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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184章 杀机四起

    永和宫的暖意尚未散去,坤宁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殿门紧闭,炭火烧得极旺,却暖不了皇后那张阴沉的脸。

    她端坐在凤椅之上,手中捧着的茶盏早已凉透,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面前躬身禀报的容嬷嬷。

    “不许伤害他们?”

    皇后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她猛地站起身,茶盏险些脱手,幸得容嬷嬷眼疾手快上前接住。

    “容嬷嬷,你没听错吧?”皇后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容嬷嬷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皇上不是说……格杀勿论吗?”

    容嬷嬷吃痛,却不敢出声,只低声道:“娘娘息怒,千真万确。小路子就在殿外候着,他亲耳听见的——皇上确实说了,要活捉回来,不许伤害他们分毫。”

    皇后缓缓松开手,退后两步,跌坐回凤椅之上。她的脸色青白交加,目光闪烁不定,半晌才喃喃道:

    “皇上他……这是怎么了?那小燕子可是罪臣之女啊!她爹是朝廷要犯,皇上怎得如此糊涂——”

    “娘娘慎言。”容嬷嬷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隔墙有耳。”

    皇后猛地醒悟,闭了嘴,却仍气息难平。她攥紧扶手,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虚空,像是在看什么可怖的东西。

    容嬷嬷见状,轻手轻脚上前,替她抚着后背顺气,一边小声道:“娘娘,奴婢琢磨着……皇上这心里头,怕是还惦记着那两个丫头。她们这一走,皇上怒气消了大半,自然就想起从前的好处来了。”

    “好处?”皇后冷笑一声,“那小燕子粗野无礼,紫薇装腔作势,有什么好处?不过是会讨巧卖乖罢了!”

    “话是这么说,”容嬷嬷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皇上不这么想啊。娘娘,您想想,皇上特意嘱咐不许伤害他们,还要活捉回来——这要是真捉回来了,关进宫里,日日相见,日日求情,皇上那心一软……”

    她没说下去,皇后却已听懂了。

    皇后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绣着金凤的旗摆在地上拖曳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不行……”她停下脚步,目光阴鸷,“不能让她们回来……”

    她猛地转身看向容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容嬷嬷,咱们得加把火。”

    容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压低了声音,目光落在窗棂上那层薄薄的霜花上,一字一句道:“那些证据,不是还留着吗?”

    容嬷嬷会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娘娘是说……赶在皇上查清楚之前,先把这火点上?”

    “不是点上。”皇后冷冷道,“是把火烧旺。”

    容嬷嬷连连点头,却又面露难色:“可是娘娘,万一皇上查着查着,发现那件事……”

    她没说完,但皇后明白她的意思。

    皇后沉默片刻,眼中寒光乍现:“那就让那些该烂在肚子里的东西,永远烂在肚子里。至于那两个丫头——”

    她顿了顿,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劈的手势。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容嬷嬷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欲走,皇后却忽然叫住她:

    “等等。”

    容嬷嬷回头。

    皇后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声音幽幽的:“派人盯着南边的动静。李青岩的人马走到哪里,咱们的人就跟到哪里。”

    “是……”

    皇后转过身来,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唇角的笑意冰冷刺骨:

    “路上不太平,难免有个闪失。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谁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容嬷嬷心头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躬身道:“奴婢明白。”

    “去吧。”皇后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容嬷嬷应声退出殿外,轻轻合上门。

    殿内重归寂静。皇后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几株光秃秃的枯枝,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

    窗外,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纷纷扬扬洒向天际。

    ——————

    另一边,自西藏一路仓皇逃出的海兰察与赛娅,正跋涉在川北连绵不绝的深山雪岭中。

    他们不敢走官道,不敢见人烟,避开所有关卡哨所,翻雪山、穿密林、涉冰河,一路朝着北京的方向亡命奔逃。

    赛娅本是西藏高原上骄傲明媚的公主,骑术无双,笑声爽朗。

    可如今,锦衣华服早被荆棘撕成碎布,一双原本娇贵的脚布满血泡与冻疮,脸被高原寒风刮得干裂发紫。

    更让她撑不住的是——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连日惊吓、颠簸、饥寒交迫,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她腹中摇摇欲坠。

    这日,两人走到一处不见天日的深山坳,雾气沉沉,积雪没踝。赛娅脚步忽然一虚,眼前阵阵发黑,腿一软便往雪地里倒去。

    “赛娅!”

    海兰察脸色骤变,伸手死死抱住她。可指尖一触,便摸到一片温热黏腻。他低头一看,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白雪之上,刺目的红正从她裙摆下缓缓晕开。

    “孩子……我们的孩子……”赛娅气若游丝,眼泪无声滚落,声音轻得要随风散去,“木头,我……对不住你……”

    “别说这样的话。”海兰察打断她,声音发颤却极力稳住,“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

    他不敢耽搁,立刻将赛娅背起,用自己唯一的披风紧紧裹住她,咬紧牙关在深雪里狂奔。

    他是御前侍卫,是西藏额驸,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可此刻,背上的妻子轻得像一片纸,却压得他寸步难行。

    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知道拼命往前跑——他不能失去她,不能让这个陪他亡命天涯的公主,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四川深山里。

    不知跑了多久,视线模糊之中,他终于看见——

    山坳最深处,一间孤零零的茅屋,烟囱里正飘着微弱的炊烟。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到门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敲响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有人吗?”

    他的声音嘶哑,却仍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门内没有回应,他又敲了几下,声音里终于透出压抑不住的颤抖:

    “老乡……恳请开门。内子身怀有孕,如今出血不止,性命垂危……求您救她一命。”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对四川山区的农家老夫妇,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探出头来。

    眼前的一幕让二老瞬间心惊肉跳——年轻男子浑身是雪,嘴唇青紫,身上的衣袍虽已破烂,却依稀能看出曾是上好的料子。

    他背上的女子面色惨白如纸,裙摆下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气息微弱,眼看就要断气。

    “造孽哦……快进来!快!”老妇人慌忙把人让进屋里,老头子立刻往火盆里添柴,烧得通红。

    海兰察小心翼翼将赛娅放在铺着旧棉絮的土炕上,转过身来,整了整身上破烂的衣袍,对着二老深深一跪,郑重、端正的躬身行礼——那是属于御前侍卫的仪态,是西藏额驸的气度,哪怕此刻衣衫褴褛,骨子里的教养也未曾丢弃。

    “大叔,大婶,”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恳切,却不失分寸,“在下姓海,携内子逃难至此。内子身怀两月身孕,连日奔波,如今……恐有小产之兆。恳请二位施以援手,救她一命。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日后若能活命,必当结草衔环,以报今日救命之恩。”

    他说着,又是深深一揖。

    老夫妇愣了一下。他们在这深山里住了大半辈子,见过的逃难人不少,可从没见过这样的——明明狼狈至此,浑身是雪,嘴唇冻得青紫,可站在那儿行礼的模样,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让人不敢轻慢。

    老妇人连忙上前扶住他:“哎呀,娃儿,别行这么大礼!出门在外,都是苦命人,哪能见死不救!”

    老头子也赶紧道:“快别说了,救人要紧!老婆子,快去烧热水,把我那止血的草药找出来!”

    老妇人应声而去,端来温热的米汤,又翻出家里仅存的止血草药,细细捣烂,轻轻敷在赛娅腰腹间。一边忙活,一边心疼地叹气:

    “可怜的媳妇哦……这么年轻,怀着娃娃,遭这么大的罪……你们这是从多远的地方逃过来的啊?家里人知道吗?”

    海兰察守在炕边,握着赛娅冰凉的手,闻言只是低声道:“家中……出了些变故,只能逃命。内子跟着我,受苦了。”

    他没有多说,老夫妇也不再多问。山里人淳朴,知道有些事不该问,有些人来路不明,可人命关天,先救了再说。

    赛娅昏昏沉沉,小手死死攥着海兰察的手指,喃喃呓语:“海兰察……我疼……别走……”

    海兰察俯下身,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而稳:“我在。我不走。你撑着,为了我,为了孩子,一定要撑住。”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绳子,死死拽住赛娅往深渊坠去的意识。

    火盆噼啪燃烧,暖了这间破旧的茅屋。老妇人忙进忙出,老头子往火盆里添了又添柴。屋外,川北深山的风雪呼啸不止,像是在呜咽,像是在诉说这对苦命夫妻自西藏一路逃亡的千难万险。

    屋内,一息尚存,一念不舍,一点人间暖意,堪堪托住了这两条即将破碎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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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赛娅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裙摆下的血也止住了。

    老妇人长舒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轻声道:“娃儿,你媳妇的命是保住了。孩子……孩子也还在。不过往后可不能再让她受冻受累,更不能颠簸了。得好好养着,至少养个把月,不然……”

    她没说完,但海兰察明白。

    他站起身,对着老夫妇又是深深一揖:“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只有……”

    他下意识往腰间摸去,想要拿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可那里空空如也。他的玉佩,他的银两,早就在逃亡路上用来换取食物和遮掩行踪了。

    老妇人见状,连忙摆手:“哎呀,别说什么报不报的!山里人家,能帮一把是一把。你们安心住下,等媳妇养好了再走。”

    老头子也点头:“是啊,这大冬天的,外头雪封了山,你们也走不了。就在这儿住着吧,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

    海兰察怔了怔,看着这两张饱经风霜却满是善意的脸,眼眶微微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

    千言万语,都在这两个字里了。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火光明暖。

    赛娅的呼吸平稳下来,眉头渐渐舒展。海兰察坐在炕边,握着她的手,望着她苍白的脸,久久没有松开。

    这个从西藏一路逃出来的公主,这个陪他亡命天涯的女子,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