后,愉妃的杏黄描金凤纹暖舆居先,朱轮华盖,精致雅致,为妃嫔梯队首位,两侧护军骑马护驾。

    再往后,是一辆格外宽敞的青缎镶银线暖舆,晴儿、小燕子、紫薇、婉宁同乘一车,车帘绣缠枝莲纹,四角坠银铃,行进间轻响,与前侧的肃穆截然不同,金锁与婉宁的贴身宫女随车伺候,车外两名侍卫骑马专护。

    车内,小燕子几乎整个人贴在车窗边,手指头抠着窗缝,恨不得把脑袋伸出去,“紫薇你看!那边山上有雪!还没化呢!”她声音雀跃,全然不顾车外的寒风。

    紫薇笑着伸手拉她回座,又替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快坐好,当心磕着。这才刚出城,到了木兰围场,漫山遍野都是雪,够你看的。”

    晴儿坐在靠窗的另一侧,捧着小小的手炉,温婉浅笑:“小燕子这性子,怕是到了围场,第一个就要往雪地里钻。”

    婉宁端坐一旁,抬手拂去窗沿的微尘,亦轻声笑:“瞧你急的,围场的雪,总不会跑了。”

    “那当然!”小燕子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还要堆雪人!打雪仗!尔泰说了,围场背阴处的雪可厚了,能没到膝盖!”

    话音未落,马车窗帘忽地被一只带着鹿皮手套的手从外面轻轻按住,尔泰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带着笑意又透着不容置疑:“说了多少次,路上不许掀帘子灌风。仔细冻着,回头又该喊手疼了。”

    小燕子嘟囔:“我就看看嘛……”却还是乖乖松了手。

    窗帘被撩开一道细缝,尔泰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侧身弯腰靠近车窗。他今日一身宝蓝色箭袖骑装,外罩石青色披风,眉眼在冬日天光下愈发清俊。

    目光先落在小燕子红扑扑的脸上,见她无碍,才转向晴儿、紫薇与婉宁颔首致意,又压低声音对小燕子道:“还要走一个多时辰才到第一处驻地,听话,闭眼养养神。到了地方,有你玩的。”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小燕子撇撇嘴,终究是“哦”了一声,往后靠在了紫薇肩头。尔泰直起身轻轻放下帘子,落帘前,瞥见小燕子偷偷冲他做的鬼脸,眼底漾开温柔笑意,策马回到永琪与尔康身侧。

    三人并辔而行,跟在格格马车侧后方,位列宗室皇子骑马队伍之中。

    永琪一身月白色箭袖骑装,外披银灰色大氅,骑一匹雪白伊犁马,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前方那辆青缎格格马车,即便隔着厚重车帘,也不曾移开。

    尔康一身深褐色骑装配玄黑披风,目光敏锐扫视着队伍两侧与前方山势,傅恒统领全场护卫,他身为御前侍卫,不敢有丝毫懈怠。

    “听说敦珠世子今日猎兴颇高,”尔康望着前方不远处那簇鲜明的西藏服饰人马,低声道,“带了不少雪域好手随行。”

    永琪收回目光,淡淡道:“西藏使者欲显武勇,亦是常理。只是这木兰围场,终究是我大清的地界。”

    “且静观其变吧。”尔康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了前方那抹异域色彩,“待到了围场,是真猎手,还是另有所图,总会露出痕迹。”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飘下细碎的雪沫,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瞬便绵密起来,如天上筛下的细糖霜,落在旌旗上、马背上、车篷上,天色愈发阴沉,远山近树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灰白。

    前方御辇的速度缓缓放缓,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隔着风雪传来:“落雪了——各车各马,当心路滑——护驾随行,切勿乱了队形——”

    车厢里,小燕子终究没忍住,又悄悄掀开窗帘一道缝,冰冷的风雪混着雪沫钻进来,她深吸一口,却见一片雪花悠悠落在伸出的指尖,凉丝丝的,瞬间化成一粒小水珠。

    她怔怔望着那滴水珠,脑海中忽然闪过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永琪背着她在御花园里看雪,那时他的后背,暖得能驱散所有寒意。

    “还看?”

    尔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奈的责备。一只温热的手掌从窗外伸进来,不容分说掰开她扒着窗沿的手指,将窗帘严严实实拉好,还在外面轻轻按了按,确保不会透风。

    “手这么凉,”他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闷闷的却字字清晰,“再偷看,到了围场,就不带你堆雪人、打雪仗了。”

    小燕子缩回手,放在嘴边哈了哈气,指尖果然冰凉。

    紫薇伸手将她的手拢进自己的暖炉旁,晴儿亦递过一块暖手糕,婉宁笑着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她听着窗外尔泰马蹄的哒哒声,混着车队行进的辘辘车轮声,还有雪花落在车顶篷布的簌簌轻响,心里那点因蒙丹和含香悬着的忐忑,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她悄悄将手按在胸口,那里贴着萧剑给的平安玉佩。

    马车碾过覆上薄雪的御道,稳稳前行,向着木兰围场的方向。

    风雪渐浓,将这支浩荡的皇家仪仗,裹进一片苍茫的白色天地里,而那片即将抵达的猎场,正藏着未知的风雪与波澜,在前方静静等候。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