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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136章 私奔?

    另一边,陡峭的雪坡下。

    含香所乘的马车在翻滚中早已支离破碎,车厢像被巨兽撕裂的玩具,散落在积雪与乱石之间。几匹骏马倒毙在血泊中,热气在严寒里凝成白雾。

    含香是被刺骨的寒冷和剧痛唤醒的。额角被撞破,温热的血淌过眉骨,模糊了视线。左臂传来钻心的疼,怕是折了。

    她挣扎着从一堆狼藉中撑起上半身,狐裘被勾破,沾满泥雪。眩晕感尚未退去,一道黑影已笼罩下来——一名黑衣蒙面的杀手,正冷漠地俯视着她,手中钢刀滴着血。

    刀光扬起,死亡的寒意比风雪更刺骨。含香碧色的眼眸倒映着那抹无情的亮色,绝望如冰水灌顶。她甚至闭上了眼,或许……这样结束,也好。

    “啊——!”

    预期的疼痛没有降临,耳边却响起杀手短促的惨叫和重物撞击声。含香猛地睁眼,只见那杀手踉跄扑倒,一个她魂牵梦萦、此刻却如天神降世般的身影,正从倒地的杀手背上滚落,随即如猎豹般弹起,挡在了她与另外两名闻声赶来的杀手之间。

    是蒙丹!

    他清瘦了许多,脸颊凹陷,胡茬凌乱,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与刻骨的担忧。他身上的皮袄破烂,显然已在野外苦候多时。

    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把回部样式的弯刀,刀法毫无中原武学的章法,却带着草原儿郎最原始的悍勇与不顾一切。他嘶吼着,不是进攻,而是挥舞着弯刀,用身体作为屏障,死死护住身后的含香。

    “走!含香,快起来!往林子里跑!”他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沙哑撕裂。

    含香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看见了,看见他为了撞开第一个杀手,自己的肩头被刀刃划开,鲜血正迅速染红皮袄;看见他明明武艺不如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却凭着不要命的打法,暂时逼得那两人近身不得,但身上转眼又添了几道伤口。

    “不……蒙丹……你走!别管我!”含香泪如泉涌,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臂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我不能走……我走了,皇上震怒,回部怎么办?小燕子、紫薇、五阿哥他们怎么办?我不能连累大家……”巨大的恐惧、愧疚和对战争爆发的忧虑,几乎将她压垮。她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能让蒙丹为她背负一切,不能让她的族人陷入战火。

    “现在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蒙丹格开劈来的一刀,反手在对方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口,自己肋下也被踹中,踉跄一步,嘴角溢出血丝,眼神却愈发凶狠,“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想以后!信我!”

    他看准一个空隙,猛地回身,不顾另一名杀手砍向他后背的刀,一把将瘫软在地的含香捞起,紧紧抱在怀里。那怀抱冰冷、坚硬,带着血腥气和风雪的味道,却也是她漂泊异乡后,唯一真实的热源。

    含香被他抱着,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胸腔里剧烈如擂鼓的心跳。她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决绝、痛苦和毫不褪色的爱意,像最后一把火,烧融了她心底的部分冰原。

    追兵又至。蒙丹抱着她,行动受限,只能艰难躲闪格挡,险象环生。含香看着他为自己流的血,看着远处涧上方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永琪倒下的方向,巨大的悲痛和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保护眼前这个男人的念头涌了上来。

    她咬着唇,苍白的脸上血泪交织,终于,极其轻微却沉重如誓言般,点了一下头。

    蒙丹眼中爆发出狂喜与更深的决绝,他不再恋战,用尽全力将含香往肩上一扛,凭借和萧剑这几日摸索的记忆,朝着雪坡下方最茂密、地势最复杂的原始雪林,发足狂奔。积雪没过小腿,树枝抽打在脸上,他全然不顾,只拼尽全力向生的方向逃离。

    两名杀手追到林边,看着那两个踉跄却迅速被浓密林木与飘雪吞没的身影,停下了脚步。

    其中一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毫无特色的脸,看向领头模样的那个:“头儿,还追吗?进了这老林子,又是这种天气,他们跑不远,但也容易跟丢。”

    领头的杀手眯着眼,望着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雪林。他肩头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剑伤,是方才混战中不知被谁所赐。他缓缓擦拭刀上的血,半晌,阴冷的声音响起:

    “不必追了。这林子深处,连老猎户都不敢轻易进去,何况是两个受了伤、缺衣少食的人……未必能活得下来。”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算计的弧度。

    “况且……让他们‘活着失踪’,或许比找到两具尸体,对我们更有用。一个私奔潜逃、生死不明的香妃……这潭水,才能越搅越浑。走,回去复命。”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转身迅速消失在来的方向,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雪呼啸着,很快掩埋了凌乱的足迹和血迹,只有那辆破碎的马车残骸,和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而在密林深处,蒙丹扛着含香,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完全未知的命运。寒冷、伤痛、饥饿、追兵的阴影,以及更可怕的——迷路的绝望,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但他们暂时脱离了刀剑的追杀,在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喘息声中,获得了一丝残忍的、短暂的喘息之机。

    ——————

    离魂涧上方,御驾核心区域

    风雪卷着血腥气,在狭窄的山道上弥漫。刺客退去的尖啸声犹在耳边回荡,但刀剑相击的刺耳声响已然停歇,只余下伤者的呻吟、马匹的悲鸣,以及狂风掠过断崖的呜咽。

    傅恒盔甲染血,额角一道伤口正汩汩渗血,他顾不得擦拭,挥剑砍倒最后一个试图挣扎爬起的黑衣刺客,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善扑营与御前侍卫伤亡惨重,不少袍泽倒卧在血泊雪泥之中,生死未卜。但更触目惊心的是被雪崩掩埋冲垮的前队,以及被刺客分割冲击后混乱不堪的中后段车队。

    “列阵!护驾!清查伤亡,救治伤员!”傅恒的声音嘶哑却沉稳,迅速压下了残余的恐慌。训练有素的护军开始勉强重整队形,以御辇为中心收缩布防,医官和未受伤的侍卫踉跄着开始救人。

    御辇周围,战斗最为惨烈。明黄的车盖被箭矢射穿数处,车壁上溅满血点,拉车的御马倒毙了一匹,另一匹也受了惊,正被几个太监死死拉住。李玉脸色煞白,却强撑着挡在车前,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乾隆已然步下御辇。他面色铁青,龙袍的下摆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沾着泥雪,但身形依旧挺拔,帝王威仪不减。他手中竟握着一柄带血的长剑——方才情急之下,他亲自挥剑斩落了一名扑到近前的刺客。此刻,他目光沉冷地扫过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最后落在被众人护在中间、脸色苍白却竭力维持镇定的太后身上。

    “皇额娘受惊了。”乾隆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后怕。

    太后由惊魂未定的婉宁搀扶着,勉强点了点头,目光却焦急地望向后方混乱的车队:“皇帝无恙便好……皇后、愉妃她们……”

    “皇后娘娘与愉妃娘娘车驾无恙,只是受了惊吓,奴才已加派人手护卫!”一名侍卫统领连忙回禀。

    乾隆略松了口气,随即眉头锁得更紧。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试图寻找其他身影,尤其是……那抹总是带着冷香的素色。

    “福伦!”乾隆喝道。

    同样浑身浴血的福伦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在!”

    “即刻清点!各宫车驾、阿哥格格、宗室大臣,伤亡如何?尤其是……”乾隆的声音顿了顿,“香妃,还有小燕子、紫薇她们的车!”

    “嗻!”福伦领命,转身刚要走。

    这时,一个略显惊慌却强作镇定的年轻声音响起:“皇阿玛!”只见六阿哥永瑢从斜后方一处相对完好的宗室子弟车驾旁快步跑来。他年纪尚轻,一张俊秀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发辫微乱,锦袍上也沾了尘土和几点血渍——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旁人的。他显然是吓坏了,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担忧。“皇阿玛!五哥呢?小燕子她们的车在后面,刚才雪崩和刺客……儿子想过去看看,被侍卫拦住了,说那边过不去,乱得很…”

    永瑢与小燕子、紫薇、永琪、尔康尔泰素来亲近,此刻不见他们踪影,又听闻后队隔断,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乾隆看着这个尚且稚嫩、满脸惶急的儿子,心中那份对永琪等人的担忧又重了一分。他沉声道:“稍安勿躁。永琪他们为护女眷,可能在后面与刺客周旋。福伦正在查探。”

    永瑢闻言,更是心急如焚,还想再问,却被乾隆一个眼神制止。此刻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

    “皇上!”一个身影踉跄着靠近,是敦珠世子。他藏青色的锦袍被撕裂,左肩处一道刀伤皮肉翻卷,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脸色因失血而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手中那柄华丽的藏刀也沾满了血。

    “刺客来得蹊跷,退得也快,恐有后招。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整顿,撤离险地!”

    乾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头的伤口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世子所言极是。你受伤不轻,先去包扎。”

    “皮肉伤,不碍事。”敦珠咬牙坚持,但微微晃动的身形暴露了他的虚弱。两名侍卫连忙上前扶住他,带到一旁让医官处理。

    这时,鄂敏从后队方向奔来,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但咬牙禀报:

    “皇上!皇上……臣……臣该死!”

    乾隆心头一沉,永瑢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望着鄂敏。

    “讲!”

    “香妃娘娘……香妃娘娘的马车,在混乱中被惊马冲撞,车夫坠亡,马车……马车失控,滚下西侧陡坡了!”鄂敏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臣派人去看了,坡陡雪深,还有乱石……马车摔得粉碎,马都死了,可是……可是没找到香妃娘娘!只怕是……只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然分明。

    乾隆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永瑢也倒吸一口冷气,虽然他与含香不算熟络,但也知那是皇阿玛在意的人,此事非同小可。

    “找!”乾隆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朕搜!一寸一寸地搜!”

    “嗻!嗻!”鄂敏连声应着,连滚爬爬地跑去安排。

    “还有,”乾隆的声音更加冰冷,“小燕子、紫薇、晴儿她们的车呢?永琪、尔康、尔泰何在?”

    福伦此时也赶了回来,面色沉重地禀报:“皇上,还珠格格、紫薇格格、晴格格的车驾,被雪崩的乱石和倾倒的车辆隔在了后面,与御驾中断了联系。方才刺客主要攻击御驾及中段,后段混乱,具体情况尚未查明。五阿哥、尔康、尔泰……混战之中,似见他们为护几位格格,与刺客缠斗,后来……后来便不见了踪影,恐怕……也被隔在后面,或……” 他也没敢说下去。

    “五哥!”永瑢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就想往后队方向冲,被身旁眼疾手快的侍卫一把拉住,“六阿哥,危险!那边路断了!”

    乾隆沉默着,胸膛剧烈起伏。风雪拍打在他脸上,鬓角不知何时落了几星雪花,竟显出几分萧索。他看着焦急万分的永瑢,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紧了几分。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傅恒,你带人清理前路,打通雪崩阻塞,尽快开辟出撤离通道。福伦,你带精干人手,沿路搜寻永琪、尔康、尔泰及几位格格的下落,活要见人!鄂敏,加派人手下坡搜寻香妃,同时清点所有伤亡,统计损失。敦珠世子,妥善照顾。永瑢,”他转向六阿哥,“你跟在朕身边,不得乱跑。其余人等,原地戒备,救治伤员,整顿车马。一炷香后,无论前路是否畅通,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嗻!”众臣领命,各自奔忙。永瑢虽然满心焦灼,但见皇阿玛脸色铁青,命令已下,也不敢再闹,只能咬着唇,攥紧了拳头,眼巴巴地望着后方被阻断的乱石堆,心中不断祈祷五哥和小燕子他们平安。

    乾隆独自站在风雪中,望着西侧那深不见底、被雪雾笼罩的陡坡,又望向后方被乱石隔断、情况未明的山路,一双帝王的眼眸里,翻涌着痛失所爱的震怒、对子女安危的揪心,对这场“意外”背后黑手的森然杀意,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无力与悲凉。

    离魂涧的风,呜咽得更凄厉了,仿佛在嘲弄着人间帝王的权威,在茫茫雪野面前,是何等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