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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183章 心念暗牵

    冬日的延禧宫,殿外朔风凛冽,廊下挂着的厚毡帘被吹得微微晃动。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即便殿内燃着炭盆,也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意。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攥着一份奏折,目光虽落在纸上,心思却早已飘向千里之外。连日来,派出去的人马一批接一批,带回的消息却总是令人失望——要么是捕风捉影,要么是迟来一步。

    那些孩子就像泥鳅入海,明明踪迹浮现,转瞬又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窗外风声呜咽,更添心头烦乱。他将奏折往案上一撂,起身踱步至窗前。透过半透明的云母片,隐约可见院中几株梅树正顶着寒风绽放,点点鹅黄缀在枯枝间,他却无心欣赏,只觉这冬日太过漫长。

    “皇上。”

    殿外响起李玉的声音,带着一路从寒风里带来的微微颤意。

    皇帝猛地转身:“进来。”

    厚毡帘被挑起一角,李玉躬身入内,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行礼后垂首禀报:“启禀皇上,李大人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面陈。”

    皇帝眸光一凝,握着暖炉的手微微收紧:“让他进来。”

    李玉应声退下,不多时,毡帘再次挑起,李青岩大步跨入殿内。他身着藏青色官袍,肩头还沾着几片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却顾不上拂拭,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臣李青岩,叩见皇上。”

    “起来说话。”皇帝已回到御案后坐下,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可有消息?”

    李青岩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呈上:“回皇上,数日前在正义村一带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李玉连忙上前接过密信,双手呈给皇帝。皇帝接过信笺,展开细看,眉宇间的沉凝渐渐松动,又微微蹙起。

    李青岩趁这间隙继续禀报:“据村民回忆,他们一行人路过村子时,救下了一位要遭受火刑的姑娘,事后便匆匆离去,未曾久留。”

    皇帝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神色复杂难辨。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小燕子定是第一个冲上去的,紫薇会在旁拉着她让她别太莽撞。

    这些孩子,明明是在逃亡,却还要管这等闲事。

    “后来呢?”皇帝放下信笺,沉声问道,“他们往何处去了?”

    “臣已加派人手沿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继续追查,”李青岩道,“只是那一带山多林密,又值隆冬,道路难行,暂时还未有确切消息。臣已命人分作三路:一路向南,一路向西南,一路留在当地继续走访,一旦有线索,即刻飞鸽传书回报。”

    皇帝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焦躁,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轻轻一跳:“加派人手!沿途各州县都要通知下去,发现踪迹立刻上报,不得延误。务必把他们给朕找回来!”

    “是,臣遵旨!”李青岩躬身领命,正要退下——

    “回来。”

    皇帝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方才的雷霆之怒仿佛只是一瞬,此刻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李青岩身上,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青岩连忙止步,垂首等候。

    殿内静了一息。炭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皇帝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言辞。片刻后,他沉声开口,语气不似方才那般疾言厉色,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把他们活捉回来。不许伤害他们分毫。”

    李青岩闻言,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皇帝,又连忙低下。

    “臣……遵旨。”他郑重应下,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皇帝摆了摆手,李青岩躬身退出殿外。毡帘落下的一瞬,一阵寒风钻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一直侍立在侧的令妃这才端着新沏的热茶,轻步上前。她觑着皇帝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搁在案边,柔声试探:

    “皇上,您特意嘱咐李大人不可伤他们,还要活捉……是不是……已经想通了?”

    皇帝闻言,当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像是被人窥见了心底那点柔软而恼羞成怒:“想通?他们犯下滔天大祸,抗旨劫囚,朕现在想起来还气得牙痒!”

    他负手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对着令妃,语气硬邦邦的,却在不知不觉间放缓了几分:

    “朕要把他们完完整整捉回来,亲自审问,查清楚这些日子他们都干了些什么,经历了些什么……再一一处罚。”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若是就这么死在外头,反倒便宜了他们!”

    令妃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唇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只温柔地将热茶往他手边又递了递:“皇上息怒,保重龙体。您连日劳神,这茶是用今春新贡的龙井沏的,您尝尝。”

    皇帝转过身来,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却冲不散心头的万千思绪。他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南方遥遥天际——那里云海苍茫,山重水复,他的孩子们正在那片冰天雪地里颠沛流离。

    茶盏在手,久久没有放下。

    ——————

    永和宫中,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透人心。

    愉妃独自跪在暖阁深处的佛龛前,手持念珠,一下一下地捻着。

    观音菩萨低眉垂目,慈悲地望着她,她却不敢抬眼对视——怕在那份慈悲里,照见自己的无力和愧疚。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她想起永琪小时候,每到这样寒冷的冬夜,总爱窝进她怀里,说“额娘这里最暖和”。如今他身在何处?可有一处遮风避雪的地方?可吃得饱、穿得暖?

    念珠在指尖一颗颗滑过,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念不出成句的经文。满心满脑,都是那个倔强的孩子。

    “娘娘。”

    一声轻柔的呼唤在身后响起。愉妃睁开眼,转过头去——

    婉宁不知何时进了暖阁,正跪在她身侧的地垫上,微微垂首,神态安详。

    她穿着淡雅的旗装,发髻简单挽起,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婉宁?”愉妃一怔,“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进来。”婉宁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见娘娘在诵经,没敢打扰。”

    愉妃望着这张清秀的面庞,心头便是一阵酸涩。她放下念珠,转过身来,轻轻握住婉宁的手——那手冰凉凉的,不知在外头站了多久。

    “好孩子,”愉妃的声音有些发颤,眼里满是愧疚,“永琪他……。”

    婉宁摇摇头,反手握住愉妃的手,那双手微微颤抖,像是握着一辈子的牵挂与担忧。

    “娘娘,”她轻声道,语气温婉而坚定,“五阿哥很好。”

    愉妃抬眸看她,眼中泪光闪烁。

    婉宁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他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胆识,有气魄。他敢作敢当,敢爱敢恨,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娘娘,您有这样的儿子,应该感到骄傲。”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涌入愉妃心里。她怔怔望着婉宁,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她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婉宁的脸颊:

    “好孩子……苦了你了。”

    短短七个字,道尽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忍与疼惜。

    婉宁笑了,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勉强。她握住愉妃抚在她脸畔的手,温声道:

    “娘娘,我知道老佛爷的意思。”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坦然,“可是感情的事,不是可以勉强的。”

    愉妃心头一颤,想要说什么,婉宁却已继续道:

    “我很佩服五阿哥的勇气。”她望着愉妃的眼睛,目光清澈如水,“他能为了心里的人,抛开一切,不管前路多难,都敢去闯、去争、去护着。这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娘娘不必为此感到一点点抱歉——您没有教错他。”

    愉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她将婉宁轻轻揽进怀里,像是揽着一个受了委屈却还在安慰别人的孩子。婉宁安静地靠在她肩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心疼的母亲。

    炭火噼啪作响,暖阁里静静的。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屋里却有了片刻的暖意。

    良久,愉妃松开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勉强挤出一个笑:“你这孩子,怎么反来安慰我了?”

    婉宁笑道:“因为我明白娘娘心里的苦啊。”

    愉妃看着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姑娘,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感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只化为一声叹息:

    “若是……若是那孩子有福气……”

    她没说完,婉宁却明白了。

    婉宁轻轻摇头,笑容依旧温婉:“娘娘,有福气的人,不是非要得到什么。能遇见一场真心,能看见一份真情,已经是福气了。”

    愉妃望着她,久久无言。

    窗外,风雪渐歇。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日光,落在窗棂上,映出点点晶莹。

    婉宁起身告辞时,愉妃拉着她的手,轻声道:“好孩子,往后常来坐坐。”

    婉宁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愉妃仍跪在佛龛前,手中的念珠又开始缓缓捻动。只是这一次,她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些,脸上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神色。

    像是释然,又像是骄傲。

    婉宁微微一笑,挑起毡帘,走进那片渐晴的冬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